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劍在國際刑警部隊服務一年後回到武城公安局不久,就接到一個棘手的案子。死者是一位退休司機,三天前在路邊等侯過街的時候突然失去平衡,短暫掙扎之後竟然撲向斑馬線,被疾駛而過的卡車撞出十幾米,當場死亡。出事時死者的兒子正在馬路對面。兩個人約好一同到附近的房產管理處辦理過戶手續。當兒子的一口咬定父親一定是被人推下馬路,要求警方調查兇手。根據現場目擊者口述和十字路口監視錄像分析,當時等候過街的行人有十幾個,互相保持一定距離,並未出現擁擠推搡的情況。 死者侯衛東的兒子是個半公認的孝子。“公認”二字打對摺是有原因的。警探了解情況的時候發現,一半人誇他買房子先給二老住,另外一半人則認為當兒子的有“吃老”嫌疑。本來,兒子做生意掙了錢,先給父母買了一套公寓。說是給父母買的,產權卻在自己名下。而他自己一直住在父母單位分的老房子裡。讓父母住新房的理由是離公園近,二老每天可以散步健身。從一開始兒子就想把老房子產權轉到自己名下,不過老人心裡只想臨時住住,早晚還想搬回老房子。所以遲遲沒有辦理老房子的房產過戶手續,一直拖到現在。一家人看上去和和睦睦,住的遠些的街坊鄰居沒有人能記起死者生前跟什麼人吵過架紅過臉,或者有什麼仇人。住的比較近的鄰居卻不以為然,覺着老兩口太實在,兒子太鬼。在外面做生意詭一點也就算了,無商不奸嗎。在家裡算計老人就太不應該了。你想,自己名下買個房子讓老人住,自己住老人的房子也想把房產轉到自己名下。到頭來所有房子都在兒子名下,你說鬼不鬼?這麼鬼的兒子,老人卻一點兒沒看出來,逢人便夸兒子如何孝順。最後,還是因為不好傷了兒子的孝心,老兩口決定住在新房不搬了。把老房子的產權轉給兒子和媳婦。 兒子雖然鬼精,卻不是懷疑對象。此外,侯衛東在人們眼裡是個好人,而且是那種沒有仇人的好人。誰也不信有人想要他的命。即便他那個在市局裡上下找熟人一定要把兇手捉拿歸案的兒子也說不出父親生前有什麼冤家對頭。就在警探們準備以“意外死亡”結案的時候,屍檢報告出來了。死因不是因為侯衛東得了什麼怪病,而是急性中毒。法醫在死者腦脊液里檢測到一種罕見的毒素。這種毒素從前只在一類澳洲昆蟲的毒腺里發現過,一旦進入人體,能在短時間內阻斷神經傳導,進而麻痹肌肉。如果直接注入脊髓腔,瞬間可導致一過性下肢癱瘓。這個發現完全可以解釋死者當時出現上肢掙扎動作和下肢癱軟,以致跌倒在行車道上的整個過程。 屍檢報告對死因做出解釋,同時也提示兇手作案的時間和地點。因為神經毒發作超快,從下毒到出現中毒症狀之間只有幾十秒鐘時間。顯然,兇手一定站在被害人身後不遠的地方等待時機。而且,兇手必須在車輛駛近,距離被害人只有幾十秒鐘的時間內完成脊髓腔注射。 再次檢查錄像記錄的時候,發現當時死者身後確實站着一個人。從身材上看像是男性。他身着灰色風衣,戴一頂寬沿遮陽帽。左手拿着一張打開的報紙。從走近侯衛東身後到侯衛東癱倒這段時間,風衣人好像都在看報。寬沿帽加上低頭看報,使得高掛在十字路口中間的攝像頭無法攝取風衣人的長相。事發之後,風衣人隨人流消失。據現場交警筆錄,當時主動留在原地協助取證的目擊者當中沒有風衣人,也沒有人注意他在侯衛東出事前有什麼特別舉動。 風衣人是誰,他為什麼要殺侯衛東,他跟死者是什麼關係?找不到風衣人的線索,調查工作只能從侯衛東周圍開始。 時下趕上數字通訊時代,要想全面了解一個人和他的社會關係,少不了查查他的手機記錄。主要是通過接撥的電話,收發的短信,慣用的代號網名,等等查找他的社會關係。這些線索同樣是警探辦案不可缺少的信息來源。可惜,清理死者遺物時候發現侯衛東的手機不見了。據家裡人講,每次侯衛東出門之前老伴都會叮囑他帶上手機,出事當天早晨也不例外。老伴確認侯衛東出門的時候帶着手機。找不到手機,等於斷了了解死者生前友好,社會交際方面的線索。侯衛東沒有通訊錄,據說從來不上網聊天,更沒有QQ號碼。缺少這些信息,偵察組裡的年輕人一時想不出如何進一步深入了解一個人。老張是組裡的老人兒,有一套“外調”的老辦法。他主動要求到侯衛東的工作單位了解情況。 忙了一天回到家,羅劍依然心事重重。他一遍一遍翻看現場記錄,目擊者證詞,監控鏡頭拍下的照片。從寫字檯看到床上,邊看邊想的過了大半夜。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睡着了,甚至做了個夢。他夢見臥室的門被慢慢推開,一個黑影走進來。只見黑影慢慢抬起胳膊。羅劍順手摸出手槍,還沒舉起來,臥室的燈被拉亮了。黑影不是別人,原來是老爸陸宏手裡拿着油條燒餅衝着他笑。 羅劍睜眼,天已經亮了。門外走廊里上樓下樓的腳步聲不斷。不時傳來幾聲鄰居熟悉的聲音。跟每天一樣,又是幾個起早上班或者堅持晨練的老街坊在互相打招呼。其中還有老爸的聲音。按老習慣,他一定把早點買回來了。羅劍心裡默數,數到十的時候,門外便響起一串鑰匙互相碰撞發出的嘩嘩啦啦的聲音,緊跟着便是鑰匙插進鎖眼裡轉動的聲音。先是後裝的防盜門被打開,接着才是原配的房門。自從老爸退休之後,只要羅劍在家,每天早晨都要經歷同樣一套程序。本來,他把住房換到老爸這個單元的初衷是為了照顧老人。實際上老人每天都照顧他吃早飯。電視播出的健康指南節目裡說了,早飯要吃的像皇帝,午飯吃的像貴族,晚飯吃的像乞丐。羅劍那,正好相反。如果不逼他,早飯根本不吃,還不如乞丐呢! 果然,臥室外面老爸又在念叨,“早飯放桌子上了。別忘了吃!又是半夜沒睡,哪有你這麼辦案子的。我在公安系統幹了三十多年也沒見過你這樣的。 老爸的單元就在樓下。兒子在樓上來回走幾趟他都聽的一清二楚。雖然話里有抱怨的意思,羅劍卻能感覺到老爸這兩天心情特別好。心情好,話才多。平時送早飯難得聽見陸宏講話,最多就是一句“早飯放桌子上了,別忘了吃。” 他坐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還不是跟您學的。誰讓您當年晚上不睡覺看書,鬧得我從小失眠。” 臥室外傳來老爸的聲音,“胡說,你從小到大睡的跟死豬一樣。” 羅劍心裡說,我那是裝的。小時候你半夜點燈看書的時候我就在琢磨,你怎麼不困呢?什麼書能讓大人就着床頭燈一看就是大半夜。看的那叫入迷,一聲不帶吭的。只有看完一頁翻篇兒的時候有點響動。翻過一篇兒又一篇兒。有時候他在心裡賭,這一篇一定是最後一篇兒,看完這篇兒就關燈。結果不是。再賭,又不是。最後實在扛不住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從夢裡被叫醒起床上學的時候,床頭燈還亮着。也不知道老爸晚上睡沒睡。長到十幾歲的時候,羅劍才明白那一架子讓他爸看的入迷的書原來都是偵探小說,中國的外國的,情節曲折,羅劍看了一頁也放不下,非把整個一篇看完才踏實。長大之後走上公安刑偵這條路,不能說不是受了那些偵探小說的影響。 老爸聽屋裡沒動靜,一邊收拾桌子上的圖片一邊衝着臥室門說,“看看你這張餐桌,簡直成了辦公桌了。趕快成個家吧。我跟你說過,我們處新來的小顧人不錯,你見過沒有?” 羅劍打開臥室門,看見老爸已經做好離開的準備,就想等他的回答。怎麼說呢,女朋友的事要看機會看緣分。沒緣分見也白見。從前你托人介紹的那些,形象也太差了點兒。那像是替我找對象。完全是在替對方解決困難。儘管這麼想,卻不能說出來。他的原則是避免直接衝突,及時轉移話題。“爸,有機會一定見。對了,上次我讓您跟着賀叔叔學太極拳,您學了嗎?” “太極拳,我讓人打了一輩子太極拳,還用學?我不光挨太極拳,還讓人當球踢呢。走了,洗完澡別忘了吃東西。” 羅劍知道老爸一輩子都想干成一件大事,到頭來沒幹成,心裡不甘心。究竟什麼大事呢?當偵探?提級?分房子?解決夫妻兩地分居?不管什麼事,無論羅劍多想知道,他都不願刨根問底。因為那樣做的結果很可能觸痛老爸的傷疤。小時候有一次羅劍問起自己為什麼不姓陸,而隨母親姓羅?老爸當時淚如泉湧,讓兒子不要跟他學,要學母親,像母親一樣堅強。母親走的早,為了不惹老爸傷心,羅劍遇到問題更是憋在肚子裡。如今陸宏已經退休,再大的事都已經成為過去。 羅劍送走老爸,回頭看見餐桌上的照片被收拾的整整齊齊。最上面那張正是風衣人的放大照。單憑一頂帽子一件風衣,如何能把這個人找出來呢? 羅劍的眉頭又皺起來了。 等到羅劍開車出小區的時候,正巧看見老爸拎着買菜的布兜子一步一步向小區外面走。六十多歲的人,自從一年前退休起便開始加速老化,如今看上去還沒有人家七十老人精神。羅劍一陣心酸。想當年父親像他現在這麼大的時侯,每天都看偵探小說。無奈命運弄人,中學一畢業就下鄉插隊。在村里做過幾年赤腳醫生,深受鄉親們喜愛。後來保送他上了醫學院。畢業後被分到市局當法醫,每天看着別人辦案子。或者按他的話說,眼看別人光吃飯不辦案,“占着茅坑不拉屎”。老爸滿腦子偵探故事,卻從來沒機會實踐。怪不得他每天都生活在一種難以名狀的無奈狀態。 車子開到老爸身邊,羅劍停下來說,爸,送你一段吧。陸宏遙遙手中的布袋子說,不用了,我想鍛煉鍛煉。再說,我去平價超市,跟你也不是一個方向。 “爸,我去看現場,順路。” “怎麼?反帝路的案子真的交給你了?陸宏兩眼直盯着兒子,神態好像當年夜裡床頭燈下看偵探小說一樣的專注。” “什麼‘反帝路’?” “哦,就是現在的中山路。反帝路是文革時期的名字。現在不反帝了,不過老名字就是老名字,叫慣了。” 羅劍雖然生在武城,可是聽說父親三十歲才從北方農村搬過來。那時候文革已經結束了。怎麼對文革時期的街名這麼熟悉?“爸,文革時期您來過這兒?” “何止來過,說來話長。你開車走吧,咱們回頭再說。你抓緊時間去見見人家小顧。” 陸宏望着兒子開車遠去,突然覺着兒子長大了。似乎昨天還督促他學習上進,今天已經上進過頭。又是當模範,又是破格提拔,又是出國維和,做的超出了老爸和老爸的期望。除了不吃早飯和三十多歲沒成家這兩條不足之處,已經找不出什麼挑剔的地方。當爹的,如果連嘮嘮叨叨數落兒子的機會都沒有,未嘗不是一種失落。剛才提到反帝路幾個字的時候,兒子懷疑的目光分明告訴他,現如今老子已經不再是家裡的絕對權威。言語中出現問題,也有被追究的可能。 中山路東西走向,橫穿市中心,距離羅劍住的地方大約5公里。單從街名就能判斷它顯赫的地理位置。最近十五年,中山路是武城道路擴建的重點線路之一。經歷過一連串有關老宅拆遷,最牛釘子戶,風水大師訪談,官場行賄受賄的常規故事,如今展現在市民眼前的是一條多車道、斑馬線、過街天橋應有具有的典範道路。武城南北居民只要是出過門的,一提中山路都知道在哪。尤其是電視新聞里報道過行人被車撞死一案背後可能有兇殺黑幕之後,這條大街顯得更加出名。駛進中山路東口,就能感覺到過往車輛,街邊行人都比以往多了不少。距離淮海路幾十步的時候,前面道路被堵的死死的。連後面開過來的救護車都被截住不動,只能停在原地拼命閃燈。 羅劍看看右手邊一間一間的高檔商鋪。二十多年前,那裡還是武城醫學院附屬醫院的存車處。父親曾在附屬醫院工作過。那時候他還在上小學。有一陣子,每天下午放學以後他就過來等父親下班,然後坐父親的自行車回家。轉眼之間,醫學院搬到城郊發展。從前那些褪色掉漆的老樓已經被一片玻璃牆建成的高層寫字樓取代。鐵皮作頂的存車處就建在現在的便道上。閉上眼睛,還能想到當年狹窄的街道,裸露的土地,和灰、藍、綠三種顏色組成的人流。 不管人們有沒有做好思想準備,現代化已經展現在眼前。