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萍已經厭惡了一叫加班自己就老得找藉口。今天在經理又來要求一班人馬加班的時候,自己主動說:“經理,以後一三五的加班不要叫着我。我開始進修了。我要再不自我完善提高,很快就要被社會掃地出門了。”
旁邊的小吳還跟着答腔說:“就是哦!我們怎麼老是成為被社會拋棄的一代?想當年我們考大學,那真是萬人齊過獨木橋,我們是經過真金白銀考出來的!當時的大學生,就能跟現在大學生一個價了嗎?現在倒好,公司連打字員都要本科以上文憑了。碩士博士滿地走。多少年都這樣,幹什麼都放衛星。”經理不滿地看看小吳,又不悅地警告海萍:“這是日資公司!現在各個部門都是考核制,每個人都要打分。你這樣拒絕加班,到時候分高分低的,你也不必抱怨。”
海萍原本想回嘴說:“本來就已經墊底了,再差也不會差哪去。”但想到自己畢竟還在人家手下,多少得給人家點面子,就收聲,又加一句:“我二四會多做的。如果真有需要,周六也會過來。”
海萍晚上去了Mark的家。Mark一看到海萍就做鬼臉說:“郭!你知道嗎?現在在上海,想找上海土著是很難的!我住的這裡,問了好幾家人家,沒一個是上海本地人,都是外來的移民。而且外國人比中國人還多!我真不騙你!你到徐家匯廣場上向下一看,跟紐約差不多,除了黑人少點。有不少黃頭髮了。今天我跟我們樓下一個看起來像是中國人的人用中文打招呼,誰知道她聽不懂,原來是日本人。”
海萍嘲笑Mark的眼光:“日本人跟中國人差遠了,他們多矬呀!凡是一見你就點頭哈腰的,一定是日本人。”海藻還學日本人躬身的樣子。Mark也笑了,說:“我看你們都一樣。你能看出我有芬蘭血統嗎?你們中國人也看不出我們的區別的。對了,今天那個日本太太誇我中文說得好,還問我的老師是誰呢!她有個兒子在這裡上學,想請個中文老師。你要不要去跟她談談?”
海萍不好意思地趕緊擺手說:“我?我不會去找她的。我不懂日語。”
“你很聰明啊!學什麼都會很快的!沒關係沒關係,我陪你去!”Mark硬拉着海藻跑到樓下去敲開日本太太的家。海萍跟日本人對着不停地鞠躬。那個日本小男孩也突然竄出來吐個舌頭,又不見了。最後兩人敲定,每周的二四六海萍過來給日本孩子上課。
海萍心下發愁了,這以後二四六的加班,可怎麼辦呢?
海萍回到家中,蘇淳竟然還沒回來。海藻都詫異!最近一段時間,蘇淳回的比她還遲。雖然離他工廠遠一點,但不至於要耗費這麼久在路上吧!
快12點了,蘇淳才拖着疲憊的步伐進門。
“你幹嗎去了?你們那裡現在也要加班了嗎?”
蘇淳笑了,從棉衣內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隨意地丟在桌上說:“看看這是什麼?”海萍放下手裡的書,打開信封一看,是一疊江山如畫。“你們發獎金了?”
蘇淳曖昧笑笑,搖頭。
“你哪來的錢?”
“我接了點私活兒。以前開會認識的福建一個廠里的人,讓我幫他們描幾幅圖,我這半個多月就幹這個了。”
“啊!老公!看不出你有這水平!你這半個月的水平趕我一個月的總和了!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藏着這根金箍棒?”
蘇淳又笑了笑說:“這種機會又不是常有。趕巧了,他們要的圖我以前制過,很熟悉。”
“嗯,咱們家最近有點時來運轉了。自從換了這房子以後,運氣來了,我今天又接了個日本人的家教。這樣算來,我的總收入也要有近8000了。當時貸款買那套大房子,是明確的選擇。以發展的眼光來看,一是房子會升值,二是有了壓力,就逼迫你有動力去想點子賺錢,努力提高自己。人活着,一點壓力承受不起,是不會進步的。你看我們以前不買房子,怎麼會這麼鑽牆打洞找門路呢?”
“你怎麼又接啊!你哪有時間啊!”
