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已經結束很多年了。 但它並沒有真正過去。 它不像一段明確的歷史事件,有清晰的起點與終點;更像一種氣候,慢慢滲進人的骨頭裡,影響說話的方式、看人的角度,以及對世界的基本判斷。 我並不是在那個年代親身經歷的人。 我所知道的文革,大多來自隻言片語——家庭里偶爾壓低聲音的敘述、書頁邊緣閃躲的句子、以及一些說到一半就停下來的故事。 那些停下來的地方,往往比說出來的部分更有分量。 一文革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並不在於暴力本身。 暴力在歷史上並不罕見。 真正令人後怕的是,它如何系統性地改變了“人如何看待人”。 在那段時間裡,一個人不再首先是父親、母親、老師、朋友,而是某種“立場”的攜帶者。 身份被壓縮成標籤,複雜的人被降維成符號。 當一個人只剩下符號時,對他的處置便變得“合理”了。 二後來我慢慢意識到,文革對很多人的影響,並不是體現在“記憶”,而是體現在“本能”。 對表達的謹慎 對權威的敏感 對群體情緒的直覺性順從 以及對“被單獨拎出來”的深層恐懼
這些並不需要被明確教導,只要在那樣的空氣里活過,就會自然學會。 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在努力變得“正確”, 有些人則學會了永遠不站在最前面。 三我曾聽過一個細節。 有人說,當年最可怕的,並不是被批鬥,而是被熟人批鬥。 不是陌生人的惡意,而是那些你每天打招呼、一起吃飯、共享生活的人,在某一天換了一種語氣看你。 那一刻,你會意識到: 信任本身,也可以被迅速重新分配。 也許正因為如此,那一代人後來對“安全”的理解,與後來者很不一樣。 他們更相信結構,而不是善意; 更看重位置,而不是表達。 四如果說文革留下了什麼長期的遺產,我想並不只是歷史爭論中的結論,而是一種更隱秘的東西: 人們對“統一聲音”的複雜情感。 一方面,會感到熟悉、安心; 另一方面,又本能地感到危險。 這種矛盾,至今仍能在很多現實場景中被觸發。 五我並不認為文革可以被簡單地“總結”。 太多個人的命運被壓縮進宏大敘事裡,反而顯得輕飄。 也許真正的紀念方式,不是反覆定義它“是什麼”, 而是警惕它“如何再次發生”。 它未必以同樣的形式出現, 但只要某一天—— 人再一次被鼓勵放棄複雜性、 再一次被要求迅速站隊、 再一次被暗示“沉默也是一種態度”
那麼,那個年代就並沒有真正遠去。 文革或許已經結束, 但理解它,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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