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夏天來得很早。 城南那塊空地上,雜技團已經駐了半個月。夜裡下過一場雨,地面濕漉漉的,幾輛舊卡車停在帳篷後面,車輪陷在鬆軟的泥里。天邊剛透出一點青白,草葉上的露水還沒有干,風從河邊過來,帶着水汽,也帶着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帳篷頂上有一處破損,昨夜的雨水從那裡漏了進來,在木地板上留下幾塊深色的痕跡。 夏禾來得很早。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卷到腳踝,頭髮用一根黑色橡皮筋鬆鬆地束着。走到訓練場門口時,她停下來,把鞋底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才抱着水壺進去。 裡面還沒有人。 高高的橫杆懸在半空,幾根粗繩從帳篷頂上垂下來。晨光透過縫隙落在繩索上,細細的一線,像有人在黑暗裡劃開了一道口子。 夏禾把水壺放在牆角,仰頭看了看。 柳寧已經來了。 他坐在橫杆上,背對着門口,正低頭整理護腕。十七歲的少年,肩背已經長開了,穿一件深灰色背心,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舊傷。晨風從高處吹過來,掀動他額前的頭髮。 夏禾沒有叫他。 她在下面站了一會兒,看見他把護腕重新繞了一圈,又用牙齒咬住帶子的一端,騰出手來打結。 那動作她看過許多次。 小時候,她總覺得柳寧什麼都會。爬得高,跳得遠,摔下來也不哭。教練說他有天分,團里的大人也喜歡他,連來團里探親的親戚,見了他都要夸上一句。 夏禾那時不明白什麼叫天分。 她只知道,自己做不好的動作,柳寧往往做得很好;自己不敢跳的時候,他會站在對面等着。 後來她漸漸長大,才發現他也有做不好的時候。 譬如打結。 他每次把護腕纏得太緊,最後那個結就總不夠利落。 她站在下面,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師兄。” 柳寧回過頭。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他朝帳篷外看了一眼。 “你不是也早嗎?” 夏禾想了想,覺得他說得不對,又找不出哪裡不對。 她低頭去解水壺上的繩子。 柳寧從橫杆上下來,抓着繩索盪了半圈,鬆手落在墊子上。落地很輕,鞋底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他走過來,拿起她的水壺,擰了一下。 “又沒擰緊。” 壺蓋開了。 他喝了一口,把蓋子重新旋好,放回牆角。 夏禾看着他。 “那是我的水。” “我知道。” “你怎麼不問一聲?” 柳寧已經轉身去拿毛巾了。 “下次問。” 他說得隨便,像是真的記住了。 夏禾把水壺抱起來,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着一點鐵皮的味道。 她沒有再說話。 帳篷外,炊煙升起來了。有人在燒水,有人在喊孩子起床,幾聲自行車鈴從遠處傳來,隔着晨霧,聽起來有些模糊。 柳寧把毛巾搭在肩上,開始壓腿。 夏禾坐在墊子邊上繫鞋帶。她的鞋帶總是系不好,左邊長,右邊短,打出來的結也不大規整。小時候柳寧替她系過,後來她不肯了,說自己又不是不會。 於是每次都要多花一點時間。 柳寧壓完腿,低頭看了她一眼。 “還沒好?” “好了。” 她把鞋帶往裡塞了塞,站起來。 他沒拆穿她。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訓練架。 這樣的清晨,在雜技團里有很多個。 多到後來,誰也記不清,究竟是哪一天開始,一些原本尋常的事情,漸漸有了別的意味。 上午的訓練從地面配合開始。 教練來得晚,進門時手裡還拿着半個包子。他把訓練表往桌上一放,先檢查了幾個人的護具,又讓柳寧和夏禾把前一天的動作走一遍。 夏禾站在高台上。 她已經習慣了這個高度。 腳下是厚厚的墊子,再往下,是木地板和幾張擺放整齊的長凳。她能看見教練的白頭髮,也能看見柳寧站在另一端,正低頭調整橫杆的位置。 “準備好了嗎?”他問。 夏禾點頭。 風從帳篷的開口處吹進來,掀動她額前的碎發。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往後退了半步。 柳寧伸出手。 她向前跑去。 鞋底踏過木板,發出輕輕的響聲。到了邊緣,她縱身躍起,抓住橫杆,身體隨着慣性盪出去。風迎面而來,吹得耳邊一陣空響。 她鬆開手。 那一瞬間,腳下什麼也沒有。 夏禾看見對面的柳寧朝自己伸出雙手。 她向他飛過去。 下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兩個人借着慣性轉了半圈,落在墊子上。墊子微微下陷,又慢慢恢復原狀。 “慢了。”教練在下面說。 夏禾抬起臉,正要辯解。 柳寧已經開口。 “再來一次。” 她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正低頭檢查自己的手腕。 夏禾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第二次,她跳得比第一次遠。 落地時,柳寧握住她的手腕,手指稍稍收緊。她站穩以後,他才鬆開。 “這次好了。” 他說。 隨後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夏禾站在墊子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裡還留着他掌心的溫度。 她很快把手收進袖口,跟着教練去做下一組動作。 訓練場裡又響起了繩索摩擦的聲音。 窗外,太陽升高了一些。 中午,團里吃麵條。 