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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歐不該以俄為敵,中國不該以俄為友
   

錯位的敵友

西歐不該以俄為敵,中國不該以俄為友,兼論文明的輕重與邊界

“西歐不該把俄羅斯當作敵人,中國不該把俄羅斯當作朋友。但事實恰恰相反。”這句話包含兩個判斷和一聲嘆息。兩個判斷,一個關乎歐洲,一個關乎中國;一聲嘆息,嘆的是現實偏偏背離了“應該”。要讓它說得通,必須回答三個問題:憑什麼說“不該”?現實為什麼“相反”?這種錯位的代價最終由誰承擔?

我的回答是:“不該”的依據不是血緣,也不是情感,而是長遠利益與文明的延續;“相反”的原因,是短期的安全邏輯壓倒了長遠的理性;而代價最終落在文明本身的存續上。我的立場可以概括為一句話:西歐如果註定會滅亡,而它滅亡的首要原因是自己拋棄了基督教,那麼與其亡於某宗教,不如亡於俄羅斯;而比這更好的結局,是根本不必亡。這是我的判斷,也是我的預言。

全文分為兩層。第一層是政策判斷(第一至五節):歐洲不應把對俄敵意固化為宿命,中國不應對俄無條件親近。這一層建立在歷史與行為的證據上,不依賴任何預言。第二層是文明哲學與價值排序(第六至八節),包括我關於“種子”的文明定義,以及“與其亡於某宗教,不如亡於俄羅斯”的排序。讀者即使不接受第二層,仍可以接受第一層。文章也會逐條面對反駁,並說明哪些證據會改變我的看法。


一、“同根”能證明什麼

俄羅斯不是歐洲文明的局外人。瑞士數學家歐拉先後在聖彼得堡科學院工作三十餘年,他的後半生與俄國科學院連在一起;彼得大帝以來的歐化改革、法語在俄國貴族中的地位、托爾斯泰與柴可夫斯基對歐洲文藝的影響,都說明俄羅斯是歐洲文明的參與者,而不是它的對立面。把俄羅斯排除在“西方”之外,是對歷史的割裂。

但“同根”並不能直接推出“和解”。歐洲最慘烈的戰爭,恰恰發生在同一個文明內部:三十年戰爭中新教徒與天主教徒互相屠戮,兩次世界大戰的主戰場也是基督教歐洲。法德之所以能夠和解,靠的不是“同屬基督教文明”這句話,而是一組具體的條件:戰敗與制度重建,1951年煤鋼共同體把戰爭所需的資源置於共同機構之下,美國提供安全保證,以及共同面對蘇聯的外部壓力。文明親緣降低了和解的成本,卻不能代替和解的制度。

反過來,也不能拿出身來貶低俄羅斯。有人說俄羅斯是斯拉夫、蒙古與突厥的混合體,言下之意是它天生不配入歐洲之列。可西歐的先人,在羅馬人眼裡正是日耳曼、凱爾特的“蠻族”。西歐的現代文明,是在基督教千年的教化、羅馬法的遺存、中世紀大學、宗教改革與啟蒙運動的反覆錘鍊之後,才一點點習得的。文明是習得的,不是遺傳的;以血統論文明,既否認了後來者學習的可能,也否認了西歐自己的來路。

所以第一個結論是:文明親緣提供的是理由,不是保證;它說明和解“值得嘗試”,而不是“必然成功”。判斷一個國家是否可以成為夥伴,最終要看它實際保存和踐行的是什麼,而不是它的族譜。


二、冷戰的遺產:北約為什麼沒有消失

歐洲與俄羅斯的矛盾,如果拋開二戰以前的舊賬,主要始於冷戰。1949年北約成立,1955年華沙條約組織成立,意識形態與軍事同盟疊加,形成雙重對峙。1991年7月華約解散,12月蘇聯解體,意識形態之爭已有了結果。一個以對抗蘇聯為首要使命的軍事同盟(北約),在對手消失之後仍然存在、仍然擴大,這本身就需要解釋。

為北約辯護的理由並不弱:它把美國留在歐洲,把統一後的德國嵌入多邊框架,也給了剛剛擺脫蘇聯控制的中東歐國家一份安全感。波蘭和波羅的海國家不是被北約“拉進去”的,而是主動敲門。這些都是事實。

然而,批評者的證據同樣不能輕視。喬治·凱南在1997年就公開警告,東擴將是“致命的錯誤”。1990年美國國務卿貝克對戈爾巴喬夫說過北約“不會向東移動一寸”,這句話針對的是德國的統一,是否及於整個東歐,史學界至今有爭議,但它足以說明俄方的疑慮不是憑空捏造。蘇聯在1954年就曾提議加入北約而被拒絕,普京2000年也公開說過不排除俄羅斯加入。1997年的《北約—俄羅斯基本文件》和2002年的北約—俄羅斯理事會,說明合作在一段時間裡並非虛設。到了2008年布加勒斯特峰會,北約宣布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將成為成員”,卻沒有給出時間表,也沒有給出實質的安全保障:既足以刺激俄羅斯,又不足以保護自己,這是最危險的一種安排。