“擠唄,時間就像牛奶,只要去擠擠,總會滴幾滴的。我說吧!搬到這裡給你刺激吧!馬上就出去找事做了。我也是,每天出門我都不好意思。人家都開着自備車出去,我倒好,騎輛自行車出去。那天我出門,看我們對門的女的,掛着個毛巾,穿件運動裝圍小區繞圈跑呢!我心想,她真是奢侈,居然有那閒工夫,我都恨不得一天有25小時。”
“哎呀!你也別嫉妒人家。現在開車是小菜,騎車是時尚。下個月,你買輛山地車,買頂瓜皮帽,也穿上那個緊身服,撅着個屁股夾着個水瓶趴在車上出去。人家開車的就羨慕你了。說我們天天忙着拼命,她倒好!有這閒工夫!”
海萍被蘇淳描述的景象逗樂了,放下書,跑到浴室洗漱。
海萍躺在床上還捨不得關燈,捧着書嘴裡念念有詞。旁邊已經累迷糊的蘇淳翻了好幾個身之後,終於忍不住催了一句:“睡吧!別太拼命了。你這樣睡太少了。”
海萍一邊看書一邊回答:“我明天第一次給那日本小孩上課,我得看點怎麼跟孩子交流的英語,不然會很枯燥。小孩子比大人難教。”
蘇淳不說話,半晌終於冒出一句:“可你不關燈,我怎麼睡啊?”
海萍停了一下答:“那你睡吧,我出去看。”說完拉了燈跑到另一間房間。
蘇淳看海萍出去了,追一句:“等下要過來睡啊!我可不打算跟你事實分居。”海萍笑了,突然意識到什麼,問:“喲!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軌的意圖?”說完拿手試了試被子下頭的蘇淳。蘇淳那裡很平靜,沒什麼躍躍欲試的樣子。蘇淳拿手撥開海萍:“什麼呀什麼呀!你看你,狹隘了不是?我心疼你,那邊房間的被子薄,也冷。”海萍覺得心裡很溫暖,對着蘇淳的頭髮親了親,說:“那我不去了,睡覺。”關燈。
半夜裡,海萍突然坐起來了。那廂蘇淳睡得香噴噴。海萍推了推蘇淳,蘇淳睜眼問:“幹嗎?上班時間到了嗎?”說完開燈看床頭鍾,“還早呢!才4點多,還有倆鐘頭可以睡。”說完又躺下關燈。海藻說:“蘇淳,我做夢了。”
“噩夢?睡吧睡吧!沒事,都是假的。反夢反夢。”蘇淳在海藻的肩膀上擼了兩下表示安慰。
“不是。夢裡我講一口英文。我真的在用英文跟你對話,我剛才在夢裡跟你說‘Turn on the light!
’很順當,就像我的母語一樣。還有其他好多哦!說得很流利,跟我們老闆說的也是英文。”
蘇淳笑了,說:“走火入魔。”
海萍又躺下。
經理越來越叫人討厭。就因為海萍說一三五晚上不加班,他現在把活兒都堆在二四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交代。而非常不幸的是,從這個禮拜起,海萍連二四六都不能加班了。海萍一看到經理走進辦公室,頭就開始大了。只好假裝沒見他。但你不招呼人家,藏電腦後頭,不代表人家也忽略你。
“郭海萍,這個要得很急,我也是剛拿到的,你爭取明天一早交給我。”說完遞來一份材料。
海萍看了一眼,說:“哦!”說完就開始收拾包,準備走人了。經理奇怪地看着海萍說:“你現在不干還要等什麼時候?”海萍一臉無辜地說:“
下班時間到了啊!我今天要去買菜,我妹妹晚上來吃飯。”
“那你明天怎麼交給我?”
“你不是明天早上要嗎?到明天中午12點以前,那不都是早上?我反正完成了給你就行了。你要的究竟是結果,還是要看我加班的過程?”
“我都要。我就在這等你,看你怎麼做的,這樣有問題我們也可以討論討論。你明天中午11點59交給我,我有問題,到那時候哪有時間改?”
“好好,我明天早晨10點交給你,讓你有兩個小時挑毛病的空。”
“怎麼是挑毛病呢!這是正常工作。”
“經理,我真要走了,趕時間,你放心,我肯定能幹完。”說完,拎包就走,不給經理在後頭追着喊的時間。
經理非常鬱悶,對着海萍的背影發狠:“這30多的女人,是真不能要,每天不是燒飯就是帶孩子,像這樣的,就該在家做家庭婦女。省得耽誤人家。”
旁邊幾個人面面相覷,光傳遞眼神不說話。
海萍一進Mark住的小區,就笑了,想自己現在每天都到這裡來報道。日本人家在7樓,Mark家在16樓。海萍一進門,日本女人很客氣,又點頭哈腰一番,請海萍直接去了小孩的書房。日本人說英語很難聽,不過因為不是母語,用詞簡單容易,海萍倒覺得比Mark說得容易懂。
“我家正雄上二年級了,我讓他在本地小學讀書,因為我希望他學習說純正的漢語。但他剛進學校不久,漢語說得不好。主要是很多字不會寫,小學教得很難。老師教的時候都認為這些你在幼兒園和一年級都學過了,但我家正雄沒學,所以考得很差。”說完就把正雄的作業本和考試卷一一攤開給海萍看。海萍一看就開始嘆氣了,第一個詞就把她給弄暈倒,書上寫着“熱鬧”兩個字,正雄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這個“熱鬧”,該怎麼跟他解釋?再翻一頁書,“難道”又跳出來了,海萍心裡就開始七上八下,這個“難道”,又怎麼解釋?