連刑警學院的課本都引用美國警探的名言,“要想抓住罪犯,必須學會像罪犯一樣思考。”要是擱到過去,傳播這話的人一定有立場問題。到了羅劍這一代,“像罪犯一樣思考”已經變成一種本能。路邊的商鋪里自由進出的客人很多,躲在裡面向外觀看不會引起注意;服裝店可以買到風衣和遮陽帽,兇手可以就地解決;垃圾箱的位置十分方便兇手作案後丟棄作案工具。從了解到的情況分析,這條路不是侯衛東每天必經之路。假設他是兇手,那天早上可能從侯衛東家裡一路跟過來,也可能事先知道消息,躲在街上某一家商鋪里等着侯衛東出現。由此看來,兇手對侯衛東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不排除侯衛東的家人見過兇手的可能。最好能夠收集大量現場照片以便指認。 還有一個問題,兇手從什麼地方才能搞到神經毒呢?這種毒素來自澳洲稀有昆蟲,大街上的藥店裡肯定買不到。除非兇手是個國際間諜,否則上那去搞這樣的尖端武器?侯衛東是個退休司機,不是軍政要員,不是商界巨賈,也不是雙料間諜,沒有人會把007調來殺他。羅劍想到技術處。既然他們能把這種毒素查出來,一定知道什麼地方能搞到它。 可能是交警出來維持秩序的緣故,周圍的車輛終於可以開起來了。羅劍的車距離出事現場越來越近,他看見前後車裡都有人拿出手機照相。羅劍受到啟發,他撥通吳可的手機,讓他騰出時間發個通知,凡是出事當天上午在中山淮海路口附近照相錄像的,速來公安局提供材料。證明有實用價值的照片錄像可以拿到獎勵。另外再檢查一下出事地點附近路段有沒有設置其它錄像設備。這回把注意力放遠點。爭取發現風衣人事先從什麼方向來的,事後又去了什麼方向。幸運的話,或許能看出他長什麼模樣。吳可說聲明白,接着告訴羅劍中山淮海路口出事了,您還是趁早繞道吧。有人死在馬路中間。不過這回不是撞死的,而是心臟病發作。 羅劍說他就在現場,救護車剛把人拉走。他馬上去趟技術處,有事隨時聯繫。 技術處設在市局大樓里。改革開放以來,公安系統越來越注重收集證據的科技含量。先後引進了DNA檢測設備,大型指紋數據庫,還裝了一台測謊儀。羅劍一直想過來看看,因為老爸多次跟他提起小顧,怕是又在幫助別人解決困難。這種念頭讓他對技術處望而生畏。況且,帶着明確的目的去見一個人,萬一一方看不上對方多尷尬。可是,眼下這個案子不同尋常,非得技術處幫忙不可。什麼神經毒,一過性麻痹,脊髓腔,對他來說都是大詞兒。還有,既然這種毒素從什麼硬殼蟲里發現的,硬殼蟲又遠在澳大利亞,兇手怎麼能了解這麼多專業知識,又怎麼能搞到這種稀罕物?羅劍希望技術處能幫他解決這些問題。 報告是生化鑑定室出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地方。生化鑑定室的門開着,裡面是一排一排的試驗台,試驗台中間部分是架子,上面擺滿裝着粉末或液體的瓶瓶罐罐。羅劍的視線被這些瓶瓶罐罐擋住,根本看不見裡面有多少人。他在門上敲了三下,裡面很深的地方傳來女人的聲音,讓他進來。她聲音很冷很酷,像個警察;也很動聽,讓當警察的悠然心動。 羅劍向發出聲音的方向走過去。第二排試驗台盡頭的辦公桌前坐着一個穿白大褂的短髮女子,她兩眼正全神貫注地盯着面前的電腦屏幕,長長的睫毛微微向上挑起。她用右手輕按鼠標在桌面上左右滑動,左手時不時的敲一下鍵盤。看上去,電腦屏幕上面的內容比剛剛進來的客人更具吸引力。 “你就是新來的小顧吧?好像從前沒見過。” 女子轉過臉來,盯着羅劍的眼睛。“你是新來泡妞的吧,我也沒見過你。” 羅劍感覺兩眼一亮,沒想到技術處能招來這樣的美女。這樣的美女能放棄到電視劇《紅樓夢》裡當“釵”的機會來我們技術處受苦,不容易。想必因為說話太傷人,被吃軟不吃硬的導演給開了。“看你文靜靜的,怎麼這麼說話。我是羅劍,不是來泡妞。我來找你們顧大夫。” “找我什麼事?” “你是顧大夫?” “不像嗎?” 說着,顧大夫從羅劍手裡拿過侯衛東的死亡報告。 “原來你就是羅劍。差點鬧誤會。我們處長讓我全力配合你。看,我正給你們做圖呢。說吧,要我怎麼配合?” 羅劍心裡嘀咕,差點兒誤會,真誤會了又該怎麼說?他走近兩步盯着電腦屏幕,“給我們做什麼圖?” “液相色譜圖。” 液相“色”譜圖?分明又是變相罵人。羅劍抬頭盯住小顧。她很認真,從神態上看不出來她有變相罵人的意思。 小顧接着說,“我們用這種辦法分析微量化學成分的含量。你看,這條線代表標準含量,這條線是死者腦脊液里神經毒含量,這條是血清含量。神經毒在血清里沒有,卻出現在腦脊液里。這說明毒素是直接被人注射到脊髓腔裡面去的。”這種毒素的厲害報告裡都說清楚了。有問題嗎?” “有。能把毒素射到脊髓腔的人,功夫一定不俗吧?” “不是人人可以做到,但是經過練習,多數人都可以完成。醫生護士可以,訓練有素的暗殺高手更不在話下。關鍵是兇手和受害人必須離得很近,他們之間幾乎近到零距離。還有問題嗎?” “明白了。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這種神經毒說是從澳大利亞硬殼蟲身上發現的,國內有這種硬殼蟲嗎?” 顧大夫一笑。“現在的技術水平,只要知道一種毒素的分子結構,就能在實驗室里把它合成出來。雖然這種神經毒最早在澳大利亞發現,並不是說,只有澳大利亞才有。我們市的武城醫學院生化系就有人合成過這種毒素。還有問題嗎?” “你好像急着趕我走。” “不是趕你一個,誰來我都趕。這叫一視同仁。我這不是急着寫報告嗎。處長說了,不完成作業不許回家。你要是有心約會,下班再說。” “你倒是挺直接了當。我確實想約你出去。去武城醫學院生化系了解一下神經毒的保管記錄。” “真的?現在就走?” “怎麼?不寫報告了?” “能往外跑,誰願意呆在這個黑屋子裡?處長說了,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跟武城醫學院生化系實驗室相比,顧大夫說的黑屋子可不算黑。大學實驗室里的東西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物滿為患,連存放神經毒的低溫冰箱都被擠到走廊里。羅劍注意到冰箱上面有把老式的鐵皮鎖,用手一拽,竟然開了。 顧大夫笑道,“那是象徵性的,防君子不防小人。給冰箱上鎖的原因不是怕人偷東西,而是確保冰箱蓋子不會被人隨便開開關關,或者忘記關嚴。這種低溫冰箱製冷到零下二十度。如果關不嚴,裡面冷藏的寶貝就變得一錢不值了。” 羅劍左右看看附近沒人,小聲說:“那就請你不動聲色的通知神經毒的主人,讓他抽時間清查一下,看看他的寶貝丟失沒有。” 顧大夫大眼睛一挑,“不用你吩咐,我昨天已經讓陳教授查了。我們可以去找他,當面問問結果。” 羅劍當時對這個新來的法醫刮目相看,沒想到,她不光人長得好,個子高,爽快,而且干起工作又機靈又主動。 陳教授是個白淨的中年人,好像整日埋頭研究,不太喜歡曬太陽。他中等身材,比“風衣人矮些。看上去有點謝頂先兆,不過人很熱情,講起話來滔滔不絕。到底是當老師的,一但開口便要講夠四十五分鐘。“自從接到顧大夫的電話,我就開始和研究生一起核對清點神經毒樣品。結果我這裡的樣品一管不少。正要給顧大夫回復,突然想起本省有好幾個合作單位都跟我要過神經毒樣品做實驗,他們那裡丟沒丟,不問怎麼知道。於是,我一個一個打電話詢問。幾家合作單位都說沒丟過樣品。可是,其中有一個合作單位,就是省老年病研究所發現,我們寄過去的樣品好像沒有活性。沒有活性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原來他們擔心自己的研究生把實驗做砸了,不好意思告訴我們。希望我們能夠再提供一些樣品讓他們重複試驗。” 羅劍一抬手,“對不起陳教授,打斷你一下。你說的‘沒有活性’是不是可以解釋成有人沒關冰箱蓋子,讓你的寶貝變得一文不值。或者可以有另外一種解釋,比如說被人調包?” 陳教授指指羅劍,“你說的很對。我們昨晚和今天上午都在測試,發現十分之一的樣品完全不含神經毒活性,十分之九的樣品測試非常滿意。於是只能有一種解釋,像你說的,部分樣品被人掉了包。” 說來說去說了半天,神經毒樣品還是丟了,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在陳教授的冰箱裡丟的。所有知道冰箱裡存放神經毒的人,包括陳教授在內都有嫌疑。羅劍立刻站起身走到一邊撥通小組成員的電話,讓他們馬上來兩個人做筆錄。 陳教授又想起什麼,“這麼一聯繫,我想起來了。兩個多星期前有人從窗戶跳進走廊。學院區派出所的警察來過,說小偷在窗台下面留下過腳印。因為沒丟什麼東西,也沒人關心抓到小偷沒有。 “陳教授,你再好好想想還有什麼事請。一會兒局裡來人,請你跟他們詳細講一遍。另外,所有接觸過神經毒的人,都不要離開。我們需要個別了解一下情況。 羅劍手機一陣猛響,是老張打過來的。電話里的聲音顯得很興奮。“組長,重大發現!我在公交公司人事處找到了侯衛東四十年前的檔案。原來侯衛東從前不叫侯衛東,文革中期改的名字。他就是侯大勇!” “侯大勇是誰?他是什麼名人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經是醫學院的學生,和另外幾個人一起組織過造反派,參加過武鬥,整死過人。他那幾個哥們一定知道些什麼線索。我這就去他家裡。” 羅劍一向敬重老張。有時候甚至覺着老張應該當組長領導他。或者還是他當組長,老張應該當處長,橫豎領導他。既然老張覺着四十多年前的事對今天的案子很重要,就讓他查下去吧。他自己要去一趟派出所,看看生化系破窗而入的盜竊案查出什麼有價值的信息沒有。 回去路上,顧大夫顯得有些沉重。也許因為派出所除了一雙球鞋底子照片之外,對十幾天前生化系發生的偷盜案沒有查出任何線索。而且,負責做筆錄的同事來電話說生化系接觸過神經毒的幾個人都不符合風衣人的體型輪廓。 起先,羅劍自己也在考慮案子下一步偵察的重點,無奈顧大夫身上飄過來的香氣讓他無法否認她的存在。他想找個話題,可是看她那麼深沉,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還是決定從工作入手。“顧大夫你說說,殺人的辦法這麼多,為什麼一定要用神經毒殺人?” “對不起,我想的不是這個。而是侯大勇這個名字。它在我腦子裡好久了,埋的太深,竟然想不起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它。” “是嗎,可惜我不能鑽進你的腦子裡幫你找。告訴你,我找東西的本事可大了。” 顧大夫看他一眼,“那我問你,找着對象了嗎?” 一個羅劍沒有想過的問題,他卻回答得讓他自己感覺很滿意。“這個問題得好好想想,怎麼說才不至於把事情搞砸了。嗯,經過仔細考慮,答案是:我找到了。說來也巧,就是今天找到的。” “是你自己找到的,還是你爸幫你找的?” “我爸?跟我爸有什麼關係?” “我們處長說,‘刑警隊找我們幫忙的羅劍是個好苗子。他爸和我是老戰友。’” 看來老爸的工作已經做出家了,做到市局技術處了!也難怪,退休前他是技術處處長,現任處長也是他推薦的。“你們處長說的不假。” “好苗子不假,還是老戰友不假。” “都不假。我坦白,我爸確實提到過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是你。要不然我早來找你幫忙了。” 