但這段歷史並不能簡化成單向的因果。芬蘭與瑞典保持軍事中立數十年,直到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之後才分別於2023年和2024年加入北約,這是“俄羅斯的行為促成了北約擴大”的最有力的證據。刺激與反刺激互為因果,形成了一個循環。因此,我並不主張“北約應當解散”,而是主張:冷戰結束時,歐洲有過一次重新設計安全秩序的機會,它本可以把俄羅斯納入其中,而不是在軍事集團對峙的舊框架里繼續擴大。錯過這個機會,西歐有自己的責任。“不能一味地指責俄羅斯,西歐也有愚蠢的舉動”,這句話對2022年以前的歷史是成立的。


三、安全困境,還是修正主義:一個必須檢驗的判斷

上面的解釋用了“安全困境”:雙方都以為自己在防禦,結果互相加碼。這個解釋有一個前提:雙方都是防禦性的。如果俄羅斯本身是修正主義國家,不滿足於安全,而要改寫邊界與秩序,那麼“西歐也有責任”就只對2022年以前的一部分成立。這是整個論證中最關鍵的經驗判斷,必須正面檢驗,而不能默認。需要說明的是,安全焦慮與修正主義並不互相排斥,一個國家完全可能既擔心自身安全,又試圖擴大勢力範圍。

支持“修正主義”的證據有:2008年對格魯吉亞用兵,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普京2021年的文章把俄烏說成“同一個民族”,否認烏克蘭作為獨立民族的歷史根基;2021年12月俄方提出的條約草案,要求北約退回到1997年的位置。支持“安全尋求”的證據有:俄羅斯對北約基礎設施前出與導彈防禦的抗議,前後一貫,並早於2014年;2008年梅德韋傑夫曾提出《歐洲安全條約》的構想,卻沒有得到認真對待。我的判斷是:兩種成分並存,但在2014年以後,修正主義的成分明顯上升。到這個時候還把全部原因歸咎於東擴,是片面的。

所以和解必須是對稱的,而不是單方面的讓步。我所主張的和解,以這些條件為前提:停火,並承認烏克蘭的主權與獨立;放棄以武力改變邊界;接受軍控與核查;不再以保護“同胞”或“文明”為由干預鄰國。同時,說“領土是芝麻”(後面將辨析芝麻和西瓜的辯證),絕不意味着烏克蘭應當單方面割讓土地:任何領土安排都必須由烏克蘭人民自己決定,歐洲不能把烏克蘭當作交換的籌碼。

按我自己的標準,現在的把握有多大?據2026年塔斯社等媒體的報道,俄方仍然堅持要求烏克蘭交出頓巴斯全境,包括俄軍尚未占領的部分。我把這當作一個已被觸發的警示信號:它說明俄方至少在目前追求的不只是安全。因此,我對近期內達成和解的把握很低,對威懾的要求相應提高;我仍然堅持的只是一個更長遠的判斷:不應把敵意固化為宿命,要為將來的談判保留出口。


四、為什麼現實會“恰恰相反”

既然從長遠看“不該”,為什麼現實偏偏相反?一個解釋是安全困境:每個國家為自保而做的防禦,在對方眼裡就是進攻的準備,於是互相加碼,誰也沒有變得更安全。另一個解釋是路徑依賴:軍事同盟、官僚機構、預算和敘事一旦建立,就有自我延續的慣性,改變方向的成本總是高於繼續走下去。還有國內政治:對外的敵意往往是內部凝聚的資源,無論在莫斯科還是在歐洲各國首都,都是如此。三者疊加,就形成了“自我實現的預言”:認定對方是敵人,於是採取敵對政策;對方被迫反制,又被用來證明最初的判斷是對的。

但“相反”並不是宿命。法德的例子說明,只要制度和激勵改變,昨天的敵人可以成為明天的夥伴。關鍵是要有人願意先改變處理衝突的方式。


五、中國為什麼不該把俄羅斯當作朋友

如果說西歐的錯誤是把可以化解的衝突固化成敵意,那麼中國的風險則是把暫時的利益一致誤認為長遠的利益一致,更有甚者,是把一筆沉重的歷史賬忘得乾乾淨淨。

(一)一部趁火打劫的歷史

歷史恩怨不構成永遠敵視的理由,但歷史仍然有一種用處:它是判斷一個國家行為模式的證據。看俄國對華關係的歷史,會發現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在中國最虛弱的時候,向中國索取。

1858年的《璦琿條約》和《天津條約》,1860年的《北京條約》,正是在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攻入北京的時候,沙俄趁機逼迫清廷簽下的;1864年的勘分西北界約、1881年的《伊犁條約》繼續割地。具體面積因統計口徑而異,外東北約一百萬平方公里,加上西北部分,通常說超過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1896年的《中俄密約》取得東清鐵路的修築權,1898年的旅大租借條約,使旅順、大連成為俄國的勢力範圍;此後外蒙古也逐步脫離中國,1945年的雅爾塔密約與中蘇條約,更是以承認外蒙“獨立”為代價。這些條約多是在軍事脅迫與國力懸殊之下簽訂的,內容無非割地、賠款與特權。

1900年庚子年,俄國趁義和團事件出兵。海蘭泡慘案中,數千名華人被驅趕投入黑龍江;江東六十四屯慘案中,數千名居民被殺害或溺斃。俄軍隨即占領東北,此後遲遲不撤,才有了1904年至1905年日俄兩國在中國領土上交戰的屈辱局面。1929年的中東路事件,蘇軍又一次入侵東北。1945年8月,蘇軍出兵東北,戰後拆運了大量工業設備,據估算,損失價值從數億美元到二十億美元不等;蘇軍士兵的暴行,也有大量親歷記載。

