入秋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六点刚过,写字楼外的霓虹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这一阵子,公司正在赶一个新项目。 整个部门几乎天天加班。 许清澜依旧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人。 等他保存好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时,办公区已经空了大半。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关掉电脑。 刚走出办公室,便看见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芮珊抱着文件,正望着窗外发呆。 玻璃上映着她纤细的影子,也映着远处万家灯火。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眼睛弯了弯。 “忙完了?” “嗯。” “比昨天早了半个小时。” 许清澜笑了一下。 “你还记着?” “当然。” 林芮珊抬起手腕,故意晃了晃手表。 “我可是有统计的。” “连续七天,你都是整层楼最后三个下班的人。” “照这样下去,老板不给你发个劳模奖,都说不过去。” 许清澜失笑。 “哪有人统计这个。” “我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说完,又像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轻轻咳了一声。 “我是怕以后消防演习,把你一个人锁楼里。” 许清澜看着她略显局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些。 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 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狭小的空间里很安静,只剩下机器运转时轻微的嗡鸣。 林芮珊低着头,摆弄着胸前的工牌。 忽然开口。 “许清澜。” “嗯?” “你最近……睡得好吗?” 她问得很轻。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想了很久。 许清澜沉默了一会儿。 “好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整夜整夜睡不着。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朝床的另一边看一眼。 然后才想起,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 林芮珊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怎么了?” 她蹲下身,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拿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围巾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针脚却很细密。 “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她把围巾递过去。 “先借你。” 许清澜愣住了。 “借我?” “嗯。” “等冬天过去,再还我。” 他说:“我可以买。” 林芮珊笑着摇头。 “我知道。” “可是买的,和借的,不一样。” 许清澜望着她,没有说话。 夜色下,她的眼睛依旧很亮。 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忽然发现,她很少说那些“我关心你”“我心疼你”之类的话。 可她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告诉他这些。 他伸手接过围巾。 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 很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林芮珊下意识缩了一下。 笑着说: “天生体寒。” 许清澜皱了皱眉。 “你自己都没有戴。” “我车里还有一条。” 她撒了个小小的谎。 其实没有。 只是下午整理抽屉时,看见这条围巾,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许清澜总是穿得很单薄。 她便顺手带了出来。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路口时,一阵风吹来。 许清澜停住脚步。 将刚刚接过的围巾展开。 林芮珊还没反应过来。 围巾已经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她怔住了。 “不是借给你的吗?” 许清澜低头替她整理好围巾,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借我,也可以先借给你。” “风大。” “别着凉了。” 林芮珊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她等的,从来都不是一句“我喜欢你”。 只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心。 因为她知道。 许清澜终于开始,不只是接受她的陪伴。 而是开始,下意识地关心她了。 两人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阵风吹过,围巾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 林芮珊悄悄低头笑了一下。 她知道。 有些人的心,不会因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打开。 却会因为一个又一个寻常不过的日子,慢慢变得柔软。 而她愿意等。 等到有一天,他能够毫无负担地牵起自己的手。 不是因为寂寞。 不是因为失去。 只是因为,他想。 —- 时间悄无声息地迈进了冬天。 连着几场冷空气南下,整座城市都被一层湿冷包裹着。 许清澜还是一如既往地忙。 年底项目扎堆,方案、汇报、预算,一份接着一份。 他依旧是办公室最后离开的那个人。 只是这些日子,林芮珊发现,他咳嗽越来越频繁。 “你是不是感冒了?” 茶水间里,她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 许清澜接过杯子,轻轻笑了笑。 “有一点。” “吃药了吗?” “忘了。” 林芮珊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底带着淡淡的血丝,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了些。 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感冒。 是累出来的。 下午,公司召开项目汇报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投影仪的光映在白色幕布上,许清澜站在最前面,声音依旧沉稳。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握着翻页笔的手微微发紧。 眼前的画面开始轻轻晃动。 有人发现了异样。 “许工?” 他刚想说一句“没事”,耳边却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下一秒,整个人向后倒去。 ……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天花板雪白。 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落下来。 许清澜缓缓睁开眼。 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天已经黑了。 林芮珊坐在病床旁边,低着头,正替他整理散落一床的资料。 电脑放在腿上。 她一边看文件,一边回复着工作群里的消息。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起头。 “醒了?” 许清澜点点头。 声音有些沙哑。 “几点了?” “快九点。” “会议……” “结束了。” “项目……” “客户也签了。” 她合上电脑,故意瞪了他一眼。 “许清澜。” “嗯?” “你能不能先关心一下自己?” 他愣了一下。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轻轻笑了笑。 “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 林芮珊把水杯递过去。 “医生说,高烧三十九度八。” “再晚一点送过来,就不是打一瓶点滴这么简单了。” 许清澜接过水杯。 低声说了一句: “麻烦你了。” 林芮珊摇了摇头。 “不是麻烦。”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以后别这样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句请求。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开始飘起细细的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清澜靠在床头,忽然问: “你还没吃饭吧?” 林芮珊怔了一下。 笑了。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 “回答我。” “没有。” “为什么?” 她低下头,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怕你醒了没人。” 许清澜望着她。 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的白炽灯落在她脸上,映出一丝疲惫。 他忽然发现,她眼下也有淡淡的青色。 应该也是陪了很久。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芮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 林芮珊整个人怔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病房里轻轻碰在一起。 没有人说话。 许清澜只是望着她,认真地说道: “以后。” “不要因为我,委屈自己。” 短短一句话。 林芮珊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知道。 他说的不是今晚。 而是这些日子。 那些故意绕远路陪他吃午饭。 那些放在桌上的无糖咖啡。 那些深夜一起下班的路。 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关心。 原来。 他都知道。 只是一直没有说。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没有委屈。” “都是我愿意的。”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护士推门进来,替他拔掉针头。 “可以回家了。” 许清澜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刚站起来,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 林芮珊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 掌心隔着衬衫,传来滚烫的体温。 许清澜没有躲。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拉开距离。 只是轻轻借了一下她的力。 走出医院时,夜已经很深了。 冷风迎面吹来。 林芮珊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为什么?” “太晚了。” “我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林芮珊忍不住笑了。 “许清澜。” “嗯?” “你终于开始担心我了。” 许清澜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 轻得像冬夜里落下的第一片雪。 林芮珊整个人都愣住了。 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许清澜自己也怔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自然的动作。 两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街角缓缓吹过。 吹动树梢,也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这一刻,他们都明白。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可谁都没有急着开口。 像是都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也像是在认真对待,这段来之不易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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