說着話,車子已經開進市局停車場。羅劍看一眼顧大夫,心裡覺着有一種滿足的感覺。“顧大夫,我們小組晚上開討論會,你來嗎?” “你們開你們的,我有我的事。” “那咱們的事,就這麼定了? “想聽我回答嗎?單腿點地。” “我現在就單……” “得了,開會去吧。不過,如果我今天晚上想起那個侯大勇是誰,我會隨時找你。” 顧大夫臨走的時候衝着羅劍笑了一下。就這一笑讓羅劍感覺心裡一陣爽歪歪,好像他們的事就這麼定了。 老張敲開侯衛東的家門,出來的是他生前的老伴杜秋月。她看上去也快六十歲的人了,因為丈夫走的突然,心裡的難受和失落一時難以彌補,也無心梳洗。屋子裡窗簾沒開,顯得陰沉。飯桌和茶几上到處都是飲用水瓶子。看見警察來了,才忙着拉窗簾開燈,聲調低沉地張羅老張喝水。老張請她不要麻煩,他只是想看看侯衛東留下的舊東西,比如老照片什麼的,或許能提供什麼線索。杜秋月說,這牆上的獎狀都是舊東西,年輕時候得的。退休前好多年都不興這個了,老侯拿回來的只有獎金,說是比別人拿的多。他呀,干起工作來不偷懶。說着說着忍不住拿起紙巾擦拭眼角。 老張安慰幾句,站起來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獎狀。他注意到那些獎狀都是七、八十年代的東西,便問有沒有文革時期留下來的?杜秋月想想,“喲,那時候我還不認識老侯吶。對啦,倒是有個老箱子,他說裡面有別人的東西,不讓我收拾。那不是,最底下那個。” 說着,杜秋月把老張帶到臥室一角。那裡摞着四五個箱子,有新有舊。最下面的一個是個木頭做的,鍍銅的鎖已經沒有多少銅質,黑色的鐵皮表面隱約可以看見一點黃色。她讓杜秋月靠後站,自己上前把上面幾個箱子搬開,然後把那個木箱子拉到屋子中間的燈底下,小心翼翼地把它打開。裡面全是些舊衣服,有藍的,綠的,和灰的。還有棉襖棉褲,毛衣毛褲什麼的。這些東西勾起老張許多回憶。當警察之前,類似的衣服他都穿過。當年當警察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自己花錢買衣服。沒想到這個侯衛東比他還念舊,居然把這些衣服都留下來了。從前把這些衣服拿到委託商場還能換個一瓜半棗的錢,如今物質極大豐富,留這些東西算是砸手裡了。送都送不出去。 老張顯然有些失望,翻東西也不像開始的時候那麼小心。他拿起一件棉襖一抖落,就聽見噹啷一聲,一根黑色的棍子掉在地上。老張撿起來一看,像是一根警棍,只是年代久了,黑色的油漆或者浸到木頭裡,或者碰上更硬的東西被蹭掉了。這種警棍只有電影裡見過,像是解放前“黑狗子”用的那種。按理說這些舊東西一解放就上交回收了。七十年代末期“平亂”的時候臨時動員了不少工人民兵,一時沒傢伙,就把這些當年的警棍發下去使用。當時上面明文規定警棍使用後必須全部收回,不知怎麼疏忽了,侯衛東這裡還藏着一根。 仔細打量這根警棍,頭部略粗,尾部稍細。頭上有些黑里透紅的顏色可能是血跡。尾部纏着紅綢子。稍一扭動,紅綢子竟然寬鬆起來,自然脫落。老張撿起來一看,不是一般的紅綢子,而是一個袖章。上面寫着兩個字,“狂飆”。老張眼睛一亮,心說我找的就是你。這個袖章就是當年造反派組織“紅色狂飆”的標誌。這說明,死者侯衛東就是當年紅色狂飆組織的頭頭侯大勇! 老張掂量着警棍,眼前仿佛出現那個寒冷的夜晚。當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顧大爺時心中滾過的種種疑團。為什麼一個六旬老人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暴亂現場?為什麼有人寫匿名信指出顧大爺是一起謀殺案的唯一證人的時候他就被人用棍子打死了?難道真是明目張胆的殺人滅口?兇手怎麼知道匿名信的事?顧大爺當時滿臉是血,白色的頭髮被黑色的血粘在一起。他已經不能為自己辯解,也不能站出來作證了。 杜秋月走過來看看那根棍子說,“從來沒見過這東西。” “七六年的時候你們已經結婚了吧?” “結了七八年了,我們老大都能打醬油了。” “那麼平亂的時候跟他在一起的哥們兒朋友還有聯繫嗎?” “老侯從來不把朋友帶家裡來。要說動亂的時候,那時候他整天不着家。有時候晚上都不回來。我怕他出去惹事,只要一回來我就想辦法不讓他走。可是一個大活人,我那看得住呀!第二年我們老二就出生了。謝天謝地,自打老二出生,他也跟着消停下來,再也不往外面跑了。晚上從來不出門。” 老張還希望能找到當時的照片,好進一步尋找侯大勇當時一起造反的幾個同夥。無奈箱子已經見底。杜秋月似乎並沒有她和侯大勇結婚前的其它物品。她說的有道理。文革時候跟現在不一樣,當時咱們這樣的家庭沒有照相機,要照張像還得去照相館。自己家裡照張全家福都不容易,誰沒事跟哥們兒朋友一塊兒出去照相呀。有那個錢還不如喝酒呢。” 老張拿着警棍和袖章對杜秋月說,“這兩件東西對破案很有用處,我帶走了。給你開個收據。” “警察同志,不要收據,多麻煩呀。這些東西你就是不拿走,我們留着也沒用。早晚得扔了。這些衣服您看有用嗎?” “其它物品你們自己看着處理吧。” 羅劍和老張先後腳走進辦公室。吳可手裡拿着四盤光碟已經等半天了。按照羅劍的指示,他搜集到中山淮海路口外圍四個大路口的攝像記錄,查過出事當天上午十點前後一小時通過這些路口的行人,沒有發現一個穿風衣同時戴一頂遮陽帽的。羅劍拍拍吳可肩膀,讓他別泄氣。“查錄像只是為了碰碰運氣。兇手來去有很多不定因素。比如說,他可能早就到了,也可能事後藏在什麼地方。或者住在附近,或者走小路來回,或者打車過來,或者在出事附近現買的風衣禮帽。總而言之,發揮一個偵探必須具備的想象力。‘大膽設想小心求證’。總之,你還有很多事可做,去吧。” 吳可剛剛警校畢業,到市局工作還不到一年。聽了羅劍的指點,拍拍他自己那個沒有想得那麼複雜的腦袋,出去了。 辦公室里就剩下羅劍和老張。老張用皮尺測量過警棍的長度和兩頭的直徑,抬頭看着羅劍說,“證實了,侯衛東就是我從前聽說過的侯大勇。他幾十年前手上有命案嫌疑。我懷疑至少有兩條人命。” 老張的故事講的很投入,好像昨天發生的事。 三十多年前,“文化大革命”已經接近尾聲。當時老張進局裡上班不久,趕上他值班,碰巧接到門口警衛送來的一封信。信封上寫明文革冤案調查小組收,落款“蒙冤者家屬”, 沒有署名。那天疾風暴雨,電閃雷鳴。老張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細看來信內容,不知道因為冷還是來信內容讓人不寒而慄,他覺着渾身一陣一陣直起雞皮疙瘩。信上說被害人叫羅文鼎,生前是武城醫學院副院長,還是一位留學美國的醫學專家。新中國成立後回國參加社會主義建設。他為人正直,原則性強。文化大革命前曾經因為考試作弊開除了一個叫侯大勇的醫學系三年級學生。他認為醫生是最高尚的職業,必須具備高尚的品德。考試作弊不僅說明學習不努力,還暴露出一個人品質低劣。不合格的醫生必須及時清除,免得將來犯職業錯誤。其實,他並不認識侯大勇,也沒有個人恩怨。可是侯大勇卻因為這件事對羅文鼎恨之入骨。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剛剛被開除不久的侯大勇糾集醫學院內部一伙人成立了武鬥組織“紅色狂飆”。他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帶頭給羅文鼎副院長貼大字報。誣陷他是美國特務,專門打進共和國內部實施偵察和破壞活動,是醫學院廣大師生的敵人。大字報一帖出去,吸引了不少不明真相,對外國特務普遍充滿敵意的年輕人。一時“打倒羅文鼎”,“把羅文鼎拉下馬”的呼聲大振。侯大勇乘機隔離、批鬥、甚至毆打羅文鼎。後來,中央號召團結大多數,孤立一小撮。另一派群眾要求擺出羅文鼎特務嫌疑的具體證據,侯大勇等人拿不出證據,越來越感到孤立。最後居然想出殺人毒計,並且製造了羅文鼎“畏罪自殺”的假現場。 一個寒冷的早晨,街上幾乎沒有行人。侯大勇等三人悄悄將羅文鼎帶出醫學院,躲在當時反帝路,也就是現在的中山路旁邊一排備戰用的磚垛子後面。當一輛卡車駛過來的時候,三個人一起將羅文鼎從磚垛子後面拉出來,將他推下便道。羅文鼎當場被車撞死。卡車司機當時嚇暈了,稀里糊塗地默認了侯大勇三人捏造的“畏罪自殺”的說法。羅文鼎死後,“紅色狂飆”組織停止活動,侯大勇等人也銷聲匿跡。 可是侯大勇萬萬沒想到,他們害死羅文鼎時,現場附近還有一個目擊者。他就是醫學院存車處看自行車的顧大爺。顧大爺七五年退休在家,願意向公安機關提供證詞。經過多方了解,侯大勇後來改名侯衛東,現在市公交總公司當司機。 檢舉信最後希望公安機關根據上述事實和線索調查此案,將兇手繩之以法,替被害人伸冤。 羅劍等了片刻忍不住問老張,“調查組立案調查了嗎?” “第二天,我就把這封信送到當時調查組組長魏清手裡。他不找我,我也把這事忘了。有一天,趕上北京鬧動亂,武城也有不少人聚在中心廣場不散。局裡大部分警力都外調維持治安,偏偏又輪到我值班。晚上八點多鐘,突然接到分居電話,說有一位群眾被打死在街上,要局裡派人勘察現場。我過去一看是一位老大爺,頭上被硬器擊中致死。奇怪的是,地上只有很少的血跡。經過調查,才知道死者原是武城醫學院存車處的顧大爺。我當時腦子裡像過電一樣閃過一個念頭,顧大爺的名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到過。我猛的記起那封匿名檢舉信。上面提到這個武城醫學院存車處的顧大爺是證明羅文鼎冤案的唯一證人。第二天,我就跑到魏清辦公室,問他那封匿名檢舉信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抓緊找證人提供證詞?如今唯一的證人死了,怎麼辦?我看只有下功夫查查匿名信的來源,看看是否可以找到新的線索。你猜怎麼着,魏清先說信交上去了,怎麼處理是上邊的事。問他交給誰了,他卻轉彎抹角說不出個子丑寅卯。最後又說不知道信在什麼地方。我也是年輕氣盛,當時跟他吵了起來。我自己不記得,只是事後聽別人說,我當時還罵了娘,拔了搶。事後,我被調到後勤處。理由是‘破壞安定團結,抵制兩個凡是’,‘應該調離重要崗位,以免給黨的事業帶來不可彌補的損失’,等等。羅文鼎的案子不了了之。再後來,魏清被查出屬於文革期間突擊提拔起來的‘三種人’,發到外地去了。我本人的事很長時間沒人過問,似乎我自然而然就該呆在後勤處。很長時間,沒有一個人想起我是魏清這個三種人的受害人。直到五年前才被調回刑警隊。說實在的,比起羅文鼎這樣的冤魂,我算什麼?什麼都不想說了。沒想到,時隔三十年,那起冤案又浮出水面。當事人已經老了,過去的冤孽還糾纏着他們不放。我有一種直覺,侯衛東的死跟他過去做的孽有關係。” “關於顧大爺的死,跟羅文鼎一案有沒有什麼關係?” “這裡面的事情說不清楚。我當時到過死亡現場,那是武城市中心廣場附近。表面上看,顧大爺好像參加了中心廣場一小撮人鼓動的暴亂。實際上,根據顧大爺十二歲的孫子說,他當天晚上是被人叫出去的。具體什麼人叫的他不清楚。只聽到“街道開會”幾個字。你想,顧大爺當時六十多歲的人,沒事到中心廣場湊什麼熱鬧?我懷疑,他是被人打死,然後拉到中心廣場去的。根據是現場只發現少量血跡,按照顧大爺頭部傷勢估計,出血量應該很大。聯繫到羅文鼎一案,我懷疑顧大爺的死是某些人殺人滅口。加上後來魏清被揪出來,保不齊他和侯大勇都是互相包庇的“三種人”。