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2011-7-11

大衛和呼延都是軟件工程師，一個從英國來，一個從中國來。在一起工作了一段時間後，倆人成了好朋友。儘管呼延總是嫌大衛的英國口音太“土”，可這並不妨礙他們倆很有些共同語言。話資有微軟對甲骨文，莎翁對老曹，用腳踢的足球對用手扔的足球等等。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大衛年輕時曾是個真誠的社會主義者，七十年代初到過中國，考察過大寨，還知道大寨的海綿地。為這個，呼延沒少拿他開心。

有一段時間，公司發展迅速，管理層換人頻繁，一時間到處亂糟糟的。部門之間，上下級之間的矛盾特多，很多人，特別是些老雇員常鬧點兒情緒。為了解決這些問題，公司特地開了好幾次會，讓大夥坐在一起，有什麼說什麼，目的是為了消除因交流不暢而產生的矛盾。呼延也算是個老雇員了，在這段時間裡一肚子火，開會的時候總要發泄一番，說些沒用的廢話。有一天大衛和呼延一起在外吃午飯，在飯桌上呼延又開始發牢騷。聽了一會兒大衛很不理解地問呼延，說他們的事和你有什麼相干，你幹嘛那麼上心呀？一句話問得呼延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愣了半天反問了一句：“公司的事和你我無關嗎？”

“你手裡有多少公司的原始股？”大衛問了個好像和話題無關的問題。

呼延眨了眨眼沒說話，心說咱倆關係不錯，可還沒到問這種問題的程度呀。

“我沒指望你跟我說實話，”大衛好像猜着了呼延的心思，“估計你和我一樣，也就有個三瓜倆棗兒的，最多也就是將來喝粥的時候能來碗稠的，頂天了也不過能再加一盤好鹹菜。”看着呼延還在發愣，大衛又接着說：“他們那雞吵鵝鬥地，爭的是權力和利益。你一個干技術的，沒事多看看書，要不然就想想周末上哪釣魚去，跟他們生什麼氣，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圖什麼呀？除非你也想去爭爭那個副總的位子，看你也不像那塊料！”

“你別說，話糙理不糙，這小子什麼時候長能耐了？”聽大衛在那一本正經地說他的道理，呼延不禁在心裡這麼想道。

“這是什麼地方呀？美國，最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大衛好象是意猶未盡，開始往到理論上靠，“金錢和利益是用來衡量一切的唯一標準，反映在每個人日常生活中幾乎所有的活動里，……”

“你那盤宮保雞丁炒得怎麼樣，怎麼看上去缺花生米呀。”呼延不客氣地把大衛的話頭打斷，因為他知道大衛一聊起理論來准跑調。

“你別打岔，”大衛也不客氣，可看了看他的盤子又說：“缺花生米了嗎？為了這把花生米就值得跟這家館子吵一架，說不定他們就把你的帳單免了呢，比你和那幫人生氣值多了，物有所值呀！你要是真想找這樣的氣生，自己鼓搗一公司，努把力搞個產品出來。那會兒，這種氣夠你生的。不過那可就是倆碼事兒了，還是那句話，物有所值呀。”說起來大衛舉例子的能力比他講理論的能力強多了。

這次談話引起了呼延的許多思考。通過觀察，他發現很多美國同事都有類似的工作態度，而這種態度在從大陸來的中國同事身上卻不常見。也許這和從小接受的教育有關，那時候，一切都是國家的，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公司的事是國家的事，而國家的事就是你的事，你不關心誰關心。對於許多人來說，這一切都被深深地埋進他們的潛意識中了。你現在可能自稱是一個民主人士，虔誠的教徒，甚至是一個反共戰士，但在生活和工作中，這種潛意識中的東西仍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左右你的生活和工作態度。

當一位歌唱家、舞蹈演員或職業運動員站在你面前時，你幾乎立刻就能感覺到他身上的那種他的職業所特有的氣質，有個詞兒特準確地形容這個感覺，叫“范兒”。工作年頭多了，呼延總結出兩條標準來評價一個專業人士的“范兒”。第一，敬業：包括手藝要好，效率要高，以勤補拙，精誠合作，不偷奸耍滑等等；第二，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說白了就是物無所值的時候，絕不去鹹吃蘿蔔淡操心。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出自《論語》中的泰伯第八。這句話從字面上很容易理解，可引伸出去有很多種解釋。下面抄一段李零在他的《喪家狗》一書中對孔夫子這句話的解釋：

中國讀書人有官癮、政治癖，從政、干政、議政，熱情特別高，一門心思全在政治。讀書一定要當官，當不了官，或當官退下來，也不能忘情於政治，身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闕之下，意淫政治，“偷着不如偷不着”。

孔子是政治迷，但他懂得，“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這是名言。孔子說，“謀政”的前提是要有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