再往後,是1960年蘇聯撤走全部專家並催討債務,1969年的珍寶島衝突,蘇聯在中蘇邊境陳兵近百萬。據美國解密檔案,1969年蘇聯外交官曾向美方探詢,美國對蘇聯打擊中國核設施會持什麼態度。把共產黨中國當作“兒子黨”,在“父親”不滿意的時候,想動用核武器去“修理”,這是中蘇關係史上最冰冷的一頁。

但公平地說,這一模式有一個重要的反例,必須寫出來:後蘇聯時期,俄羅斯在中國已不虛弱的時候,通過談判解決了邊界問題。1991年的東段協定、1994年的西段協定、2004年的補充協定,以及2008年完成的勘界,雙方對爭議島嶼大體各取一半。這說明“趁火打劫”不是宿命,也說明和解來自對等的實力與明確的規則,而不是來自“友情”。這恰恰支持了我的立場:對俄羅斯,要的是規則,不是父子。

(二)輸入意識形態與“父子”心態

比土地和慘案更深的,是意識形態的輸入。馬克思列寧主義經由共產國際傳入中國,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早期的組織、經費與路線,都受共產國際的指揮。我認為,這套意識形態給中國人帶來了深重的災難,而且至今未能清算。當然,外來的思想不能代替中國自己的選擇:中共領導人的決策、制度的演變,同樣負有責任。馬克思主義本身是歐洲思想的產物,它為什麼會在歐洲的土壤里長出來,第六節會談到。

更荒唐的是隨之而來的“父子”心態:1929年的“武裝保衛蘇聯”口號,竟讓中國人為了外國的國家去武裝;1949年毛澤東赴莫斯科為斯大林祝七十大壽,並且宣布“一邊倒”;此後相當長的時間裡,對蘇聯與斯大林的歌頌,幾乎達到崇拜的程度,直到文革之前,才因為利益的衝突而反目成仇。到了今天,中國外交的最高層又說出了“中俄戰略合作沒有止境,沒有禁區,沒有上限”(王毅,2021年1月);2022年的聯合聲明說,兩國的“友誼沒有上限”。把國家關係說成“沒有上限”,是任何一個成熟國家都不應當說的話。這樣的親近,很難不讓人想起石敬瑭:他在936年向契丹稱“兒皇帝”,以父禮事耶律德光,而他本人比耶律德光還年長十歲,並割讓了燕雲十六州。這一比附當然有限度:今天中國的體量早已超過俄羅斯,“父子”主要描述的是1950年代的心態,沒有人逼迫今天的中國割地稱臣。但它點出了一種危險:把別人當作父兄去“孝敬”,讓本國的利益讓位於對方的敘事。

(三)與日本的對照

關於對外關係中的“幫助”與“危害”,往往只有一種敘述,因此值得做個對照,而且要把時間窗口對齊。1895年至1945年的日本,對中國的行為是侵略與占領,造成了極其慘重的傷亡與破壞,南京大屠殺、細菌戰、“三光政策”等罪行不可抹去,我也無意減輕。1858年至1960年的沙俄與蘇聯,則是割地、趁火打劫與控制。兩筆歷史賬都很沉重,我不主張把它們簡單排序。

再看戰後。1979年以來,日本對華政府開發援助累計約三萬六千億日元,以低息貸款為主,另有贈款與技術合作,直到2018年才結束;日本企業的投資與技術轉移,在中國工業化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近代漢語裡的許多新詞,如“哲學”“社會”“科學”,也是經由日本進入漢語的。蘇聯在1937年至1941年的援華和1950年代的“156項”援建同樣是真實的,不應抹殺;但它們同樣以貸款為主,並附帶更多的政治與戰略條件,1960年驟然撤走專家,便是例證。兩種援助都有各自的利益,留下的東西卻不同:一種留下了技術、市場與詞彙,另一種留下了一套制度模式。對這兩種影響,不必以仇恨或感激來回應,應當分別評估。

(四)今日的待遇與官方的沉默

歷史之外,還有今天的現實。全世界幾乎都有唐人街,從舊金山到曼谷,從倫敦到利馬,華人所到之處,大多會形成自己的聚居與商業區;而俄羅斯,據研究者與華商的普遍觀察,卻幾乎沒有形成像樣的唐人街。這並非偶然,背後有歷史:1930年代,蘇聯清除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的華人聚居區“百萬人街”;1937年至1938年,又在遠東驅逐、逮捕乃至處決了大批華人,據估計數以千計。

改革開放以後,大批中國人去俄羅斯經商,卻屢屢遭遇刁難。2005年3月,莫斯科的稅警與海關扣押了溫州商人的大批貨物,中國駐俄使館不得不向俄方表示“嚴重關切”。2009年6月,莫斯科最大的切爾基佐沃市場被關閉,大批華商的貨物被扣押,據報道約有一萬五千個集裝箱,直到中方多次交涉,俄方才退還其中約九成五。2009年2月,中國貨輪“新星號”因涉嫌走私被扣後擅自離港,被俄軍艦開炮,據報道被射入數百發炮彈後沉沒,七名中國船員失蹤;俄方稱已給予充分警告,事件的是非有爭議,但一艘商船被炮火擊沉、船員失蹤,發生在一對自稱“全面戰略協作夥伴”的國家之間,仍然是極其嚴重的事。