當然,我本人到了後勤處自身難保,查案子的事自然沒有我操心的份兒了。遺憾的是,匿名信里只提到侯大勇,沒有其他同夥的名字,顧大爺沒來得及講話就死去了。不過可以假設一下,如果寫匿名信的人還活着,他一定恨透了侯大勇,恨不得侯大勇死。不過據了解,自從顧大爺死了之後,局裡再沒有收到為羅文鼎伸冤的匿名信,或署名信。不是寫信的人不在人世了,就是通過顧大爺的死感覺到繼續寫下去面對的危險。” “或者,寫信人對我們的辦案能力產生懷疑,特別是唯一的證人死於非命,告倒侯大勇難度更大。於是,他決定自己動手了斷。說來說去,那封匿名信還在嗎?” 老張兩手一攤,“我是再沒有看見過。估計已經被魏清銷毀了。” “今天去醫學院合成神經毒的生化室回來,我有個想法,兇手很有可能是醫學院的人。因為這種毒素太精尖了,一般人摸不着。聽了你剛才的故事,更加證實了兇手和醫學院的關係。你看,羅文鼎曾經是醫學院副院長,四十多年前羅文鼎在中山路撞車自殺(或者被謀殺)。四十年後侯大勇也在同一個路段出事。兩個人都是在被動情況下被車撞死。兩起案子聯繫起來看,兇手之所以用神經毒麻痹侯大勇,造成中山路撞車事件,完全是在替羅文鼎報仇,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老張,我們有必要順着羅文鼎在醫學院的至親好友這個線索查下去。” “組長,我完全同意你的分析。不過,假如侯大勇真的是因為幾十年前的命案被人殺死了,他那是罪有應得,該死。我們繼續查下去意義可就不大了。” 羅劍搖搖頭。他覺着老張的話也許合情合理,卻不合法。“老張,我認為追查兇手和死者是否該死是兩碼事。提到罪有應得,讓我想起一部反映文革時期的電影。畫面上一群造反派揪着一個走資派遊街,走資派戴着高帽子,一路上被押他的人推推搡搡,背景響着高音喇叭正在播出的一片社論,其中提到‘踏上千萬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後來,這個走資派竟在一次批鬥會上被擁上前台的群眾活活打死。” “這種場面文革時期很常見。可是,它和侯大勇罪有應得有什麼聯繫?” “那個走資派犯法了嗎?他的死是不是罪有應得?電影結尾的時候證明那個走資派的帽子戴錯了,他的冤魂終於得到平反。那麼那些出手打死他的群眾是不是有罪,罪有應得,該死?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是最起碼這部電影揭示了當時國家機器存在的幾個重要問題。第一,走資派沒有經過法律程序證明有罪;第二,即使法庭宣判走資派有罪,刑法條例當中也沒有將罪犯交給群眾當眾遊街、虐待、毆打這些懲罰條例;第三,新聞媒體為什麼可以代替法庭來宣判誰對誰錯,誰革命誰反革命,誰可以讓誰永世不得翻身?說來說去,只能說過去我們的法制不健全,公民腦子裡缺乏法制觀念,容易受蒙蔽和煽動。沒有法制,我們每一個人都可能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名義侵犯另一個人的尊嚴,甚至成為殺人兇手。回到手裡的案子,侯大勇有沒有罪只有經過法律程序訴訟審理才能判決。任何公民都沒有權力取代法律,對另一個公民施以暴力。不管他殺的是不是罪有應得的人民公敵,謀殺就是謀殺。殺人者觸犯法律,我們只能一查到底,將他捉拿歸案,交給法庭判決。” 老張像在沉思。他知道羅劍說的沒錯。只不過真要像他說的那樣,共和國公民當中再也不分好人和壞人,偉人和庸人,社會賢達和社會閒雜,有的只是守法的和犯法的人。這可是在中國耶,能行嗎? 見老張不說話,羅劍慢慢平靜下來。“老張,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新中國歷史上出現過多次人為的動亂,每次都有很多無辜的人死於非命。為什麼同樣是共和國的公民,僅僅因為觀點不同,彼此之間便形同水火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為什麼同樣作為公民的領袖人物可以不通過法律程序就可以‘打倒’另一個公民?為什麼國家的法制體系在動亂年代形同虛設,而一些民間團體和組織居然取代執法機關,公然指控、審判、剝奪一個公民的權利,甚至生命?為什麼新聞媒體可以超越自身信息中介的職責界限,炮製輿論、煽動仇恨,製造公民之間的對立?我敢說,沒有一個人願意看到過去的悲劇重演。如何避免才是關鍵。難道我們可以允許曾經受過迫害的人自己為自己伸冤,用同樣的暴力去對付那些曾經迫害過他們的人?不,這種冤冤相報的原始程式已經過去了。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無視甚至鼓勵人民中間各種形式的對立和仇恨絕對不利於社會安定和諧。冤冤相報不僅不能伸張正義,反而會造成更多的冤屈和遺恨。如果整個社會都能絕對按照法律程序辦事,公民們自然會通過每一個案例慢慢培養自己的法制觀念。”羅劍一邊說一邊從冰箱裡取出兩瓶飲用水,遞給老張一瓶。“說了這麼多,差點兒忘了您是老公安。我說的不對請多多教誨。我知道,過去有很多案子被人為的壓住不審,以致正義得不到伸張,冤案得不到平反。我們沒辦法讓歷史給我們第二次機會。但是,我們可以從今天做起,捍衛我們今天來之不易的安定局面。想想看,如果我們不查下去,豈不是跟當年你的那個‘三種人’組長沒什麼兩樣了?” “道理都對。你既然說了這麼多,當然不能讓你白費口舌。咱們就來個一查到底。關於羅文鼎,三十年前我了解過,他這個人性格古怪,也許跟國外長大有關係,在學校沒什麼親近的朋友。他的妻子也是歸國華僑,連名字都是外國帶回來的。她回國後沒有工作過,也沒有檔案。羅文鼎死後,他的妻子便宣布和他劃清界限,帶着孩子搬走了。這都過去三十年了,從前了解不到的事情現在查起來更困難。不過還有一條線索,就是那位‘三種人’組長,我可以把他找出來。有時候我做夢都在想,當年那封匿名信到底被他匿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有,他當時一定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秘密。聽說他在新疆勞改十幾年以後,回了老家漢陽。” “老張,我該謝謝你,畢竟法制戰勝情理不容易。您這八十年代的新一輩終於跟我們八零後的新一輩站到一塊兒了。” 老張搖搖頭起身出門。羅劍看看表,想給顧大夫打電話。發現桌子上吳可留下的四張光盤,順手拿過一張放進電腦。顯示屏開始回放錄像。 便道上行人絡繹不絕。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從裡面走出一個男子。他下車後回身從車裡取出一個提包。好熟悉的身影!羅劍停止回放,盯住屏幕上靜止的畫面。那人身穿藍褲子,夾克衫。再看放大畫面上的人頭部分,他確認看清楚了。那人不是別人,竟是自己的父親!老爸一個人到中山路幹什麼?從時間判斷,他到達中山淮海路口侯大勇出事地點的時間正是出事前後。難道他當時就在現場? 平時,父親陸宏去什麼地方不一定跟羅劍嘮叨。可這次不一樣,明知道中山路口的謀殺案歸兒子負責,何況它是羅劍回國後負責的第一個案子,怎麼對現場發生的事情隻字不提呢?羅劍皺着眉頭合上電腦,準備立刻給父親打電話。電話剛剛撥通,他又掛斷了。這麼大的事,應該回去親自問問清楚。 一路開車回家,父親這些年的許多神秘舉止像錄像一樣在羅劍腦子裡回放。他為什麼隻字不提文革的事?經常早出晚歸都在幹什麼?為什麼他喜歡一個人關着燈站在窗前苦思冥想?還有,早上提到中山路的時候,老爸對這條路在文革時期的老名字顯得那麼熟悉,問他文革時來過武城沒有,他卻沒有正面回答。為什麼?難道他當年來過武城,是個造反派,三種人? 羅劍匆匆上樓,到了老爸單元門口反而停住了。見到老爸如何開口提問?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全都是老爸撫育的結果。就算現在長大成人獨立,再不用靠着老爸了,並不意味着可以用平時那種懷疑一切的口氣跟他說話。最好能借着什麼合情合理的話題讓老爸自己講出那天為什麼會在中山路,看沒看見一個穿風衣戴遮陽帽的人,幫他分析分析什麼人能想到用神經毒殺人。還有,老爸為什麼對文革時期的武城那麼熟悉?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羅劍腦子裡閃過,老爸也許有意不提去過中山路的事,那些他從來不願意提起的秘密也許都跟侯衛東的死有關係! 老爸單元里靜靜的,敲了半天門也沒人答應。羅劍拿出鑰匙的時候,突然感覺心頭一陣發緊,好像在提醒他這次開門的目的跟從前不一樣。從前開這扇門的時候有回家的感覺,而這次卻是存心窺探大人的秘密。 陸宏住的是個三居室。廳很小,一個房間會客,一個房間做書房,另一個是臥室。母親走的早,老爸一個人也不講究,東西扔的到處都是。羅劍的視線從衣架移到衣櫥。他腦子裡一遍一遍閃出侯衛東身後那個人穿過的風衣和寬沿遮陽帽,同時,他又害怕看到同樣的風衣和寬沿遮陽帽。開衣櫥門的時候,羅劍故意動作很慢。老爸的衣服一件件展現在眼前,每次證實不是那件風衣都讓他輕鬆許多。突然,衣櫥最裡面傳來“嗵嗵”兩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羅劍猛的把衣服推到一邊,發現掉在地上的竟是一幅網球拍。有意思,從來沒聽說老爸打網球。他撿起拍子,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掛牌子的地方。好在衣櫥里沒有發現風衣和遮陽帽。三間屋翻過來,也並沒有發現這兩樣東西。所有地方都找遍了,只有床底下沒看。他蹲在地上掀起床單往床底下看,除了一雙耐克球鞋之外,什麼也沒有。羅劍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老爸的辦公桌還是老式的,上面有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着許多照片,大多是他小時候的照片,最老的一張也是文革後,爸媽在農村插隊時候一起登台唱歌的合影。 羅劍看完玻璃板又翻抽屜,沒有找到任何老爸文革時期活動的記錄。只找到一本英文書,好像是講昆蟲的,封面上一隻屎殼郎的照片比實物放大了許多倍。大致一翻,裡面夾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反帝路1967”。 一陣鑰匙開門的聲音,老爸回來了。羅劍趕緊把紙條夾在書裡,又把書放回抽屜。這時陸宏已經出現在書房門口。他還是那身衣服,藍褲子,灰色夾克,看見羅劍並不顯得驚訝。他只是問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老爸今天話不多,前幾天的高興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說呢,羅劍決定繞個彎子。“爸,我今天跟顧大夫見了一面。人挺不錯,聽說她家裡一直住在武城。” 陸宏脫去夾克衫,一邊把它掛在衣櫥里一邊說,“見面了,好哇……,”他發現靠在牆上的網球拍,遲疑片刻,接着說,“他父母是做什麼的,爺爺還在嗎?” “我們剛見一面,沒來得及問到她爺爺的事。