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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1/2016 - 07/31/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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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抗癌鬥爭史 (下)
   

 我的抗癌鬥爭史 (下)

滷煮南北


我決定親自研究一下甲狀腺。先買了一堆醫學書籍回家,又上網查,中文的,英文的,主要查.edu和.org的網站,可靠一些。幸虧認字,還懂點兒英文。經過幾天的研究,得到以下結論。

第一,甲狀腺是內分泌器官的一種,是有用的。甲狀腺分泌甲狀腺激素,分泌的量必須恰到好處,多了少了都不行,都是病,多了叫甲亢,少了叫甲低,都會造成內分泌混亂。具體症狀有消瘦、食慾亢進、心慌、怕熱多汗、手抖、失眠、脾氣急躁、不育、月經紊亂、性功能異常、眼球突出,等等。

我認識一位先生,得了甲亢,性情變得十分暴躁,回家經常揍兒子。後來動了手術。不料手術沒動好,割多了,又成了甲低,看什麼東西都是雙的。從此兒子幸福多了:一巴掌打過去,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以打着。

第二,甲狀腺上可能長瘤子。瘤子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惡性的,就是癌。如果得了癌,就要切除。切除後,要吃藥,以補充甲狀腺激素。藥量要剛剛好,不然就會出現以上症狀。所以,沒有了甲狀腺,每天都要吃藥,就是殘廢了。

如果斷了藥,譬如說哪天走進羅布泊里,或內蒙古大草原上,被大風吹走了隨身攜帶的藥品,要麼就死了,要麼就要驚動無數有同情心的人,幫忙找藥、送藥,可能還要動用直升飛機,或者改動火車時刻表什麼的。電影都是這麼演的。

第三,甲狀腺上長了瘤子,可以由以下幾種方法判斷是否是惡性的。

首先要看瘤子的數量。如果有多個瘤子,惡性的可能性小。如果只有一個,惡性的可能性大。我的甲狀腺上有七八個小瘤子,良性的可能性大。其次要看有無症狀。惡性腫瘤會伴隨迅速消瘦,疼痛等症狀。這些我都沒有。再次要看瘤子是否迅速長大。

第四,至於治療,有以下三種方案。

觀察法:不做任何治療。隔一段時間用彩超檢查一下,觀察瘤子長大的情況。甲狀腺癌症是不會迅速擴散的,所以不會耽誤時間。

穿刺活檢:如果有症狀,瘤子又比較大,可以用針刺瘤子,取出一些組織化驗,確認是否是惡性的。穿刺可以與彩超同時進行,可以非常準確地刺到要檢查的部位。張大夫說活檢可能造成癌症轉移是不對的。人是動物,不是植物。癌細胞不是向日葵籽,葵花籽種在哪裡,哪裡就能長出向日葵。癌細胞卻不會沾在哪裡,就在哪裡生根發芽,長出一大片癌來。

手術:如果活檢確認是惡性腫瘤,要手術切除。手術切除也不是要把甲狀腺都割掉。人有兩塊甲狀腺,左右各一。手術可以割掉某一邊的一部分或全部,其餘的留着,比完全切掉甲狀腺好。

心中有了底,病就容易看了。我當然喜歡“觀察法”方案,於是去了不同的醫院,看了不同科的不同的大夫,請了不同的大夫做彩超。我到底要看看有沒有人同意用觀察法。

終於,有一個彩超大夫建議我用觀察法。於是我就認準他是好醫生,隔些日子就去他那裡做一下彩超,觀察一下瘤子。

在繼續敘述看病過程之前,先說說醫院的情況。

看了幾個月的病,對醫院了解了許多。醫院裡的醫生有許多級別,從低往高有醫師,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副主任和主任醫師叫專家。還有一種叫教授級專家,是最高級的,但不是職稱,就是有時到醫學院課堂上講講課的主任醫師。門診也有許多級別,有普通門診、專家門診,還有高級門診,叫做特需門診、高幹門診、外賓門診什麼的。雖然名稱不一,但只要交錢,什麼人都可以去高級門診看病,不非得是高幹、外賓,或真有“特需”。金錢面前人人平等。

