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按规定时速行驶，却拿了超速罚单怎么办？没有办法，只能如数付清罚款。因为警察可以根据目测确定你是否超速。即使警察使用便携式雷达测速仪测定，你也会怀疑超速的是行驶在你前后、颜色和车型相似的其它车辆。怀疑归怀疑，叫起真来、你并拿不出没有超速的客观证据。现在不同了。假如你有一个时速定位表，你就可以拿出当时没有超速的物证。时速定位表弥补了车上里程表的不足，能够精确地记录下你每时每刻的方位和车速。”

 产品介绍终于印出来了，弗兰克觉着干成了一件大事。

自从出国深造拿了博士学位之后，他名下的发明、专利加起来有二十多个。有些是亲自研究的成果，有的是小组成员集体努力的产物。每次功成之后，弗兰克都要请朋友吃顿饭、以茶代酒的庆祝一下。然后把简历从电脑里调出来，加上最新的一项。简历越来越厚，自己掂量起来确实感觉小有成就。至于这些发明能不能用得上，那是开发部的事。弗兰克很少关心。他认为，发明创造和艺术至少有一点很相像，它们的价值在于超前。如果太在意自己的作品或成果能不能卖出去或用得上，等于自寻烦恼。没成功，对自信心是个打击；成功早了，又怀疑自己的创造不够超前。

一年前的老同学聚会对弗兰克触动很大。不是因为多数同学找不到稳定工作，还过着当年“打游击”一样的日子；也不是因为一半人做生意上当、做一回少一个朋友；而是因为居然有少数人赚了大钱、让自己的太太一提起来就两眼发光。怎么叫赚了大钱？虽然吃穿上看不出差别，但车开的是重量级宝马、奔驰，房子住的是五千尺以上。这还不算，张口闭口就是回国投资房地产、自费送孩子上私立学校之类。引发女同学们一阵一阵的尖叫。怪了，同学聚会没有一个人提到这些年做出了多少发明、拿到多少专利。从前上学的时候还比比分数，现在都怎么了、光比赚钱多少？弗兰克觉着好像自己一直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太太几句不冷不热地讽刺话更加证实了这种感觉：他不仅是一个“孤芳自赏”的人，而且已经降级到“没出息”的程度。聚会结束的时候，弗兰克心里只剩下一点儿骄傲，因为几个富同学都是靠卖股票发的财，没有一个卖的是自己的专利。如果他弗兰克能把自己的发明转化成产品，岂不就……

同学聚会的一次大触动，加上那天聚会以后太太想起来就唠叨两句的无数次小触动，让弗兰克打消了担心自己的发明不够超前的顾虑。人毕竟还是要生活在今天，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他的创造能被同时代的人欢迎而嘲笑他太不超前。他越想越兴奋，车也越开越快，接连超了好几辆。其中包括一辆宝马。正恨自己为什么从前没有把脑子用在正地方，就觉着反光镜里有人拿红灯一个劲冲着他闪。仔细一看，坏了！后边一辆警车跟上了。弗兰克尽量镇静下来，亮着转向灯从容地靠到右线，准备停车。没想到警车没跟过来，反而加速超了过去。虚惊一场！原来警察有更重要的任务，闪灯是为了让别人回避。弗兰克一路都在想：什么时候培养的犯罪心理、见了警车就心跳加速？难道刚才超速了吗？没超速怕什么？怎么能说清楚有没有超速？

到底是有过发明记录的工程师。弗兰克马上意识到，如果在他前一个小型3G设备发明的基础上加几行程序，就能记录每时每刻的行驶速度。马上又是一个专利。而且，这回还是个能派上用场的专利。

至于如何才能把产品造出来、卖出去，弗兰克是外行。必须找个有经验的人聊聊。他想到开发部主任杰姆斯。天天跟科技公司送来的新产品打交道，这个杰姆斯肚子里肯定有货。弗兰克试着约杰姆斯出去吃个工作午餐、却总是赶上他跟客户外出。好不容易有一天杰姆斯用他的大肚子顶开弗兰克办公室的门，说马上能挤出四十五分钟时间。四十五分钟，正好一节课。虽说记忆里的一节课有时候过的很慢，可是用来吃饭，两个人也只能吃快餐。杰姆斯人胖、肚子大。好像跟他的工作性质有关系，经常吃请。虽然没缺过吃，可他还是叫了两份汉堡包！看来有人真饿了。杰姆斯笑着说，汉堡包是量着多数人的胃口设计的，而他的肚子就是比一般人大。弗兰克心里说，看你那肚子、进门儿的时候多数人以为你已经吃了呢！等他仔细嚼完两份汉堡包，弗兰克正好结束了事先想好的介绍内容，等着杰姆斯反馈意见。