她說父母親從前都是軍人,退休後到美國幫她哥帶孩子去了。” “是軍人,”陸宏站起來望着窗外很遠的地方,好像軍人這兩個字讓他想起很多往事。 父親沉思起來的樣子羅劍已經習慣了。他想問中山路謀殺案發生的時候父親在現場做什麼,話到嘴邊又改變主意。“爸,我爺爺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陸宏像是觸了電一樣回過頭,“咱們家的事,找個時間我要和你詳細談談。” 羅劍注意到老爸的眼睛裡有一點濕潤,知道他又傷心了。“爸,您累了,躺會兒吧。您這幾天跑了不少地方吧?” “是呀,有個老同事約我去反帝路,就是中山路,看看醫學院老院址。結果我去了,他自己卻沒去,也沒來個電話。就是有人撞車那天。” 羅劍故作不在意的樣子問,“這個老同事叫什麼名字,我見過嗎?” “他說過他叫什麼來着,還說我們見過面。我可是一點都不記得有這麼個人。他說他畢業不久去外地了,回來以後只打聽出我的電話。我按這個號碼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你有空幫我查查。”說着,把手機上的號碼給羅劍看。 羅劍一看,知道是座機號。他記下號碼,關照老爸躺在沙發上。陸宏嘴裡念叨着,“我是累了,剛剛聽說一個熟人心臟病發作,死了。像他這樣的人,不該是這麼個死法。” 回到自己單元,羅劍立刻給吳可打電話,讓他查查那台給老爸打電話的座機在誰名下,什麼地址。 老張開車趕到漢陽市的時候,已經下午一點鐘了。他按事先查到的地址一路打聽魏清居住的襄陽街55.5號。當柏油路越來越窄,路邊的土地越來越凸凹不平的時候,要找的地方據說已經不遠了。老張看看前方是一片平房區,平房沿街的小塊地方又蓋滿了簡易房。他甚至擔心車子再往前開就沒辦法掉頭了。左右看看,雜貨攤不少,沒個正經停車的地方。只有一間客店,後院顯得挺寬敞,可見摩托車、三輪車,蹦蹦車進進出出。開到近處,早有夥計引路指給他停車的地方。老張一下車,便有夥計跑過來幫他拿包,請他進店。餐廳不大不小,二十幾張方桌。別看外面不起眼,飯店裡的生意卻不含糊。快下午兩點了,吃飯的客人還坐着七八成。夥計直接把老張引到一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夥計說,“看樣子您是累了。我給您來上二兩老燒,四菜一湯?” 老張左右桌子看看,幾乎每桌都喝酒,滿屋子都是老燒和煙草味。這時候再看窗外,空氣反到比屋子裡顯得清新。“別客氣,酒就免了。給我來一碗蛋花湯,四兩包子。” “您是擔心開車吧?只要您想喝,我們店裡有免費代駕服務。” 老張有點不耐煩,抬頭瞪他一眼。讓他先把包子蒸上。 這時夥計身後閃出一個中年人,用沒有商量的口氣對夥計說,“還不快去蒸包子!”然後轉身衝着老張滿臉堆笑。“這位先生是武城來的吧,得開四五個小時呢。待會兒我讓人給您擦車。看來您今天是回不去了。不如就在小店住下吧。” 老張一想,光顧找地址,還沒聯繫市局招待所呢。既然掌柜的問起,也不是不能考慮。“掌柜的,你這裡能開發票嗎?” “您叫我老朱就行。發票能開,您要多少都能開。” 老張一瞪眼,“嗯?” “我的意思是,我們有正式營業執照。保證衛生,九點以後絕對沒人敢打電話騷擾。” 老張看看掌柜的,眼神里流露出“難道九點以前就可以騷擾”的質疑。掌柜的眼睛轉了兩下,又眨了兩下,摸不清老張的底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先生如果住下,本店送二兩老燒。正好,您在這兒住下,下午不用開車了不是。” 老張點點頭,“那就來上二兩。順便跟你打聽個人,他叫魏清,就住這條街55.5號。” 掌柜老朱睜大眼睛,“您是問修車的魏老頭?五天沒見了。平日就坐在對面牆根底下。等會兒我給您打聽打聽。”然後提嗓門拖長音邊喊邊走,“二兩老燒,四兩包子,一碗蛋花湯。” 這時,門帘子一挑,走進三個漢子。個個昂首挺胸,為首的四方臉,高鼻梁;後面兩人一個留着絡腮鬍子,一個戴副眼睛。三人看上去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掌柜連忙招呼客人坐在老張旁邊的桌子上。還衝着老張擠了下眼睛。老張感覺這三個人興許跟魏清有關。果然,坐下不久,第一個進屋的漢子就說,“大哥,喝點兒吧,我這心裡悶。” “三弟,我跟你一樣悶。不過話說回來了,人活到這個份上,死了是福氣。” “唉,早知落到這步田地,當初他真不該當警察。” 老張聽到這,忍不住回頭瞪了三個人一眼。三弟一臉絡腮鬍子,看見老張瞪他,眼睛當時就睜圓了。聽說漢陽民風好鬥,老張也只認識一個魏清。這會兒見那個三弟瞪眼握拳的樣子,老張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腋下的手槍。這麼一個細微動作讓那個戴眼鏡的漢子看在眼裡。只見他伸手按住三弟緊握的拳頭。衝着掌柜的使了個眼色讓他過來。 掌柜的一路小跑來到跟前,看見三個漢字眼睛裡都有血絲,用眼角餘光盯住老張,好像喵准機會三個人會同時躍起身將老張按住。眼看一場惡鬥難以避免。老朱連忙站到老張和三人之間,“各位老闆,都是自己人,都怪我沒有介紹。這位客人從武城來,我看他一臉正氣,估計和三位老闆是同行。”又轉身對老張說,“他們三位都是本片兒民警。” 三人互相看看,站起身。老張衝着叫“大哥”的漢子伸出手,“我們是同行,我是武城市局的張國棟。” “哎呀,這麼說我們還真是同行。我們幾個都是派出所的,我是小杜,那個是小李,還有小穆。掌柜的,拿酒去!” 老朱點着頭拿酒去了。 小穆就是三弟,他不生氣的時候顯得有些靦腆。“大水沖了龍王廟,差點鬧出誤會。我還以為遇見了冤家。” 老張握過小穆的手,“既是同行,三位一定知道這裡修車的魏清吧?” 大哥小杜說,“當然知道。我們剛才正說到他。他可是我們這裡的地標性人物。可惜,前天過世了。他身邊無親無故,上午我們三個一起看在同行的份上,換了便衣送他一程。您問起他,說明你們認識?” “我們認識。三十多年前他是我的老闆。” “我的媽,三十多年前還沒我呢。可惜,您來晚了。魏老頭總算贖了他三十年前的錯。一個人悄悄走了。” “我也沒想到,算起來魏清只比我大六歲,當造反派的時候可精神了。年紀輕輕已經是副處級。我這次來本想跟他敘敘舊。既然他不在了,只好幫他整一整遺物。不知道誰在代管他的東西?” “他哪有什麼東西?連一張相片都沒有,骨灰盒上遺像的位置是黑框子圍住的空白。唉,吃完了我們帶你去。” 三個民警帶老張來到魏清住的地方。那個勉強可以住人的地方是城市改建之前到處都可以看到的臨時建築,也叫違章建築。雖屬違章,但已成事實,所以它的門牌號碼帶小數點,55.5號。老張謝過民警,一個人鑽進去,一股以車油味為主的異味險些把他推出來。一線亮光透過滿是油污的小窗照着一張木板床。木板床一角放着一個木箱子,算是起到床頭櫃的作用。大部分空地上堆的都是修車用品。只有那個當床頭櫃用的木箱子像是能裝些“細軟”的地方。打開箱子蓋,裡面突然一陣騷動把老張嚇了一跳。昏暗中只見兩隻半尺長的耗子從箱子側面的縫隙里擠了出去。老張搖搖箱子,確信裡面沒有其它活着的東西,才放開膽子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是拿出幾個飲用水瓶子,然後是兩個裝過方便麵的塑料袋,還有一個剩着半瓶醬油的醬油瓶子。最底下有一個牛皮紙做皮子的本子,上書“工作筆記”。封面的牛皮紙本來該是黃色的,如今已經變成半黑色,頁腳被老鼠之類啃掉了稜角。翻開本子,裡面夾着一杆最經濟的圓珠筆。藉助於小窗子透進來的光亮,老張看見第一頁寫着“我這一輩子最不該做的十六件事。” 老張急於想知道裡面是否提到侯大勇和匿名信的事。但願這件事的分量在魏清的記憶里夠得上讓他追悔莫及的十六件事情之一。也許魏清生前準備出書,他把十六件事情都列在第二頁上,每件事後面還點了一行點子,點子後面是數字。整個一頁跟書裡目錄部分差不多。按照頁碼找到該頁,便是那件目錄里提到的不該做的事。其中包括,“不該帶人毆打右派分子”,“不該給造反派發武器”,“不該為了應付上級指標隨意指定誰是走資派”,“不該……”老張看到這裡渾身一震。本子上白紙黑字竟然寫着他的名字,“不該迫害張國棟同志。” 老張想,這個魏清,心裡還把我當同志?他自己說他迫害我,多少有些言重了。不就是停了我的職,把我下放到了後勤處,不能算迫害吧?後勤處那些年倒也算清閒,幾個沒去後勤處的老同事受傷的受傷光榮的光榮。焉知塞翁失馬,原本是福。他翻到對應的51頁,當年圍繞匿名信的前前後後寫的清清楚楚。 “我對不起張國棟同志,因為那封匿名信,毀了他的前途。其實同樣內容的匿名信我先後收到過十七封。因為當時思想覺悟不高,站錯了隊,前十六封信連同其它鳴冤信都被我命令燒了。偏偏第十七封信落到張國棟同志手裡,他親自交給我的時候,身邊沒有別人。偏偏那時候侯大勇,寶福,劉X三人來找我。說有人要為打倒的走資派翻案,還準備了一本變天帳。企圖趁着總理逝世的機會東山再起,讓無數共產黨人和造反派人頭落地,讓中國步蘇聯修正主義的後塵,等等。別的我沒有聽進去,‘讓造反派人頭落地’幾個字讓我心裡發寒。心想不能讓羅文鼎的案子翻過來。能翻過來一個,就能翻過來百個,千個。我們這些年定的案子都翻過來的時候,不用都翻過來,即便翻過來超過半數的時候,我們這些造反派早就人頭落地了。於是,我就把那封匿名信交給了侯大勇。 “有一天,張國棟氣沖沖的跑進辦公室,告訴我匿名信里的證人,什麼大爺被人活活打死了。我當時心裡似乎明白了什麼,可是沒有勇氣承認自己的責任。本想把張國棟敷衍過去。要是別人也許就敷衍過去了,偏偏張國棟同志是個死腦筋。不,是一個講究認真的人。他不但沒有被敷衍,反而更加氣憤。拔出槍來硬要我說出匿名信的下落。我當時為了自保,誣陷他神經不正常,想替無產階級的敵人翻案,以為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的逝世意味着反革命復辟的時機已經成熟。等等理由將他停職,後來降到後勤部門工作。並且在他的檔案里寫上‘目無組織,藐視黨的領導,敵視安定團結,唯恐天下不亂,建議永不重用’等評語。還加上‘處黨委一致意見’幾個字。想來張國棟同志怕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如果有我重新出來說話的一天,我會說張國棟同志是一個好同志。他立場堅定,旗幟鮮明,原則性強,敢於反潮流……。” 看到後來,老張氣的直抖。心想打倒四人幫這麼多年,我還一直憋在後勤處。原來是你用黨委的名義給我下了這樣一個比死刑還毒的結論。你迫害人有一手呀你! 突然想起魏清提到過除侯大勇以外另外兩個人的名字,立刻往前翻。寶福,劉X,劉後面的紙已經缺損,恐怕被耗子咬掉了。老張拿出手機,找人調查寶福。最後,他看看箱子底部,還有一團一團碎紙屑,便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將紙屑收集起來,裝進塑料袋,準備帶回客店細看。 羅劍到中山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1967號。老爸書裡的紙條是什麼意思。