不同級別醫生的掛號費是不一樣的,同一個醫生在不同的門診看病的掛號費也是不同的。高級門診不但掛號費貴,檢查、化驗、拿藥也都貴,貴好幾倍。但是貴有貴的好處。高級門診的環境好,就像我先前看到的一樣。這裡的大夫們態度和藹,有耐心,比如普通門診五分鐘看一個病人,在這兒可以和一個病人聊半個鐘頭。看病可以打電話預約,不用排隊。檢查用的設備雖然與普通門診共用,但也不用排隊,由護士帶着去加塞兒,享受正在排隊的病人們憤怒的目光。

醫生各有各的風格,有平易近人的,也有牛皮哄哄的;有用淺顯的語言哄孩子般地解釋病情的,也有用攙雜着洋文的語言不着邊際地胡侃的。所有醫生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特別喜歡開藥。我每次去看甲狀腺,都順便看些別的病,像頭疼腦熱一類的。每次醫生都給我開一大堆藥,開藥的時候總是不厭其煩地介紹各種新藥,進口藥,而且每次都能把我說動,自願地去嘗試世界醫學的最新成果,以表示對自己身體的負責。下次再去看同樣的病,再繼續嘗試其它的最新成果。

我還找到了一些省錢的辦法。比如做彩超,一般情況下,要先掛號看門診大夫,開一張彩超單,再去交彩超費和彩超醫生費。等拿到結果,想讓門診大夫看看說幾句,要重新掛號。後來我發現可以直接掛彩超醫生的號,這醫生也可以開彩超單,這樣就可以省去一次門診掛號費。

雖然我已經從科學的角度研究了自己的病,但心中仍不踏實,終歸我不是醫生。於是又想起有一個朋友是大夫,一問才知她是一家醫院的內科主任。我把我的各種檢驗單給她看,她又找她的同學們研究了一番。她和她的同學們都是治癒過無數疑難雜症,刨開過無數胸膛肚皮,鋸掉過無數胳膊大腿的大牌醫生。這就相當於一次大型專家會診,最後的結論也是用觀察法,說是等有了症狀再說。

症狀說來就來了。

一日感到胸悶,有些疼痛,咽喉也有些疼,食欲不振。我立刻想到了脖子上的瘤子,還有我抽煙的習慣。是不是得肺癌了?

趕快去醫院。這回是李大夫,教授級專家。大夫檢查得很仔細,在我的胸上又聽又敲的,然後洗手,坐下準備開檢查單子。我問,您是不是要讓我去照個肺部的片子?他說,不是照X光片,是做CT。我問為什麼,他說,CT比X光片要精確得多,也多花不了多少錢。我就同意了。大夫寫着寫着單子,忽然停下來,問,切厚點兒還是薄點兒?我一頭霧水,問是什麼意思。李大夫對我解釋了好一會兒,大概的意思是X光是從人的正面看肺的立面圖像,而CT是看與人體軸線垂直的肺的橫截面的情況。切得薄一些可以多看幾個截面。

我心中非常不高興,說,如果您弄塊羊肉放在桌子上,問我怎麼切,我還能說出一二:涮着吃,切薄點兒;炒着吃,稍厚點兒;如果紅燒,切幾個大塊兒就可以了。至於如何切我的肺,我確實不知道。切片兒的事得您說了算,您是大夫,我不是。

聽了我的話,李大夫也不生氣,開了一張單子讓我去做CT。等結果出來了,上邊寫着:“肺部紋理清晰”,如嬰兒一般。我急忙把結果拿去給李大夫看,他看了看說,切得不夠薄,看不完全,也不能說明問題。我險些暈過去。