小男孩手裡捧着一大堆玩具走進房間。孩子的母親一改溫良的樣子,換種不容反對的聲音對兒子說:“去洗手!玩具不要拿進書房!馬上老師要上課了!”完了又換了一張笑臉對海萍。
海萍坐下來跟孩子聊天,她發現這孩子會說一點兒,基礎比Mark當時強多了,但說着說着,日語英文一起往外蹦。海萍先檢查一下他的學習水準,發現書上的字,他除了“你我他的媽是了”其他的一概亂講,連回家的“回”和過馬路的“過”都不認識。海萍開始跟他一點一點順,逐字逐句講解。
其間,日本媽媽進來送了水果和點心讓海萍吃。海萍往男孩那邊推了推,男孩主動搖手說:“媽媽說上課的時候不許吃東西,吃東西一定要在餐桌邊。”
可海萍吃的時候,孩子就那麼乾瞪眼咽口水,明顯是餓了的模樣。其實海萍也餓了,那麼好看的點心,非常誘人。海萍眼珠轉轉說:“咱們一起吃了吧,這樣好肚子飽飽上課,你才會集中注意力啊!放心,我不告訴媽媽。”男孩猶豫了一下,抵不住誘惑,最終開始大吃起來。
海萍下了課沒回家,而是直奔辦公室,把文件打開處理。她一面幹活一面內心牢騷:“從沒見過我這樣加班的,人家都表現給老闆看,我這是專門趁老闆走了偷偷干。”等把活兒處理完了,一看表,完了,什麼車都沒了。今天晚上回不去了。打個電話給蘇淳:“我今天晚上加班太遲了,回不去了,你別等我了。”
“那怎麼行?!回來!一個人在外面,出什麼事都沒人知道!而且辦公室里又沒被子沒床的,你怎麼睡?打車回。”
海萍想,暈了暈了,打車回去至少得30塊吧?不知道要不要加夜間費?今天晚上的課上了等於不賺啊!“算了,我還是不回了。”海萍說,“就湊合一夜。”
“不行,一定要回。你明天難道不刷牙不洗臉就見同事?回吧回吧!又不是天天打車。我在家等你。你不回我不睡啊!”
海萍沒轍了,只好拎包出門打車,心裡那個疼!這一下就丟了好幾塊瓷磚!
周日,海萍對第一次來新家的海藻說:“你替我謝謝他。還有,這裡一萬塊,你先還他。人家不收利息,我們也不能不自覺。反正我有了就還。”
海藻把錢推回去說:“不急。你急什麼,不有我在那當人質呢嗎?”
海萍嘆氣:“海藻。人窮志短。我因為前一段時間被錢拖累得覺得世界都快塌了,所以根本沒時間去關心你。我一直很想跟你談談這個宋什麼,你如果僅僅是因為要幫我度過難關,我想,我儘快把錢還給他,你還是跟他斷了吧……”
海藻不等海萍把話說完,馬上堵姐姐的嘴說:“不是因為你。我沒那麼高尚。各種各樣的事情交織在一起,就慢慢成今天這樣了。你別老往你身上扯。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是小孩子了。”
正說着,蘇淳進門,手裡拿了一張紙,表情奇怪地看着倆人。海萍問:“怎麼了?”
“物業管理放樓下的單子,說每個月物業費2200。怎麼辦?”
海藻海萍都呆住了。
海萍下決心說:“正好,反正我們也是打算另找住處的,這個月我們交,下個月我們就搬了。”
海藻忙阻攔:“那歡歡和爸媽呢?你不是讓他們來過年?”海萍說:“我讓他們別來了。來也住不了幾天就走,浪費錢。”
海藻猶豫了一下說:“姐,這錢,你先拿去交物業費,最少要住滿兩個月,你盼歡歡來都盼那麼久了。歡歡一定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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