他問了幾個老人,都說當年這條路是叫反帝路。不過,從來沒聽說過1967號。這條路到799號就到頭兒了。 羅劍悶悶的回到辦公室,吳可也跟了進來。他說那個座機號他查過了,是個公用電話。在光華路南邊。 手機鈴響,是老張打過來的。說他查到了侯大勇當年一起造反的同夥,一個叫寶福,另一個目前只知道姓劉。寶福住在光華路23樓五單元303號,建議立刻派人調查。 掛斷老張的電話,羅劍叫住吳可,讓他備車。走到市局大門口,發現一輛警車“吱—”的一聲停住,車上坐着四五個全副武裝的武警。羅劍回頭問,“這是幹什麼?” 吳可說,“不是有行動嗎?” “讓大家原地待命。我不是去抓人,而是了解情況!咱們分頭行動,你去會寶福,有情況通知我。” 小吳帶着一個武警上車走了,羅劍開車直奔光華路。如果寶福住在光華路,給父親手機打電話的公用電話也在光華路,是巧合嗎?事情跟老爸有關係,這事他最好自己查。 光華路距離中山路不遠,是一條以居民住宅為主的街道。沒什麼大型商店,常常可以見到住在一層的居民把家裡沿街的窗戶改裝成售貨窗口。有賣燒餅的,也有賣狗食的。路南口的公用電話亭不遠有一家寵物食品店,就是用住家窗戶改裝的那種小店。從窗口往裡面看,除了各種狗糧袋子,就是一位賣貨的中年婦女。看上去,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看電視節目。羅劍跟她打聽23樓還遠不遠?她說不遠,就在後面。羅劍又問每天來打公用電話的人多不多?她說這事得問她老公,因為平日都是老公看店。老公昨天回老家了,過幾天才回來。羅劍只好留下自己的名片,請她老公回來跟市局聯繫一下。婦人一看是公安局的,連忙站起身。不站到好,一站起來她的臉反而被窗戶上面架子上的狗糧口袋擋住了。 看來,寶福給父親打電話的可能性很大。可是據父親說,他已經記不起這麼個人了。寶福跟侯大勇很熟,約父親在侯大勇死的同一天在出事地點附近見面,這裡面的聯繫令人費解。不過,只要找到寶福一切都清楚了。 讓羅劍失望的是,吳可打電話說侯衛東出事的第二天寶福心臟病發作,死了。而且就死在侯衛東出事的地方。據醫院說,寶福的死因有病理診斷,確實是心肌梗死造成的。 羅劍回到辦公室,眼看一桌子線索都把人帶進死胡同,有點兒煩。先是風衣人來無影去無蹤,到現在他的相貌還是個迷;神經毒被調包究竟是誰幹的至今查無結果;魏清和寶福都趕在取證之前因病死去。偏偏自己的父親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如果證實那個電話確實是寶福打的,說明父親和四十年前發生在武城的羅文鼎案件有關係。可是…… 吳可來電話報告說,他回來後仔細觀察風衣人走近路口的遠距離圖像,發現他的兩隻腳最先邁進攝像區。他好像穿了一雙耐克球鞋。 “耐克鞋?”羅劍腦子裡搜索着最近在什麼地方見到過一雙耐克鞋。 電話鈴響,原來是顧大夫。這些日子被破案的事搞的昏了頭,忘了和她聯繫。顧大夫好像並不在意。說她曾經許過願,想起侯大勇是誰立刻給他打電話。她沒有立刻打,因為昨天夜裡和住在美國的父親通完電話已經很晚了。羅劍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侯大勇是誰,顧大夫說,“我父親說,這個侯大勇是個殺人犯。他當時還小,聽他爺爺說,醫學院的副院長不是自殺,是侯大勇把他推到馬路上去的。為此,他的爺爺很有可能也被侯大勇打死了。有一天晚上,市里中心廣場鬧動亂,父親被他爺爺關在屋裡寫作業。聽見有人敲門,爺爺就出去了。從那以後再沒有回來。直到第二天,派出所才派人通知,說爺爺因為看熱鬧被暴徒打死了。後來父親聽說,他爺爺死前曾經有人找過他,問他是不是親眼看到1967年反帝路發生的一起謀殺案,他爺爺說看到了,而且認出兇手就是侯大勇幾個人。” 又是四十年前的案子。“顧大夫,你說的副院長是不是叫羅文鼎?” 沒想到顧大夫的曾祖父就是武城醫學院看車的顧大爺。“那個找你曾祖父的人是誰?” “聽說是羅文鼎的親生兒子,他當時是醫學院的實習生。曾祖父去世後,多虧這個大夫照顧父親,幫助他給遠在外地當兵的爺爺寫信,最後又給他買火車票,把他送上火車。” “這個羅文鼎的兒子,他叫什麼?” “父親只記得當時人們都叫他紅哥。後來改革開放,人才交流,紅哥已經不在醫學院。那個年代講究一顆紅心獻給黨,紅心向黨永不變,叫紅哥的人不在少數。每次父親跟人打聽紅哥下落的時候,對方都會說出好幾個。結果找到一看都不是父親要找的紅哥。可惜,父親不知道紅哥的大名。直到幾年前父親出國的時候為止也沒有找到他。這個歷史的重任不可推卸的落在了我的肩上。” 羅劍想,老爸被村里保送上武城醫學院,“動亂”前後應該開始實習了。陸宏,“紅哥”=宏哥,難道紅哥就是老爸?他就是羅文鼎的兒子?怪不得他不願意提文革的事,一提到公安局破案能力他就嗤之以鼻。可是,老爸姓陸不姓羅。難道老爸改了姓,或者另有一個姓羅的紅哥? 羅劍半天沒說話,顧大夫覺得很奇怪。“羅劍,你怎麼了?” “我在想,你講的那個故事跟眼下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你是說,紅哥是兇手?” “不!”羅劍說完,馬上對自己的態度感到驚訝,他趕緊彌補,“你描述的紅哥是個樂於助人的活雷鋒。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是兇手呢!” “我可不這麼看。就是雷鋒在世,如果有機會和殺父仇人狹路相逢,也會撲上去拼命的。” 羅劍沒說話。他想仔細查一查羅文鼎的案子。 文革期間許多命案資料都殘缺不全,有的甚至永久性地消失了。羅文鼎是高級知識分子,又是醫學院主要領導,他的資料不應該輕易丟掉吧?羅劍懷着一線希望來到檔案室。這是局裡進口先進設備新建的檔案室,從現場樣本到縮微資料,從紙板記錄到數碼檔案一應俱全。他讓管理員幫他查查武城醫學院副院長羅文鼎撞車身亡一案,文革開始時候的事,1967年。管理員埋頭在電腦里敲了一陣說,你要的資料剛被借走了。 羅劍自顧自的在心裡重複一遍1967。他心裡一亮,老爸在書裡夾着的字條“反帝路1967”指的不是門牌號1967,而是1967年發生在反帝路的謀殺案! 管理員以為羅劍不相信有人借走了他要的資料。“沒錯,是1967年的案子。剛剛被借走了。 “噢,是嗎,誰借的?” “是技術處的顧大夫。這會兒她正在2號閱覽室,我過去幫你問問,能不能一起看?” 羅劍說不必了,我自己去問吧。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2號閱覽室。門關着,從門把手上方的窄條玻璃窗可以看見顧大夫正一張一張翻看當時的照片。聽見有人敲門,她抬起頭,看看羅劍又看看手中照片,然後沖他一招手。 從羅劍推門進屋到拉出椅子坐下,顧大夫始終用她的兩隻大眼睛盯着他。她目光中流露出詫異,好像看見什麼奇特怪物。羅劍從她手裡接過一張“幹部登記表”,立刻被左上角那張黑白照片吸引住了。照片上那個三十多歲的人看上去跟自己太像了,簡直就是他的登記表!只不過照片已經發黃,登記表看上去像革命紀念館裡的古董。而且,姓名一欄里填着“羅文鼎”三個字。 “太像了!難道你就是……?” 羅劍盯着照片上那張年輕英俊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難道這就是老爸多少年來心中的秘密?可是,為什麼不能跟他直說呢? 顧大夫把面前文件收在一起遞給羅劍。“我問過我們處長,你的父親就是我們的老處長陸宏。他在武城醫學院實習的年份和我父親接觸‘紅哥’的時間非常吻合。我認為,你父親陸處長就是我父親找了許多年的‘紅哥’。 尤其是看了這張照片,更說明羅副院長就是他的父親,你的爺爺。羅組長,你是不是也有同感?” 羅劍接過整個案卷,其它幾張照片拍的都是死亡現場。雖然是黑白的,還是讓人感覺到一股血腥味。死者是自己的親爺爺嗎?撞的太慘了,羅劍很難辨認地上躺着那個人的長相。他走的時候,身上只蓋着一張涼蓆。半天,羅劍抬起頭,與顧大夫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她的眼睛紅紅的。 此時此刻,他幾乎可以肯定老爸就是羅文鼎的兒子。可是,他不能說。因為涉及到眼下的殺人案,他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而且,要在其他人之前拿到證據。“顧大夫,說實在的,我不知道。我出生在外地,後來搬到武城。對過去的事父親從來不提。不過我想事情很快就會清楚了。” “我想找你父親談談,替我父親找他談談,行嗎?” “給我兩天時間吧,也算配合我的工作。” “羅劍,心裡有什麼事別悶着。假如這一切都是真的,咱們可能得想個法子。” 羅劍拍拍顧大夫的手,“什麼法子?顧大夫,我現在腦子裡很亂。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想求你也暫時不要對人說什麼。畢竟都是我們猜的。” 顧大夫反手抓住羅劍的手。羅劍還想說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他慢慢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果斷地走出閱覽室。也許,顧大夫已經想到父親跟侯衛東的死有關係。他跟侯衛東之間有殺父之仇,又是法醫,受過各種技術訓練,還在撞車現場出現過。無論是誰,都會懷疑他。怎麼辦?按規定他應該向處長報告,要求迴避。可是…… 半路碰見吳可,兩人一起走進辦公室。吳可說寶福的遺物取回來了,他的全名叫謝寶福,退休前在醫學院檔案室工作。他手機上有個“勇哥”的電話號碼,據侯衛東也就是侯大勇的老伴證實是他的手機號。我試着打過,沒人接。另外,派出所送來了武城醫學院生化系偷盜案的現場調查報告,證據還是只有一雙球鞋腳印,沒有採到指紋。侯衛東的兒子來過,問我們為什麼還不抓人,被我嚇唬走了。最後,我已經看了三盤光碟,看到第三盤的時候還真的找到一個穿耐克鞋的人。我想四盤全部看過之後,把穿耐克鞋的人全部印出來,倒要看看他長什麼樣子。對了還有,剛才處長來過,等了你一會兒。後來說他要去外邊開會,讓你明天去他辦公室一趟。 一會兒功夫,這麼多事。羅劍取出寶福的手機,翻過來掉過去看了一陣,想再試一次“勇哥”的號碼,才發現手機沒電了。他將手機裝進口袋,準備回家後充上電繼續研究。 辦公室里只剩下羅劍一個人。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心裡煩,起來走走,又重新坐下。他想,無論如何要和老爸好好談一次,給他講講羅文鼎的故事。如果他真是羅文鼎的兒子…… 父子兩人坐在沙發上,陸宏仔細聽完兒子的敘述,眼淚唰唰的往下掉。沒想到,老爸這麼痛快就承認他就是羅文鼎的兒子,匿名信也是他寫的。他說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找顧大爺的子孫。他對不起他們一家,而且他當時太傻了,居然在匿名信里把顧大爺家的地址寫在上面。不光害了老人家,也失去了唯一的證人。只有顧大爺能夠當面指認三個兇手。他一死,父親羅文鼎的冤案怕是永遠難得昭雪。 “難道,連您都不知道除了侯大勇之外,另外兩個人是誰嗎?” “唉,六七年的時候,我雖然十幾歲了,可是為了不受牽連,母親帶我們離開了父親。