食堂其實只是帳篷旁邊搭起來的一間棚子,幾張舊桌子拼在一起,長凳高低不齊。風扇掛在牆角,轉起來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窗口擺着一隻大鋁鍋,熱氣不斷往外冒。 大家擠在一起,談論上午的訓練。 有人說昨天演出時,老周的帽子飛到了觀眾席上;有人說城裡新開了一家照相館,門口貼着一張彩色照片,漂亮得很。幾個年紀小的孩子圍着一碟鹹菜爭搶,鬧得滿桌都是笑聲。 夏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挑面里的蔥花。 她不愛吃蔥。 小時候柳寧不知道,有一次把自己碗裡的蔥全撥給了她。她當時忍着沒說,吃到一半,實在受不了,才把碗推過去。 柳寧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不早說?” 她說:“我以為你知道。” 他沒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把蔥撥進了自己的碗裡。 這件事後來沒人再提起。 夏禾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她只知道,每次吃麵,柳寧總會坐在她對面。若是他來得晚,她就會下意識地往門口看一眼。 今天他來得不算晚。 他端着兩碗面走過來,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多加了一個蛋。” 夏禾抬頭。 “你呢?” “我不愛吃。” 她看着他碗裡的荷包蛋。 柳寧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把蛋夾進她碗裡。 夏禾低下頭。 “你不是不愛吃嗎?” “嗯。” “那你剛才為什麼還要?” “怕你沒有。” 他說完,低頭吃麵。 夏禾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棚子裡很吵。有人在講笑話,幾個小孩子笑得直拍桌子。風扇轉了一圈,又一圈,陽光從窗櫺間斜進來,在桌面上落下幾道細長的光。 她把荷包蛋夾開,一半放回柳寧碗裡。 “吃不完。” 柳寧看了一眼,沒有再推回來。 兩個人繼續吃麵。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遠了。 夏禾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團里幾個年輕演員在院子裡說笑。 有人問她,柳寧是不是對每個師妹都這麼好。 她當時正在喝水,差點嗆着。 她說,當然不是。 那人又問:“那他為什麼只管你?”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時候自己摔倒了,柳寧會把她拉起來;訓練晚了,他會等她;她不高興的時候,他雖然未必知道原因,卻總會在回宿舍的路上,把買來的零食分她一半。 這些事情太普通了。 普通到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它們究竟意味着什麼。 直到最近,她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一些從前不在意的事情。 譬如柳寧今天有沒有看她。 譬如他和別人說話的時候,為什麼可以笑得那麼自然。 又譬如,假如有一天,她不再是他的搭檔,他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天早晨準時出現在訓練場。 她想了很久,仍然沒有想明白。 “發什麼呆?” 柳寧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夏禾抬起頭。 “沒有。” “面都涼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碗裡的湯已經不冒熱氣了。 她趕緊吃了兩口。 柳寧沒再說話,只把桌上的醋瓶往她那邊推了推。 她喜歡在面里加一點醋。 他一直記得。 下午的太陽更烈了。 訓練場裡的空氣變得悶熱,木地板上浮着一層細細的灰。教練讓大家休息一會兒,幾個年輕演員便跑到帳篷外乘涼。 有人拿出收音機,調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清晰的台。音樂斷斷續續地傳出來,風一吹,又散進遠處的樹影里。 夏禾坐在一輛舊卡車旁邊,背靠着車輪,手裡拿着一根冰棍。 柳寧站在不遠處和教練說話。 他似乎又被安排了新的動作,教練一邊說,一邊用手比畫着角度。柳寧聽得認真,偶爾點一下頭。 夏禾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 冰棍融得很快,糖水沿着木棍往下流。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覺得太甜,便把剩下的一小截遞給旁邊的女孩。 “你不吃了?” “太甜。” 那女孩接過去,一口咬掉大半。 夏禾笑了笑。 遠處,柳寧已經談完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着一隻水桶。 “教練說什麼了?”夏禾問。 “下個月可能有外出演出。” “去哪裡?” “還不知道。” “遠嗎?” “應該不近。” 夏禾低頭,用鞋尖撥了撥地上的小石子。 “要去多久?” 柳寧看了她一眼。 “還沒定。” 她不說話了。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遠處有人喊着讓大家回去訓練,收音機里的歌聲忽然被一陣雜音蓋住。 柳寧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 夏禾沒有動。 