公平地說,中國政府並非從未表態:2005年使館提出過交涉,商務部召開了緊急會議;2009年外交部發言人也說已向俄方“提出交涉”。但這些交涉幾乎都是低調、克制的,公開的抗議極少;在我看來,這種克制,與商人們所受的損失相比,顯得不成比例。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對歷史記憶的雙重標準。對日本,官方強調“銘記歷史”,2014年還設立了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對俄羅斯,官方卻不願糾纏舊賬。2018年,一個梳理俄蘇侵華歷史的微信公眾號被關閉,部分文章被刪除,據分析,原因是北京不希望在兩國關係良好的時候,有人提起這些話題。民間記得的事,官方卻希望民間忘記。我並不主張因此仇俄,也不主張忘記日本侵華的歷史;我要說的是,如果歷史是判斷一個國家行為模式的證據,就不應當只對一方使用。標準的不一致,恰恰說明,對俄政策是由眼前的政治需要在決定,而不是由對歷史與利益的清醒評估在決定。

(五)利益的計算

當然,反對者會提出最強的理由:對中國來說,俄羅斯意味着穩定的北部邊境、陸路能源與資源的供應,以及在與美國競爭時不必兩線承壓。這些理由是實在的。但它們是利益,不是友情,不需要“無上限”這樣的措辭,也不需要“父子”這樣的心態。保持距離,不等於敵對:中國可以把對俄關係限定在利益可以檢驗、風險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做買賣,而不做“盟友”。

再看結構:雙方的關係高度不對稱。俄羅斯在制裁下日益依賴中國的市場與技術,而中國最大的經濟利益在歐美市場,中歐貿易規模數倍於中俄貿易。把對俄的親近推得過遠,中國要承擔次級制裁的風險,也讓歐洲把中國視為對手陣營的一員。在這裡,兩個錯位彼此強化:西歐與俄羅斯對抗得越久,俄羅斯就越依賴中國,中國也越容易被推向俄方;中國越被視為俄羅斯的支持者,歐洲對中國就越警惕。當然,歐洲對中國的警惕,也有產能過剩、貿易順差等獨立的原因,不能全部歸咎於俄羅斯因素。中國需要的是戰略自主:不因歷史而仇恨,也不因眼前而崇信,更不再有“父子”的敘事。“朋友”是私人關係的語彙,帶有無條件的情感承諾;國家之間的合作,只能是有條件、受利益檢驗的合作。


六、文明是什麼:種子、土壤與氣候

以上是政策層面。下面進入第二層:文明的存亡,以及我的排序。先要說清文明是什麼。有人把文明理解為人口,有人理解為領土,有人理解為制度。我的理解是:文明有三層:種子、土壤與氣候。種子,是它的根本信仰,以及由此而來的對人的看法;對西方來說,就是基督教:人人在上帝面前有靈魂、人格平等、權力不得僭越。土壤,是長期積累的制度與習慣:法治、大學、科學、政教分離、言論自由。氣候,是一個時期的政治、經濟與社會環境。制度是種子結出的果實,不是種子本身。種子還在,土壤與氣候壞了,可以重新生長,這就是“涅槃重生”;種子沒了,再好的土壤,長出來的也是別的東西。

這是一種文明譜系理論,我採取它,並願意回應它最強的兩個反例。第一,西方文明也受希臘哲學、羅馬法、文藝復興與啟蒙運動的塑造,為什麼偏偏是基督教?我的回答是:這些傳統都重要,但“人人平等的個體尊嚴”這個現代自由主義的前提,歷史上正是由基督教的道德革命帶來的,湯姆·霍蘭的《統治》與拉里·西登托普的《發明個人》都有系統論證。更根本的是德國法學家伯肯弗爾德1964年的著名論斷:自由的、世俗化的國家,依賴着它自己無法保證的前提。自由主義可以保護這個前提,卻無法自己生產它,所以我把自由主義和法治看作果實,而不是種子。第二,北歐高度世俗化,制度卻依然穩定,怎麼解釋?我的回答是:北歐的制度長成於路德宗的國教環境,今天消費的,是幾代人積累起來的信仰資本。這筆資本能否在沒有補充的情況下延續,要幾代人以後才能檢驗。這是我的判斷,而不是證明。

按這個定義,文明的存亡,首先取決於種子是否還在、是否有人守護。這個標準必須同樣適用於三方:西歐、俄羅斯,以及某宗教占支配地位的地區,並且用同一把尺子。我選的尺子有三層:自我認同、實踐、公共意志。

先看西歐。2021年英格蘭和威爾士的人口普查顯示,自稱基督徒的比例降至46.2%,首次不足一半,十年前這一比例是59.3%。教會參與率、婚姻與生育率持續下降,公共話語裡的基督教背景常常被當作需要道歉的東西。一個文明自己放棄種子,就像一個人放棄自我,留下的真空總會被別的東西填滿。這也回答了“數字不過百分之十幾”的反駁:危險不只取決於對方有多少人,還取決於自己有多大的意志。