聽說他死去的消息不久,我們就離開了武城。連我的姓都改了。當我懂得後悔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對不起父親。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我才讓你姓羅。後來,我一定要回武城上學工作,也是為了找機會為你爺爺伸冤。你知道嗎,我們的對手是一群惡毒之輩,如果他們知道羅文鼎的後代是誰,說不定又要設法加害。這麼多年,我一直保持沉默,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等待時機。” “侯大勇死了,您怎麼看?” 陸宏兩眼直直地看着兒子,“他活該,死的太容易了。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不過,不應該讓他死的這麼痛快,我一直希望專政機關能審判他,讓大家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惡魔,然後將他依法懲處。” 羅劍想提神經毒。可是他不能違反紀律,透露案情調查的細節。況且老爸與案子有關,他已經不得不迴避,離開調查小組。羅劍擔心憑着老爸的經驗,已經看出兒子在試探什麼,隱瞞什麼。他把話題轉到顧大夫身上。問老爸想不想見見顧大夫。一句話勾起老爸的傷心事。他站起來,一搖一晃地向門口走去。說是心裡憋得慌,想出去透透氣。羅劍看看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他站起來準備陪老爸散散步。陸宏搖搖頭,他想一個人走走。 大約過了五分鐘,估計老爸已經走到街上,羅劍輕輕鎖好門,迅速下樓。他不知道什麼樣的本能促使他生出暗中跟蹤老爸的念頭。既然是跟蹤,就不能讓他察覺,所以必須保持一定距離,而且經常藉助各種靜物隱蔽自己。 小區里各家各戶這會兒已經開燈,再加上路燈,照得小路跟陰天時候的光線差不多。羅劍遠遠看見老爸邁着緩慢的腳步向前走。他老了,走的這麼慢。為了保持距離,羅劍常常需要停下來,等他走遠一些再起步。老爸不知是習慣還是真有反跟蹤意識,每到一個拐彎的地方都要站下來,前後左右看上一會兒再接着走。 憑着這些年的訓練,羅劍自信沒有被老爸發現。正在心裡得意,突然發現前方老爸的身影挺直腰板,步伐矯健得像個壯年人。他大步穿過馬路,跳上便道,伸手招呼出租車。要不是出租車的大燈照亮了他的濃眉大眼,羅劍真的不敢相信眼前鑽進出租車的正是他自己天天見面的父親。 這時候開車追已經沒希望了,可他還是決定開出去轉轉。也許老爸這會兒會去中山路,看看當年爺爺慘死的地方?也許他會去顧大爺從前住過的街道,對着一座座新建的大廈說一聲對不起?這些地方都轉過幾遍,都沒有看見老爸的影子。無論是步履蹣跚的老爸還是步伐矯健的老爸,都未曾出現在羅劍的視野里。他會去什麼地方呢? 羅劍回來的時候,黑漆漆的天上開始飄起雨珠。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也許老爸從今天晚上開始就消失了。因為他明白,如果侯大勇是他殺的,兒子官再大也幫不了他。留在家裡等於讓兒子為難。按照規定,一旦被調查或懷疑的對象是自己的親人,責任警官必須迴避。老爸在公安系統幹了近三十年,當然明白這些。難道,今天談話當中流露出什麼,讓老爸感覺到兒子心裡左右為難? 羅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經過父親門口,他猶豫該不該進去看看。想了一陣,最後還是停下來,拔出鑰匙插進門鎖。屋裡傳出父親的聲音,“誰呀?” 原來老爸回來了。不知為什麼,羅劍反而感覺心裡一緊。“是我。爸,您睡了嗎?” “躺下了,有事嗎?” “外面下雨,您沒有淋着吧?” “我早就回來了。你也快睡吧。” 想到明天一早就要跟處長談話,那是他最後一次機會主動談出他對自己父親的懷疑,同時請求迴避。羅劍鼻子裡便一陣發酸。“爸,我沒事,我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明天我起來買早點。您就呆在家裡吧,別出去了。我給咱買西餐。我剛才看電視了,您說的沒錯。早飯應該吃的像皇上。咱吃的比皇上再好一點,吃西餐。吃的像聯合國秘書長。” 過了一陣子,老爸才說,“好,我呆在家裡。你安排吧。” 羅劍心裡難受,一點沒有因為老爸答應聽他的安排而感到安慰。 第二天一早,羅劍果然買了西餐到老爸單元。他不知道聯合國秘書長吃什麼,附近西餐的選擇也只有中式改良的麥當勞。老爸看着一桌子早餐,讓羅劍坐下。說有話要說。 羅劍感覺到老爸神情嚴肅,語氣沉重。左右看看,門廳一角放着一個中號的旅行箱。“爸,您要出門?” “是呀。到了今天,不走不行呀。” “可是,您不能走哇!” “我也不想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給你增加精神負擔。可是左想右想,現在不去,晚了恐拍就來不及了。” “爸,您能去哪呀?我有很多朋友現在都提起來了,說話管用。只要我求他們,都會幫咱們的。” “孩子,我看還是去的好。去的早,機會好一些。再說,現在只是懷疑。咱們先吃飯,吃完飯你開車送送我。” 羅劍一聽,怎麼吃得下去。當兒子的攔不住老爸不說,還得開車送他。他站起身,急得在屋子裡來回走。 老爸咬一口煎蛋漢堡,在嘴裡慢慢嚼起來。邊嚼邊指着一桌吃的,讓羅劍坐下來。“別急,不就是住院嗎,沒什麼可怕的。” “住院?” “是呀。”老爸說着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出壓在玻璃板下面的一張紙遞給羅劍。“那天我看見你在抽屜里翻東西,從那以後你說話就吞吞吐吐。我以為你看見這張紙了,心情不好。這些天我也沒把這層窗戶紙捅破。昨天晚上一想,都是早晚的事。長痛不如短痛。” 羅劍一頭霧水,那天翻東西是真,可是什麼也沒翻出來。說話吞吞吐吐是因為不知道應該希望翻出來什麼還是翻不出來什麼。當時沒看見玻璃板下面有什麼紙條子呀。他打開那張紙一看,是一張診斷書。上面寫着“懷疑肺癌,建議住院檢查。” 羅劍看後腦袋一陣發脹,“爸,這是真的?” “真的假的,住院檢查之後才能知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咱們快走吧!” “你還沒吃東西那。” “我現在吃不下。把您送到我再吃。” 羅劍開車來到市中心醫院大門口,他讓老爸在主樓門口等着,自己去停車場停車。老爸說不必了。門口高台階上站着的那個是劉大夫,他是專門來接我的。你就放心吧,等我住下了立刻給你發短信,你到時候忙完了再過來。記住,別因為我的事影響工作。 劉大夫一定就是老爸經常提到的老校友劉山。羅劍從前雖沒見過劉大夫,卻常聽老爸提起他們一起喝酒的事。只見劉大夫滿臉堆笑地站在主樓門口。看他笑的樣子真不適合出來接一個身患絕症的病人。按理說他比老爸大好幾歲,可是看上去很年輕。羅劍心事重重地開車離開,想到幾個小時以後可能有人接替他的工作,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老爸得了肺癌,怎麼跟處長說呢?或者先拖幾天,看看檢查結果再說?不行!如果這麼做,自己在老張面前慷慨激昂的一番話還算不算數?老爸和羅文鼎的關係以及他在兇殺現場出現的事實是隱瞞不了的。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處長推薦由老張接手案子。他年齡大些,經歷過動亂,痛恨三種人,理解有復仇心態的受害人家屬……。 直到走進辦公室,羅劍也沒有最後想好過一會兒怎麼跟處長開口。也許,如果不是因為老爸得了絕症,他會毫不猶豫地找處長把問題說清楚。 老張推門進來。他看上去有些得意,兩隻布滿血絲的眼睛疲憊地眯成一條縫。他說,“組長,兇手找到了。”隨後走到羅劍對面,重重地坐在一把皮椅子上。 羅劍皺皺眉頭。難道,他去吳可那裡看過錄像,知道老爸去過中山路?羅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爭取主動的機會。如果讓老張先說出來,領導面前弊多利少。他站起身,順手合上筆記本。這麼簡單的動作,他的手都在發抖。幸好老張沉浸在找到兇手的興奮之中,沒有留意羅劍此時此刻所承受的痛楚。對羅劍來說,像老張這樣有能力有經驗的警探,要想知道他和顧大夫知道的那些秘密只不過是早晚的事。他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這麼快?老張,我恐怕要離開一段時間,正準備建議領導派你接替我的工作,繼續調查。” “還有什麼好調查的?既然找到兇手,小吳他們已經準備結案了。整個早晨我都試着給你打電話,說你手機關機。是不是沒電了?” 羅劍看着老張,不明白為什麼他用“找到了”而不用“抓到了”?如果沒有抓人,如何準備結案?“老張,你說吧。你說完了,我也有話對你說。” 老張不明白羅劍對找到兇手的反應為什麼與常人不同,既不顯得激動,又不表現得意。他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紙遞給羅劍。那張紙被壓得平平整整,還套在一個塑料袋裡。顯然,那是一張與案情有關的原始證據。字體潦草,不是父親陸宏的筆跡。 “兇手名叫劉山,是武城市中心醫院的外科醫生。他昨天晚上自殺前留下這份遺書,承認人是他殺的。劉山身材符合風衣人輪廓,又是外科醫生,脊髓腔注射對他來說是小兒科。他本來還想殺寶福,沒想到老天爺先行一步,讓寶福心臟病發作,死在馬路上。” 羅劍對案情變化感到意外。劉山昨天晚上自殺了?難道他早上看到的劉大夫不是父親的老校友劉山?“筆跡核對過嗎?” “核對過了,字跡太糙。鑑定科說只能確認百分之六十。不過,我們在他家裡發現了一件風衣,一頂寬沿遮陽帽,一雙耐克鞋,和一個注射器。那雙耐克鞋和醫學院失竊現場拍到的運動鞋一模一樣。” “殺人動機呢?” “劉山在遺書上說,侯衛東和寶福信了基督教,想把當年殺害羅文鼎和顧大爺的罪惡在牧師面前懺悔出來,圖個心安,拯救靈魂。兩個人來勸劉山。劉山認為那叫裝蒜。他們兩人都是土包子,生活沒有奔頭,想拉他這個外科大夫墊背。真想懺悔光說不算,必須徹底贖罪。自古殺人償命,借債還錢,沒有不疼不癢就能拯救靈魂的辦法。侯衛東和寶福說他瘋了。他尋思一旦二人懺悔,牧師報案,他也是個死。不如殺了二人,然後自殺。來世做個好人。真沒想到,當年那封匿名信上反映的都是真實情況。當時真是太年輕了。” 老張說着,一個勁地搖頭。 羅劍感到一陣輕鬆。“老張,我佩服你。為了那封匿名信,你不惜丟掉處長的寶座。” “唉,都過去了!對了,你說你也有話跟我說?” 老張這一問,剛剛輕鬆的情緒又沉重起來。“是呀,是我老爸的事。他得了癌症,需要我照顧。” 老張站起來,拍拍羅劍的肩膀。組長,別太着急。現在的醫療水平比當年我老爸的時候強多了。他一定能挺過來。我忘了你提過沒有,令尊是做什麼工作的? 羅劍看着老張,他想從他的眼神里發現有沒有明知故問,或者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成分。