“听了你的介绍、我的感觉是：你需要找帮手。弗兰克，你是工程师、发明家。你还需要市场和销售、财务和运营、生产和物流方面的管理人才。这是个大项目、把帮手找齐了需要很多钱。这些钱从那里来？就你目前的情况，创投公司不会感兴趣。你要下功夫找的是“天使投资人”，用他的钱把公司架子搭起来，做出业绩。我说的天使投资人可不是上帝派来救你的那种“天使”，而是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回报的生意人。你要说服他，让他相信你的想法有市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几个愿意买你产品的大客户做旁证。当然，有些天使投资人也会帮你去找客户的。”

弗兰克感觉好像上了一节企业管理课。仅仅是创办企业的那部分已经让他觉着堵的慌，忘了刚才那个汉堡包是不是更本没嚼、整个咽下去的。

先找天使投资人。天使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要下功夫找。弗兰克脑子里飘过一个一个候选人的影子。按理说条件不复杂，就一条：有钱。可就这一个条件把他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报废了，剩下的又说不上话。飘来飘去脑子里总是一个杰姆斯。他那身段恐怕扔上去飞不起来、掉水里沉的最快，怎么偏偏总能跟天使联想到一块？

正百思不解的时候，电话响了。找他的是个陌生人，名叫鲍勃。自称听了杰姆斯的介绍非常兴奋，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弗兰克的发明。弗兰克很高兴，心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杰姆斯的影子总在脑子里飘的原因。

难道鲍勃就是天使？

弗兰克把对杰姆斯讲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鲍勃听明白了，原来用上这项发明的前提是购买一套设备、然后每天记录行车路线和速度。鲍勃很失望，因为他已经拿到一张超速罚单。买弗兰克的设备等于“事后抱佛脚”，无济于事。为了进一步确认，鲍勃还是问到有没有什么办法证明过去某一时间他并没有超速，特别是在没有购买弗兰克设备的情况下。显然，他对弗兰克的回答很失望。鲍勃的心情可以理解，因为他已经得了超速罚单，不服气。决心到法庭上跟警察对质公堂。眼下他最需要的是证据。听了杰姆斯的介绍，以为弗兰克的发明可以帮他的忙。他甚至已经决定付钱买设备，只要弗兰克帮他打赢官司，而且费用不超过罚单的一半。没想到再智慧的发明也是有局限的。

闹了半天，鲍勃不是天使，只不过车开的快了点。

最后，他善意地建议弗兰克把他的新技术文字化、写成说明书，然后发给有兴趣的人士。一来自己省得每次都要重复解释，二来避免许多杰姆斯式的误解。他还建议到交通法庭上走走，也许在那里能遇到许多对这项发明相知恨晚的有需要人士。

弗兰克怀疑杰姆斯根本没有搞清楚他的发明成果，否则为什么认为这套新设备能测出一部没有安装设备的车过去某一时刻的速度？他可是领导一个产品开发部门的老板，怎么接受能力这么成问题。后悔不该请他吃午饭，让他把注意力过多的集中在汉堡包里面夹着的几层东西上。完全没有抓住新技术的要领。也许该喝咖啡，提神、醒脑。现在想这些都太晚了。看来想让同时代的人接受一项新技术并不容易、起码比想象的难多了。

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市场哦。

好在鲍勃在失望之后的评论很有价值。有产品，当然不能没有产品介绍。初次写这类文字，弗兰克对自己从来没机会发挥的文字描述能力非常满意。自读自悦，觉着有人情味、有煽动性、而且一看就明白。比出国以前天天看的“实行三包、代办托运”强多了。然而自己说的不算。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溜溜才能见分晓。他决定接受鲍勃的第二个建议、去交通法庭探探路子。

交通法庭设在一个二层小楼里。虽然不像电影里审理大案要案的去处那么高大雄伟，当天的法官也赶上由一位律师兼职，但规矩是一样的。从不能保持肃静到咆哮公堂，凡不接受警告者都可能被判藐视法庭罪。弗兰克记住了这句话。他决定第一次“出庭”少说多听，算是市场调查。看看市场上究竟有多少被指控超速、心里不服的潜在客户。

宣读完注意事项，书记员开始清点到庭名单。一共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装束随便，少数人西服革履。大家都在一张花名册上签了到。法官开始判案，宣第一个原告和被告到法官案前三米处的一张桌子后面坐定。原告是“人民”，代表人民的是开罚单的警官。弗兰克听的很认真，认真程度不亚于当天兼职的法官。他想听清楚每个得罚单的人都是怎么为自己辩解的。一来了解每个人既然已经被当场抓住、还有什么可说的；二来证明一下假如没有自己发明的设备、被告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无罪。当然，这第二点是不证自明的事。单单听听每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无罪所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辩词已经非常引人入胜。