再看俄羅斯。多項調查顯示,七成左右的俄羅斯人自稱東正教徒,但經常參加禮拜的只有一成上下。所以按自我認同,俄羅斯領先於西歐;按實踐,兩邊都不高。我的主張是:差別在公共意志。種子能否存活,取決於公共制度是否仍然願意保護它、傳承它。蘇聯七十年的國家無神論,沒有讓種子死去,蘇聯解體後東正教的復興說明,種子可以在低實踐的狀態下存活,並在公共意志回來的時候覆活。今天的俄羅斯仍把東正教當作國家文化的支柱,在價值觀上保持傳統:堅持男女兩性的性別觀,2013年立法禁止向未成年人宣傳“非傳統性關係”,2023年又立法禁止變更性別的醫療程序與法律登記。在宗教極端主義與大規模移民的問題上,它的態度強硬,2024年莫斯科克羅庫斯市政廳恐怖襲擊之後,進一步收緊了對中亞移民的管理。我認為這表明,俄羅斯至少仍然相信,國家有責任守護本民族的信仰與價值,而且不羞於說出它們。這與當下西歐精英那種為了顯示寬容而不敢說明自己原則的“聖母式”軟弱,形成鮮明的對照。

但必須指出三點限制。第一,我稱許的是俄羅斯不羞於說出自己的原則,並不是它的管理手段。強制與“權力不得僭越”本來就在同一顆種子裡拉扯;西歐應當用法治,而不是強權,去執行規則。第二,俄羅斯對本國穆斯林的管理,並非簡單的強硬:車臣的特殊安排,常被研究者描述為中央與地方強人之間的交易,並容許相當程度的伊斯蘭規範,所以“規則高於宗教權威”這一點,俄羅斯未必比西歐做得更好。第三,信仰不是生育的充分條件:波蘭天主教氛圍濃厚,總和生育率卻在1.2以下,俄羅斯也只有1.4上下。我並不主張信仰自動帶來復興,只主張它是必要的底層。按上面的比喻,俄羅斯守護的是種子,不是土壤:法治的薄弱、言論的受限,都是真實的缺陷。這正是為什麼“亡於俄羅斯”仍然是“亡”,只不過是種子尚存的“亡”。

再看某宗教占支配地位的地區。基督教誕生於中東,今天卻成了最脆弱的地區。據估計,伊拉克的基督徒從2003年以前的約一百五十萬,降到不足二十五萬;敘利亞的基督徒社群在內戰十餘年間大批外流;土耳其境內的基督徒,據估計從一戰前占安納托利亞人口約五分之一,降到今天不足百分之一。這些數字不能單獨證明什麼:伊拉克的下降與2003年戰爭和“伊斯蘭國”的暴行直接相關;安納托利亞的變化主要來自1915年起對亞美尼亞人的屠殺和1923年的希土人口交換,起因首先是民族主義國家的政治。所以我據以判斷的,是一組更具體的制度標準:該國是否以該宗教為國教或法律的來源;有沒有叛教罪與褻瀆罪,是否執行;改信是否招致法律或社會的懲罰。按這些標準,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多數處於較嚴酷的一端:據皮尤2013年的調查,在主張以伊斯蘭教法為國法的人當中,埃及、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國的多數贊成對叛教者處以死刑;而美國“開放之門”組織的世界監察榜上,迫害基督徒最嚴重的十個國家裡,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占了大半。這裡所說的“某宗教”,指的是它在政治與法律層面的支配性主張,並不是說每一位信徒都是威脅。

還有一個難以迴避的不對稱。歷史上,基督教的地區變成穆斯林地區的例子很多:北非、埃及、敘利亞、安納托利亞,曾經都是基督教的中心。反過來,有沒有一個穆斯林國家變成基督教國家的例子?嚴格說,有,但幾乎都是靠武力收復:西班牙與葡萄牙的收復失地運動在1492年完成;西西里與馬耳他在十一世紀被諾曼人奪回;菲律賓的馬尼拉,原是穆斯林統治的小邦,十六世紀被西班牙征服之後天主教化。可是,靠和平的轉宗,使一個穆斯林社會變成基督教社會的,幾乎沒有先例。原因與叛教法、褻瀆法和社會懲罰密切相關:進來容易,出去極難。這是一個單向的棘輪:人口結構一旦改變,此後很難逆轉。這就是我擔憂的依據,也是“不對稱”這個詞的含義。

種子被拋棄之後,長出來的往往是別的東西。最典型的一例,就是馬克思主義:洛維特、沃格林等學者早就指出,它是基督教末世論的世俗化變體,誕生於歐洲,經由俄國輸入中國。這也回答了前面的疑問:馬克思主義是歐洲的“果實”,卻是一枚變了質的果實,它長出來,恰恰是因為種子被換掉了。


七、芝麻與西瓜:文明存亡的排序

有一個流行的說法:領土是芝麻,文明的延續才是西瓜。這句話抓住了一個真問題:領土、邊界與軍事同盟,說到底是文明存續的工具,不是目的。歷史上邊界一再改寫,羅馬帝國、神聖羅馬帝國、奧匈帝國、奧斯曼帝國都消失了,而它們所承載的文明並未隨之終結。一個國家可能失去土地而保存文明,也可能守住疆域而丟掉文明。