都說生薑還是老的辣,不假。老張的眼睛還是紅紅的,布滿血絲,顯得很疲憊。除此以外什麼也看不出來。想必一清早他就被叫到劉山自殺的現場,一通常規調查下來,連眨眼的機會都沒有。他問起父親的工作,或許只是話趕話,隨便問問。問者無意,也許他對答案本身並沒有多大興趣。於是,羅劍也做出不在意的樣子,一邊把那張遺書還給老張一邊說,他已經退休多年了,成天在家勸我像常人一樣成個家,像皇帝一樣吃早飯。其實,我最需要的是像死豬一樣的睡一覺。大家都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老張把遺書放進一個寫着“劉山住處”的文件袋裡,交給羅劍。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羅劍感覺一陣輕鬆一陣緊張。他本來覺着懷疑自己的父親是一件最痛苦的事,而實際上知道自己父親得了癌症才是最痛苦的事。他拖着沉重的腳步來到住院處,一打聽,根本沒有一個叫陸宏的病人住院。怎麼回事?羅劍想到劉大夫,便趕緊跑到外科病房。劉大夫從辦公室里走出來迎接。他臉上的笑容讓羅劍感覺很不自然。特別是見面握手的時候他還學着電視劇里的腔調問,我該叫你小羅呀,還是叫你羅警官? 就算劉大夫是長輩,在父親生病的時候也不應該開這種玩笑!何況那也不算什麼高明的玩笑。 劉大夫還是笑。“你父親很健康,他是專程過來跟劉山劉主任告別的。劉主任是我的老闆,昨天請假了,讓我代他送送陸處長。” 父親很健康?告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大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這是你父親留下的,說忘了親手交給你。他去什麼地方,去幹什麼,什麼時候回來,都寫在裡面了。你們父子之間真有意思。住在一起,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呢?說句不該說的,你們年輕人呀,不讓父母干涉你們的婚姻自由,可你們為什麼要干涉父母的婚姻自由呢? 羅劍越聽越糊塗。去什麼地方要什麼自由都是小事,明明早上看到白紙黑字寫成的診斷書難道是假的? 劉大夫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給羅劍看,就是早上見到的那個診斷證明書。“其實,這張紙上寫的不是最後診斷,本來也可以不用那兩個敏感字眼。是你父親要求這樣寫。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你父親突然咳嗽,做些必要的檢查完全是出于謹慎。前幾天報告出來了,一切正常。這不,他才決定到美國去探親訪友。我看出來了,他十有八九在美國有相好的。肯定是怕子女干涉才沒有事先告訴你們。 哪跟哪呀!劉大夫自始至終笑得有點幸災樂禍,原來他以為自己聰明絕頂,不做診斷就能洞悉別人的機密隱私。 回到家,羅劍捏着父親留下的那封信睡着了。他一閉上眼睛就能聽見父親的聲音。“孩子,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坐在去美國的飛機上了。我知道你為難。一邊是工作,一邊是父親,難哪。今天你能送我去醫院,可見父子之間的親情是無法取代的。我也曾經有過父親,可惜,我沒能像你對我那樣孝順他。為此,我抱憾終生。現在你長大了,家裡的事也該讓你知道了。你姓羅,原本不是為了隨你母親,而是為了紀念你的爺爺,也就是我的父親。你爺爺叫羅文鼎。解放那年,他剛剛在美國念完醫學博士不久,便充滿熱情地回到祖國。後來發生的事你已經知道了。你爺爺死後,你奶奶為了保護孩子們,讓我們改姓陸。後來我在農村認識了你母親。因為你母親姓羅,生你的時候我就決定讓你姓母親的姓。名義上她家只有一個女兒,實際上我心裡是想紀念你爺爺。他死的太慘了!你奶奶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活下來不容易,還把我們培養成人。很多事她從來不提,我們也從來不問。我們默默忍受着心裡的苦,承擔我們這一代人應該承擔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一代人能夠享受屬於你們的幸福。 “原諒我事先沒有告訴你。父親這一生,註定要做一些事。這些事必須做。不做沒辦法去見你爺爺。一個月前醫生懷疑我得了肺癌,當時我很鬱悶,以為時間不多了。於是,我就開始準備出國的事。沒有跟你提起的原因,也是不想讓你為我操心。你爺爺當年回國的時候家裡反對,他是吵翻了離家出走的。1967年,就在出事之前兩天,你爺爺好像自己有預感,悄悄對我說,有機會替他向他的爸爸媽媽道個歉,求他們原諒。我想,只要有機會,一切可以爭取的機會我都要爭取,這樣才能告慰老人家在天之靈。 “小顧是個好孩子,她家對我們家有恩。我這次去美國,也是為了當面感激她的父親。希望能為她死去的曾祖父做點什麼。如果一切發展如預期的那樣順利,我辦完事會很快回來……。” 一覺醒來,羅劍發現自己昨天晚上睡在父親的單元里。他一間一間的查看父親的房間。還是那個小戶型的三室一廳,不用多長時間就能走完一遍。顯然,父親已經把東西收拾到位。想到短時間內父親不會在這裡出現,羅劍感覺心裡有點空蕩蕩。出國這麼大的事,父親沒有透露風聲不說,自己居然一點沒有察覺。這個家庭從前充滿了秘密,近一個月來這些秘密雖然一個一個被揭開了,但是多少年來養成的保密習慣卻要通過更長時間才能改變。經過風雨的人,有一套自我保護的本能,也有保護親人的意識。羅劍的目光停在父親的書架上。裡面大部分都是偵探小說。有外國的,也有中國的。父親雖然一輩子沒有當成偵探,但是他從這些故事中獲得了讓他生活下去的希望。有時候,他像個料事如神的大偵探,在一旁眯着眼睛看那些角色在自己手心裡挑來跳去。 比如剛剛結束的案子。父親好像從一開始就看到了結局。否則,他為什麼預先辦好手續,訂好機票,正好在兇手浮出水面的時候出國探親訪友去了呢? 有時候,羅劍覺着父親就在故事裡。有時候,又覺着他在幕後編導故事發展,用幾根線控制着故事裡的許多角色。他真的有本事預測仇人的下場,還是……。想來想去,案子最後的結局來的太過容易。為什麼羅家三個仇人都在老爸出國前死去?既然老爸恨死劉山,為什麼經常和他一起喝酒?老爸為什麼把寫着“反帝路1967”的字條夾在那本封面上畫着屎殼郎的英文書裡? 想來想去,羅劍打開寫字檯抽屜,英文書不在。他轉身走進臥室,往床底下一看,那雙耐克鞋也不見了。他走到衣櫥門前,小心地拉開鑲着鏡子的門,裡面衣服褲子整整齊齊地掛了一排。這次他沒有動衣架,而是小心翼翼地查看衣架後面。果然,那幅網球拍又被巧妙地懸在衣架上。只要有人碰,它們就會掉下來。間諜小說里經常見到類似圈套,只要有人動過,設套的人便會有所察覺。羅劍輕輕關上衣櫥門。突然,鏡子裡出現老張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進來的,走到自己身後居然一點聲音都沒有。 看羅劍緊張的樣子,老張不好意思的笑着。“對不起,組長。吳可說你在這,我看門開着就進來了。大家都在樓下等你呢。” 羅劍聽見了,樓下傳來許多喊他的聲音。他推開陽台門,發現組裡的小吳、小段、偉力他們都在樓下院子裡扎堆仰着頭笑。說是“地雷的秘密摸清楚了”,“火鍋王”的客今天非請不可。看看我們把誰帶來了,今天哥幾個要沾她的光! 幾個人當時散開,從偉力身後站出一個烏黑短髮,面色光鮮的女子。羅劍心頭一陣狂跳。因為那正是他從前在夢裡見過的顧大夫。顧大夫也來了? 顧大夫朝他擺擺手,臉上浮現出無可奈何卻又心甘情願的甜笑。 這時,羅劍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他跟老張說了聲馬上下去,轉身回屋接通電話。對方自稱夏明,是光華路幸福大廈一層寵物食品店的老闆。說他老伴讓他給羅警官回個電話。 羅劍想起來了,這個寵物店就在出事前一天給父親手機打電話的那個公用電話亭對面。侯大勇被殺前一天坐在窗口看店的正是老闆本人。 “夏老闆,你能回憶一下那天下午三點半鐘使用這個公用電話的人嗎?” “可以,羅警官。您千萬別客氣。那天用電話的人不多。其實,這幾年用公用電話的人越來越少了。人人都有手機,誰還打電話呀?可是那天來了個怪人。他一撥公用電話,自己的手機就響了。他是一手拿着公用電話,一手拿着手機。一個人同時跟兩個電話講話。您說他怪不怪?自己有手機,還用公用電話。” “那人長什麼樣子?” 高個子,穿件風衣,帶着遮陽帽。走起路來滿精神的,像個運動員。具體長什麼樣子,我可說不好。太遠了,他還帶着墨鏡。 羅劍掛斷電話,把手機放進衣袋,然後從桌子上拿起車鑰匙。他正在考慮如何抽時間到夏老闆那裡了解情況,忽聽見衣袋裡手機發出短信鈴聲。他伸手一掏,拿出來的卻是謝寶福的手機。再掏一次,才是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顯示一條短信。是老爸發過來的,說他已經平安抵達洛杉磯。再看看另一隻手裡那個謝寶福的手機,突然萌生試一試勇哥號碼的欲望。那個勇哥,現在看來就是侯大勇。雖然改名侯衛東,幾個當年哥們還按老習慣叫他勇哥。勇哥死後手機一直沒有找到,會在什麼地方呢? 終於,羅劍在謝寶福的手機裡找到勇哥的代號。再一按呼叫鍵,片刻之後,手機裡想起風音。同時,老爸的單元里隱隱聽到手機鈴聲。顯然不是自己手機響,鈴聲聽上去顯得很微弱,卻肯定就在不遠的地方。羅劍一陣緊張,難道侯大勇的手機真在父親家裡?最讓人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四下觀察,向着發出聲音的地方慢慢邁開腳步。父親縱然“智者千慮”,也難免“必有一失”。眼看羅劍距離發出手機聲音的位置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和手機的聲音和着節拍交響在一起。 聲音好像在外屋。走到外屋,聲音果然變得清晰許多,卻看不見它在什麼地方。廳里有電視,電視櫃,衣架,沙發,茶几,該看的地方都看到了。還是不見手機的影子。循着聲音繼續找,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文件包上。羅劍快速打開文件包,從裡面拿出一個檔案袋,上面寫着“劉山住處”。 聲音就是從這裡發出。羅劍急不可待地打開檔案袋,從裡面掏出兩個手機。其中一個顯示屏亮着,上面閃出兩個未接來電,都是“老二”打過來的。 “老二”就是謝寶福,侯大勇的手機原來在劉山手上。一定是他殺侯大勇的當天趁亂搞到手的。 羅劍終於透出一口氣來。可是,他的心還在狂跳,提醒他那個剛剛在腦子裡閃過的“兇手是自己父親”的荒唐瞬間。他自嘲地笑着走到門口,回身替父親把門關好。突然,他想起什麼,衝着樓下喊了一嗓子“老張”。他想問,“你怎麼知道劉山就是我們要找的劉X?” 沒有聽到回答。想必老張已經走出樓門,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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