第一位被告是个男子，像中东人、英文不太好。法官考虑他没有违规前科、先问他愿不愿意上“交通法规学校”补课。这样做可以免去违规记分。不过必须在审案之前做决定，一旦开审，等于自动放弃补课资格。中东人假装没听明白，反复问法官能不能等到审判之后再决定是否上课。弗兰克明白中东人的心态：如果输了再去交规学校；当然，要是赢了不就连罚款都免了？法官耐心重复三遍“必须在开审之前决定”之后，便不再允许中东人说别的，只能回答“上”或者“不上”。弗兰克非常赞成法官的干脆，否则一下午也轮不到审第二个案子。最后，中东人放弃上学的唯一机会。他对指控超速的回答是“从来没有超过速，所以这次不可能超速”。法官裁定、警官受过测速训练，因而判断是正确的。指控成立。

第二个被告是个年轻女子，她对指控超速的辩词是“警官追她另有目的”。她的前后都有车，为什么只追她？回家后心里一直纳闷到傍晚，给她罚单的警官居然按照她驾照上的地址找到了她的住处。问她“结婚没有”、“结婚几年了”、“丈夫在不在家”之类很不得体的问题，不是另有目的又是什么？法官想了一会儿，认为他的法庭只管交通违法，不管警官行为作风。被告如有问题可向警局内有关部门反映。至于超速没超速，警官的判断是法庭考虑的依据。如果被告不能提供和超速有关的人证物证，指控依然成立。

第三个被告是个中年男子，派头很像公司老总。他的问题不是超速，而是从右转线上向左转。警察画出了事发现场的简图，看上去左、右两条线前一段标着右线可右转也可左转。由于施工，后一段有个临时牌子，把右线划为只能右转。被告强行从右线左转，险些撞车。被告不服，拿出自己拍的照片。照片上警察描述的临时牌子上罩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法官仔细看了简图和照片，认为塑料袋罩牌子虽然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却给原告的指控造成疑点。因此，被告无罪。

第四个被告又是超速。与别人不同的是，他西服革履、公文包在手，好像辩护律师。坐下后，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打子文件。问法官是否可以问警官几个问题。法官说正常程序是警官先陈述经过和证据，然后才轮到被告提问和提供证据。大家这才看出来、原来被告不是律师。等到警官陈述完毕，被告开始按照那一打子文件的顺序郑重地提问。诸如问警官“受过什么样的测速训练”、“有没有毕业证书”、“每天平均发多少罚单”、“有没有追错车的先例”、“当天看到我的车开过来之前在做什么”、“雷达测速仪是否校正过”、“上一次校正是什么时间”、“有没有错过规定的校正期限”，等等。像是网上下载的庭上询问大全。问了半天还没有翻过几页。警官虽然对答如流，法官耐不住性子了。限被告三分钟之内提供有用的证据。被告很痛快的回答“没有了”。这才以指控成立结束。

来一趟交通法庭，弗兰克好像看到了市场前景。没想到世界上竟有这么多被冤枉的司机。而且，他们的冤屈有口难辩，判了之后就只能把委屈藏在心里。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一看见警车、不管超速没超速、先下意识地把右脚从油门换到刹车上。许多莫名其妙的高速公路堵车其实都是这么造成的。看来交通法庭必须经常来。即便堂上要求肃静、不能随便传阅产品介绍，然而许多交流活动可以在庭外解决。让那些斗败了的被告明白下次怎么做才能赢。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弗兰克走进交通法庭的二层小楼。他已经不记得来过多少次了，只觉得看门的大个子警卫冲着他微笑点头。大个子平时很严肃，两只眼睛看人好像能透过衣服看清里面有没有带枪。那眼神，一定能看出来他弗兰克是周围坐在长椅子上面、等着进场的人里最无辜的一个。而且属于不光自己觉着自己无辜的那种人。所以，才破例冲着他一个人微笑。弗兰克觉着挺骄傲、不好不上前打个招呼。

“生意怎么样？”大个子警官问候的口气像老熟人见面一样。

“一般。不过，谢谢关心。”

“你的新产品很有意思。”

“你也知道我的产品？”

“我怎么能不知道？听了三次之后，我就已经可以当你的推销员了。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到这里来找客户。”他小声说，“这里的人不会对你的产品感兴趣。”

“那是为什么？”

“因为到这儿的人心里知道自己喜欢开快车，为什么还要买你的设备？你只能给他们提供天天超速的证据。”

听起来似乎有道理。“既然超速了，他们为什么还来法庭呢？”

“他们是想撞大运。假如给他写罚单的警官有事不能出庭，案子就会自动撤销。”

“有意思！我应该学着站在警察的位置上思考。”

“这就对了。假如你的设备管用，我们可以把它装在每一辆车上，随时知道谁在超速，还用不着派人写罚单了。警官们省下来的时间可以集中精力处理更严重的交通案件，如酒后驾车、撞了就跑之类。上次我还和我们局里管信息技术的警官谈到你的产品，他也觉得有意思。我要了他的名片，你可以和他谈谈。”

弗兰克接过名片，感激不尽。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两个警官的对话。

“你真行，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主意？”

“没办法，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知道，他几乎每星期都来。我要有他这股劲恐怕律师执照都已经拿下来了。”

因为兴奋，佛兰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不到一分钟，警官们的对话就成了一阵一阵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