放進今天的局面里,芝麻,是西方與俄羅斯在烏克蘭的領土爭端;西瓜,是整個西方文明的存亡。有人反駁說,兩者並不互相擠占:融合、生育、教育政策,與軍費、能源支出,本來就不在同一個預算項里。這一點我接受。但稀缺的東西,不只是預算,還有政治注意力、政治資本與戰略重心。我提出三個假設,並寫明可觀察的後果:第一,戰爭使歐洲最高層的政治議程多年來被東線占據,南線,即地中海、北非和薩赫勒這些移民路線所在的地區,相對被忽視;第二,能源價格上升與產業承壓,削弱了社會承擔融合成本的能力,也助長了政治極化;第三,戰爭加深了歐洲對美國的安全依賴,歐洲自己的戰略自主反而下降。它們都有待檢驗:《移民與庇護公約》2024年5月通過,2026年6月起全面適用,恰恰是在戰爭期間完成的,說明“兩線不能兼顧”並非定論。

同時我承認,歐洲有些國家繼續喜歡某宗教,有些國家則開始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了,但似乎對夢境仍十分留戀。丹麥收緊了移民,2018年禁止公共場所蒙面;法國自2004年起禁止在公立學校佩戴宗教標誌,2010年禁止蒙面,2021年通過了針對“分離主義”的法律;匈牙利2015年築起邊境圍欄;瑞典自2022年起明顯收緊;荷蘭自由黨在2023年的大選中成為第一大黨;德國2024年恢復了陸地邊境檢查。這個方向我認為是對的,但來得晚,執行的力度如何,仍待檢驗。

這並不等於說烏克蘭無足輕重。它人口約四千萬,是歐洲面積第二大的國家,被攻擊的也是一個基督教國家;“不得以武力改變邊界”本身也是戰後歐洲文明的成果,一旦鬆動,首先受到威脅的是波蘭與波羅的海國家。所以我主張的是排序,而不是放棄:把三件事分開,即維護烏克蘭的主權,阻止以武力改變邊界,以及追求一個長期可維持的歐洲和平秩序,並且不讓前兩件事吞掉第三件。冷戰最緊張的年代,北約自己的《哈默爾報告》(1967年)就明確提出,同盟的安全政策應當是軍事防禦與緩和對話並行。今天的歐洲缺的恰恰是後一條腿。同樣,如果說領土無足輕重,中國也就沒有理由在乎十九世紀被割去的土地,所以這個標準必須同樣適用於中國。

現在可以回到我的核心判斷了。如果西歐註定會滅亡,那麼“怎麼亡”就成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亡於某宗教,西歐將萬劫不復:在那裡,種子被連根拔起,基督教的處境,只會像它在許多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裡那樣。亡於俄羅斯,則不同:即使政權易手、土壤受損,種子仍然在,因為俄羅斯仍在堅持基督教的教義,仍然相信本民族的信仰需要守護,對待某宗教,也沒有西歐那樣的軟弱。種子在,西方文明就有可能涅槃重生。所以,與其亡於某宗教,不如亡於俄羅斯。

這個排序有一個必須承認的難處:俄羅斯要“支配”西歐,現實的路徑幾乎只能是強制,甚至戰爭,這恰恰是前面所說“放棄戰爭”這個條件的反面。我無法描述一條不靠強制的路徑,所以這個排序只在極端的情景下才有意義:當西歐自己的秩序已經崩潰、沒有任何力量能夠維持的時候,種子在誰的手裡,比誰掌權更重要。它不是計劃,是對一個最壞假設的回答。

歷史上有一個可以參照的先例。五世紀,日耳曼諸部入主西羅馬,在羅馬人眼裡他們是純粹的“蠻族”,但他們後來接受了基督教與羅馬法的遺產,法蘭克人的克洛維皈依天主教,羅馬文明因此經由新的統治者延續下來,並在千年之後長出了現代歐洲。這個類比有它的限度:當年的日耳曼人在文化上處於弱勢,主動吸收了羅馬的遺產;俄羅斯是一個有自己議程的大國,並不會自動成為保存者。所以它只能說明“可能”,不能說明“必然”。

於是有我的預言:俄羅斯或許是西歐文明的拯救者,在某宗教的廢墟之下,把西歐文明救出來,並重建它。我清楚,預言不是證明,也要說明什麼會證偽它:如果俄羅斯繼續以基督教的名義攻擊基督教的鄰國,如果它的教會繼續只是國家的附庸,這個預言就不成立。正因為是預言,它不應當成為政策的依據,而只是排序的指針:它回答的是“如果必須在兩種壞的結局之間選擇,我選哪一種”,而不是“我主張發生哪一種”。我真正希望的,是根本不必走到這一步:西歐能夠撿回自己的信仰種子,重新相信、重新劃定邊界、重新執行規則。真正的“拯救”,首先是西歐人自己的覺醒,其次才是別人的援手。


八、文明的邊界:相容是有條件的

有人說,不同文明最終都能相容;也有人說,有些文明根本無法相容,硬要相容,只有犧牲自己。這兩種說法都過於絕對。“相容”至少有三層意思:一是共處,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個社會裡互不干涉;二是制度相容,各方都接受同一套公共規則;三是價值趨同。歷史上,共處並不罕見,奧斯曼的米勒特製度、今天的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亞都是例子。真正的爭議集中在第二層:一部分成員是否願意接受世俗法律高於宗教法、男女平等、言論自由,以及人人有改信與退出信仰的自由。