他走出兩步,又回過頭。 “怎麼了?” 她抬頭看他。 “師兄。” “嗯?” “你以後還會跟別人搭檔嗎?” 柳寧愣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隨便問問。” 他想了想。 “要看教練怎麼安排。” 夏禾低下頭。 柳寧看着她,似乎想再問一句,最後卻只說: “快走吧,要遲了。” 他伸出手。 夏禾看了那隻手一眼,站起來,沒有去握,只是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柳寧收回手,跟在她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帳篷。 陽光留在他們身後。 傍晚收工的時候,天邊燒起了一片淡淡的紅。 訓練場裡的人陸續散去。有人去食堂幫忙,有人回宿舍洗澡,還有人坐在門口修一隻壞掉的收音機。地板上的墊子被一張張疊起來,繩索也重新收好,懸在高處的橫杆慢慢靜了下來。 夏禾留下來整理護具。 她把護腕一件件放進木箱,數到最後,發現少了一隻。 她找了半天,終於在墊子下面找到。 護腕已經有些舊了,邊緣磨出了毛。她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上高台的情景。 那時她還很小。 高台比現在看起來高得多,下面的人也顯得很遠。她站在邊緣,腿一直發抖,教練在下面催她,柳寧卻爬了上來,站在她旁邊。 他那時候也不過八歲,臉上還帶着沒有褪盡的稚氣。 她問他:“你會接住我嗎?” 他說:“會。” 她又問:“你怎麼知道?” 柳寧想了想。 “因為我在這裡。” 那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後來,她再也沒有問過。 她把護腕放回箱子,合上蓋子。 訓練場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帳篷頂上的縫隙透進最後一點光。她站在高台下面,仰頭看着那根橫杆。 它懸在那裡,安靜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夏禾。” 柳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轉過身。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拎着兩隻飯盒。 “走不走?” “你怎麼還沒回去?” “等你。” 他說得很自然。 夏禾沒有接話,只把門邊的水壺拿起來。 他們一起走出訓練場。 外面已經有了涼意。雜技團的宿舍在空地另一頭,要經過幾輛停着的卡車,再穿過一片長滿雜草的小路。路邊有幾棵老樹,風吹過時,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晃晃。 柳寧走在她身邊,手裡提着飯盒。 夏禾踩着他的影子走。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問: “師兄,你說,人長大以後,會不會變?” 柳寧側過頭。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 路邊有一隻貓從草叢裡鑽出來,停了一下,又跑進了黑暗裡。遠處傳來團里人喊孩子回去吃飯的聲音,夾雜着幾聲笑。 柳寧把飯盒換到另一隻手上。 “會吧。” 夏禾抬頭看他。 “那你呢?” “我什麼?” “你長大以後,會變嗎?” 他笑了一下。 “我現在不就是長大了嗎?” 夏禾也笑了。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前面就是宿舍了。窗戶里亮起燈,昏黃的光落在門口,照見台階旁邊一小片剛長出來的草。 柳寧把飯盒遞給她一隻。 “拿着,燙。” 夏禾接過來。 他們走上台階,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那天晚上,團里的收音機一直響到很晚。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說笑,隔壁房間的孩子哭了一陣,又被哄睡了。 夏禾躺在床上,聽着窗外的風聲。 她想起白天的訓練,想起柳寧伸出的手,想起他把荷包蛋夾進自己碗裡的樣子。 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明天醒來,她可能就會忘記。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月亮從雲後面慢慢露出來。 很多年以後,夏禾也許會忘記那一天吃了什麼,忘記教練說過什麼,甚至忘記自己為什麼在那個中午忽然不想說話。 但她可能還會記得,柳寧把荷包蛋夾給她時,碗沿碰了一下桌面。 聲音很輕。 也許她會記得,那天傍晚,兩個人走過宿舍前的小路,柳寧把飯盒遞給她,說了一句“拿着,燙”。 又或者,她什麼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個夏天很長。 長到每天都有新的清晨,新的訓練,新的演出。長到她以為,只要明天醒來,柳寧就仍然會在那裡。 那時,他們還不懂得,有些東西並不是因為珍貴才被記住。 而是因為後來再也沒有了,才在歲月里一點一點顯出它的分量。 夏天還沒有過去。 風仍然從高處來。 他們依舊每天走進訓練場,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對方伸出手。 至於以後—— 那時候的他們,還沒有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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