這裡面有幾個問題。

其一,看病這件事,西洋叫看醫生。這裡醫生是一個人。病人有了病,看醫生,把病交給了那個醫生,於是這個病便成了那個醫生的事情,那個醫生就有責任把這個病弄清楚,治好。咱們這裡,看病就是看病,病人永遠擁有他自己的病。這裡雖然有醫生參與,但醫生不是一個人,或者說醫生不是一個具體的人,醫生只是一個參謀,只是一個支招兒的,不負任何責任。當病人走出了診室,醫生便永遠不必再去想那個病人了。病人不可以奢望醫生會來分擔自己的痛苦。當然有些醫生特別好,追着病人把病治好。這是這些好醫生的高尚品德,而不是他們的本分。因此病人在忍受着病痛的同時,還要努力分析自己的病情,做出各種決策。所以在咱們這裡,病人必須先學會給自己看病,否則要想有效地治好病是不可能的。

其二,本來檢查肺部拍個X光片就可以了,有沒有陰影一目了然。非讓我去做CT,只能看到幾個不連續的橫截面,各截面之間的部分被遺漏了。白做了一次檢查,可能還要再去拍X光片。

其三,這是我後來在報紙上發現的。報上說應該儘量少做CT,因為做一次CT人受到的輻射量是拍一次X光片的一百多倍。這使我想到了一個故事。

早年憶苦思甜的時候,有一本小冊子。講的是萬惡的美帝國主義為了侵略的需要,在中國建了一座醫院,叫協和醫院。那裡面有披着白大褂的豺狼。他們把許多中國人弄來做實驗。其中有一個叫董小永的被他們用X光反覆照腦袋,直到照死。小冊子中有許多關於董小永所受痛苦的描述,還有一張董小永頭骨的照片,頭骨上有多處裂紋,花瓜似的。至於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暫且不論,但是那個可怕的情景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使我對放射線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恐懼。這一次,我自己也被狠狠地照了一回。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的醫生朋友,不料遭到她的一頓訓斥:你不要一點兒事就去醫院,人家看你長得肥頭大耳的,不宰你宰誰?

甲狀腺瘤子的問題,仍然困擾着我。

這時已經是今年八月了。正好我到美國去出差,於是在波士頓約了一個專看甲狀腺的醫生。這個醫生除了開診所之外,還是哈佛醫學院的副教授,按咱們這裡的分類法屬於教授級專家。

我把那一堆檢查結果翻譯給醫生聽,醫生聽了後好像有些緊張。她在我的脖子上捏了一陣子,問了一大些症狀,又走到門外讓一個護士打了好一陣電話,然後回來對我說:我還是不知道你的甲狀腺上到底有什麼東西。我要你做幾項檢查。明天,做彩超,驗血,拍一個X光胸片---你不是說胸也有毛病嗎?後天,做穿刺活檢。這個項目做的人很多,預約時間早已安排滿了,因為你要回國,所以特殊地插了進去。

第二天上午,做了各種檢查。彩超做得非常仔細,檢查了三十分鐘,在國內都是十分鐘以內。

下午,醫生打來了電話說:我現在明白你的情況了。你的甲狀腺上的有好幾個瘤子,最大的只有十毫米,不用做穿刺活檢了。最好六個月到一年以後再去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變化。你的肺很好,什麼毛病也沒有。我聽了後很高興,百般感謝醫生。

醫生又說,有一件事我還是不明白。當初在任何症狀也沒有,用手也摸不到瘤子的情況下,你為什麼要去做彩超檢查甲狀腺呢?我說,那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年度體檢,其中有這麼一項。那醫生還是不依不饒:普通體檢里就沒有這麼一項。我只好向她解釋,我們那個地方彩超機器特別多,閒着也是閒着。

至此,長達十個月的抗癌鬥爭暫時告一段落。我不由得想起一句古話:“子之所慎,齋、戰、疾。”至理名言也。

2006年11月15日至20日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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