在這一層上,“犧牲自己”的警告有其道理。如果一方要求公共規則服從某種不可批評的宗教權威,另一方堅持信仰與言論自由,那麼這裡沒有可以含糊的中間地帶:至少有一方必須放棄對他人的支配要求。倘若讓出的總是同一方,那就是用口號代替了政策。2015年《查理周刊》襲擊,各國城區“平行社會”的爭論,以及2015年前後德國一次接收上百萬尋求庇護者之後的融合壓力,使這些擔憂成為歐洲公共討論中的真問題,而不是偏見的臆造。同樣值得追問的是,有的西方精英把“他們的文化就是我們的文化”當作不容質疑的信條,卻不願說明這套信條所保護的法律原則是什麼。一個說不清自己要守護什麼的文明,也無從判斷什麼應當接納、什麼必須拒絕。

歐洲的穆斯林公民,多數是遵守法律、安分謀生的普通人。但是切記:這並不等於沒有問題。在歐洲不少地方,已經出現有組織的政治化力量,在條件成熟的時候,要求宿主國對其宗教習俗給予特殊的尊重與例外,並以社群的投票與街頭的壓力為後盾。例子並不難找:1989年英國布拉德福德焚燒《撒旦詩篇》;2005年丹麥漫畫事件引發的全球抗議與暴力;2015年《查理周刊》襲擊,以及2020年法國教師薩繆爾·帕蒂因課堂上展示漫畫而被斬首;2014年伯明翰“特洛伊木馬”事件,調查報告認定在數所學校存在推行強硬保守伊斯蘭做法的協調行動(該事件的性質至今仍有爭議);2024年英國大選中,數名以加沙問題為主要訴求的獨立候選人,在穆斯林人口集中的選區當選。再看態度:2013年柏林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科普曼斯對六個西歐國家穆斯林的調查顯示,約四成四認同“穆斯林應當回到伊斯蘭的本源”,近六成認為宗教規則比所在國的法律更重要,而作為對照的本地基督徒,相應的比例要低得多(這類調查的方法有爭議,但數字不應被忽視)。此外,伊斯蘭主義作為一種明確的政治綱領,目標是以教法取代世俗法律,“伊斯蘭國”與在德國被禁的“伊斯蘭解放黨”追求的都是哈里發國家;它們在穆斯林內部也是少數,其最大的受害者本身就是穆斯林。這些都不是全體穆斯林的行為,但它們說明,政治化的伊斯蘭力量一旦有了人口與組織的基礎,是會提出要求、並且會用壓力去實現的。這是我所擔憂的機制,也是對“人數不過百分之十幾”的回答:少數而有組織,常常比多數而分散更有政治力量。

我對這個判斷,也給出可以檢驗的標準:如果某個國家的穆斯林組織,在人口達到一定規模之後,並未提出超出個人信仰自由的集體性要求,我的擔憂就被削弱;反之,如果出現對批評宗教者的暴力與法律壓力,公立學校與公共服務中不斷增加的特殊要求,以社群為單位的投票集團,以及對叛教者的社會壓力,那麼這個擔憂就被強化。我不把每一位穆斯林都當作威脅,但我也不同意,因為多數人是普通人,就可以對有組織的少數掉以輕心。

中國自己的歷史,也有一個值得記取的警示:同治年間的陝甘回亂(1862至1873年)。衝突起於漢回之間的地方紛爭與官府的處置失當,漢人團練屠殺回民與回民軍屠殺漢人的記載並存,戰爭與饑荒使陝甘人口銳減,死亡的數字估計從數百萬到上千萬不等。左宗棠以強力平定了西北,但鎮壓本身也伴隨着大規模的屠殺,如金積堡、河州等地。這段歷史說明兩點:宗教與族群的衝突一旦疊加,會變成滅絕性的暴力,而且雙方都會犯下暴行;國家的執行能力必須在衝突之前就建立,而不是在衝突之後用屠殺來補。

對這個問題,必須與對待俄羅斯問題一樣講證據。皮尤研究中心的測算顯示,2016年歐洲穆斯林約占人口的4.9%,到2050年,在零移民、中等移民和高移民三種情景下,分別約為7.4%、11.2%和14%;在高移民情景下,仍小於基督徒和無宗教人口。但國別的差異很大,歐洲整體的數字會掩蓋我所擔心的力度:德國的比例從2016年的約6.1%,在三種情景下分別升至約9%、10.8%和19.7%;瑞典從約8%,分別升至約11.1%、20.5%和30.6%。這是明顯的、值得嚴肅對待的增長。至於它會不會走到文明易質的地步,數字本身給不出答案,取決於融合的成敗、規則的執行與社會的意志;2050年以後的情形,更只能是推測。我把它當作一個必須認真對待的風險,而不是已成定局的事實。

歐洲基督教內部也曾“互不相容”,三十年戰爭之後靠政教分離與宗教寬容化解了衝突,說明“不相容”有時可以被制度改變,而不是文明的永恆本質。所以更準確的命題是:文明的相容有條件。條件包括:移民的規模與速度在社會可以消化的範圍內,各方接受同一套公共規則,國家有能力執行這些規則,而這個社會自己還相信自己的種子。當條件不具備時,政策應當收緊,而不是用“多元共存”的口號遮蔽問題。守住規則,不等於排斥一個群體;開放,也不等於取消邊界。這個標準同樣適用於俄羅斯:看待一個國家,不看它的宗教名義,而看它是否接受共同的規則,是否放棄以武力改變邊界,是否尊重鄰國主權。


九、幾點反駁與回應

第一,“敵意是俄羅斯行為的結果,而不是起因。”這有相當的道理。2008年對格魯吉亞用兵、2014年吞併克里米亞、2022年全面入侵烏克蘭,責任首先在發動者。我不為入侵辯護。我的主張只是:反對一個國家的行為,並不要求把這個國家和它所屬的文明永久定為敵人。前者是政策,後者是宿命論。

第二,“蘇聯曾經是迫害基督教最烈的政權之一,波蘭、烏克蘭、波羅的海國家也都是基督教國家,卻飽受蘇聯之苦;而且今天被攻擊的烏克蘭本身就是東正教國家,東正教會的高層也公開支持戰爭,可見‘同教’在政策上幾乎不起作用。”這是我的論點最不舒服的地方,我不迴避。我的回答是:蘇聯是以無神論為官方意識形態的政權,今天的俄羅斯已不是同一個國家,教堂不再被拆毀,信仰受到國家的保護;但教會與國家的綁定、教會領袖對戰爭的支持,是土壤的問題,削弱了俄羅斯作為“文明守護者”的道德權威。如果俄羅斯以基督教的名義攻擊基督教的鄰國,它保存的就只是外殼。所以我的預言附有條件:只有當俄羅斯放棄戰爭、回到相互約束,它才可能成為拯救者,而不是另一個破壞者。

第三,“‘亡於俄羅斯’仍然是亡,而且要俄羅斯‘支配’西歐,只能靠強制。”是的,我並不認為被支配是理想的結局,更不主張俄羅斯去征服西歐。這句話是兩種壞結局之間的排序,而不是目標,只在西歐自身秩序已經崩潰的極端情景下才有意義(被左派聖姆和穆斯林雙重作亂下崩潰)。真正理想的情形,是西歐回到自己的種子,並與俄羅斯和解,共同守護基督教歐洲的文明成果,使這個兩難根本不必出現。

第四,“西歐可能會被某宗教滅亡,這個前提沒有被證明。”這是需要誠實對待的一條。我所說的“必定滅亡”,是一個條件句,而不是一個預測:我只是說,如果它走到那一步。我對這一前景的判斷,是風險評估,而不是證明;文明的滅亡不可逆,即使概率不高,也值得用重大的資源去防範。百年尺度的論斷,只能是推測。讀者可以不接受這一估計,但應當同意:如果它成立,“芝麻”與“西瓜”的排序就是對的。從少數到“支配”,需要政治機制,即地方的集中、投票的集團與法律的訴求,這些在第八節已經給出了例證與檢驗標準。

第五,“俄羅斯自己也有龐大的穆斯林人口,通常估計約一成上下,而且自稱東正教徒的人雖多,經常去教堂的卻很少,憑什麼說它是基督教文明的保存者?”這是程度之別,不是性質之別。我的回答已在第六節:用同一把尺子,在自我認同上俄羅斯領先,在實踐上兩邊都不高,差別在公共意志;俄羅斯的穆斯林問題,莫斯科目前靠國家權力與特殊安排來管理,能否長期穩定,還有待檢驗。

第六,“波蘭和波羅的海國家的安全怎麼辦?”它們的安全訴求完全正當,也不應被要求為文明親緣而放棄自己的選擇。我主張的是威懾與緩和並行,而不是單方面讓步:對不受約束的行為保持警惕,同時保留談判與軍控的通道。

第七,“俄羅斯的政治制度並不屬於西方文明。”這是真實的差異,所以和解只能是有條件的,我所說的“種子”,也不等於“土壤”。文明親緣不是免費的通行證。


十、結語

回到那句話:西歐不該把俄羅斯當作敵人,中國不該把俄羅斯當作朋友。它不是要求西歐無條件親俄,也不是要求中國無條件反俄,它反對的是一種思維惰性:把一時的陣營當成永恆的關係,把暫時的利益一致當成根本的一致,把可以改變的衝突當成不可改變的命運。

對西歐而言,烏克蘭的邊界是芝麻,文明的存亡才是西瓜。要緊的不是在烏克蘭問題上放棄原則,而是在堅守原則的同時,恢復一條通向和解的出口,並把有限的政治資源與注意力,留給文明真正的根基:信仰的種子,以及由它長出的法治、科學、言論自由與宗教寬容。與其在門外與同一個文明的鄰居耗盡力氣,讓別人來改寫自己的家園,不如先把鄰居變成夥伴。如果真的走到最壞的一步,我寧願西方亡於一個仍然相信基督的鄰居,而不是一個把基督教的存在本身視為問題的力量,因為前者之下,尚有重生的可能。

對中國而言,要緊的是弄清楚誰是誰:俄羅斯給中國帶來的,是割地、慘案、脅迫之下的條約,和一套至今仍未清算的意識形態,今天又是華商的苦頭與官方的沉默;中國需要的是清醒,不是“父子”,不是“無上限”,而是有條件、受檢驗的往來。

文明不是血統,不是口號,也不是博物館裡的遺產,它是一套仍然活着的信仰、制度與習慣,需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去理解、實踐、修正與守護。一個成熟的文明,既不把外部世界統統當作敵人,也不把所有差異都幻想成天然相容;既能與曾經的敵人和解,也能在合作中保持清醒,更重要的是,它分得清什麼可以妥協,什麼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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