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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制符合人的本性 2026-10-15 12:35:49

专制符合人的本性

兼论“符合”的三层含义与“符合谁的人性”

“专制符合人性”,这句话听上去刺耳,因为在日常语感里,“符合人性”几乎等于“自然”“合理”“应当”。可是“符合”一词至少有三层含义:亲和性,即某种制度满足人的某些心理倾向;生成性,即某种制度在缺少约束的条件下容易出现、容易起步;正当性,即某种制度值得认可、应当保留。这三层并不等价。

本文的主张可以先说在前面:专制与人性中的支配、猜忌、独占与服从倾向相亲和(亲和性),并因此在权力缺乏约束时容易启动(生成性);但这不能推出它正当(正当性)。这种亲和是有选择的:它满足的只是人性的一半,并且主要是掌权者的那一半。进一步说,专制如顺水行舟,不要求人有多少德性与克制;民主如逆水行舟,要靠德性与克制才能前行。所以标题中的“符合”,须作有限定的理解,而这些限定恰恰是全文要论证的内容。

一、“符合”怎么用,以及人性是什么

先交代全文的用法。本文论证前两层,并明确拒绝从前两层推出第三层:天然存在的东西并不因此就好,疾病、战争、嫉妒都很“自然”。凡单说“符合”,只指亲和性;凡说“容易”,专指生成性。生成性还须分三级:一是关系生成,即一个人或一个小联盟凭暴力、资源与组织优势压服别人;二是制度固化,即把这种支配固定成稳定的权力结构;三是国家治理,即建立行政、财政、信息与继承机制,使一个大国持续运转。本文说专制“容易”,只指前两级的起步与小规模维持;第三级并不容易,后文会专门说明。

再说人性。人性不是一个只装好东西的概念。孟子取恻隐之心,荀子取好利疾恶,告子取“食色,性也”,三家各抓一面,都有所据。较为晚近、也较有解释力的看法是:人性是一组会相互冲突、又会随环境改变表现的倾向——求生与自保,依恋与忠诚,竞争与支配,共情与偏私,自尊与虚荣,求知与自欺,归属与排外。同一种倾向,在不同条件下可以通向截然不同的结果:竞争心既生进取,也生嫉妒;警惕既生谨慎,也生猜忌;忠诚既可以忠于真理,也可以忠于一个犯罪团体。此外还须分清人性、人格与行为:人性是人类普遍的倾向,人格是个人组织这些倾向的稳定方式,行为则是具体处境中的实际选择;也须分清普遍的与被塑造的:恐惧、母爱、公平感大致跨文化,而具体的礼义廉耻则是特定文明培养出来的。

既然人性是一组倾向,说某种制度“符合”人性,就不是说它符合全部人性,而是说它与其中某些倾向相合。这带来两个要求。第一,须说清命题的性质:它不是一条可以被单个反例推翻的定律,而是一个概率性判断——在缺少约束的权力之下,支配倾向被放大的可能更大。个例(如华盛顿)只能修正这个概率;要真正动摇它,需要系统性的相反证据,例如大量不受约束的掌权者都自发克制。后文提供的是历史个案和若干研究的倾向性结论,并非严格检验,读者应据此把握它的强度。第二,须说清因果链:人性倾向,经由权力提供的激励,变成制度结果;制度结果又反过来筛选、塑造人的行为。这是一个循环,不是单向的。

二、专制的原料,正是人性中容易被权力放大的倾向

冷酷偏执、多疑猜忌、出尔反尔、恩将仇报、自私独占、恃权跋扈、恃强凌弱、故意陷害、搬弄是非、对上笑脸对下冷眼、妒忌,以及那句“嫌人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这些都是人性,而不是人性的扭曲(懒惰麻木、贪嗔痴之类也属此列,不一一展开)。它们并非另起炉灶,而是人性中那些正常倾向的阴暗面,各有来路。

“嫌人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来自地位比较:人靠相对位置感知自己,别人升高就等于自己下降,于是他关心的已不是自己过得好不好,而是自己能否在比较中占上风;追求自己更好与追求别人更差,是两种不同的心理。多疑猜忌、搬弄是非、构陷,与威胁侦测和联盟政治有关:宁可错疑十个,不可漏防一个,而在群体里削弱对手,最省力的办法就是造谣与告发。恃强凌弱、对上笑脸对下冷眼,与灵长类常见的等级和支配行为相通。自私、独占、懒惰,与生存本能和节能原则有关。恩将仇报、出尔反尔,可以理解为互惠机制的失灵:受恩者有亏欠感,亏欠感令人难受,有人便以否认恩情乃至反咬来消除它。人性的另一半——公平感、互惠、反支配的本能——留待第四节与民主一并说明。

需要老实交代的是,这些溯源的证据强度并不相同。社会比较与嫉妒、等级与支配,有较多实证研究支撑;而把恩将仇报解释为消除亏欠感,更接近一种合理的假说,容易“事后解释什么都行”。读者不必把每一条溯源都当成定论;这里要紧的不是每一条机制是否准确,而是这些倾向普遍存在,并且在无约束的权力之下最容易被放大。

专制的特点,不在于它发明了这些东西,而在于它不要求克制这些东西。它取消了外部约束,于是这些倾向从“要付代价”变成了“可以使用”。凌迟、腰斩、夷三族,明初方孝孺案甚至有“诛十族”之说,都是复仇欲、恐惧与支配欲在无约束权力之下的制度化表达。对于掌权者,专制几乎是一种可以让人性阴暗面“畅快淋漓”地张扬而无须付账的安排。这是它最直接的亲和。

三、更深一层:专制不只放纵统治者,它给每一层都开了出口

如果只说专制放纵了顶层的少数人,这个论断还不够深。专制社会是一条权力阶梯:每一级对上服从,对下支配。“对上笑脸,对下冷眼”并不是专制的副作用,而是它的传动结构。压力沿阶梯逐级下传,每一级都分到一份“小专制”:自己在上面受的气,可以在下面出掉;自己在上面学会的跋扈,可以在下面复制。这种支配与服从的链条并不止于政治,它也渗入单位、家庭和日常人际关系:科长之于科员,老员工之于新人,家长之于孩子。

这便是专制得以长久的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它之所以稳固,不只靠枪杆,还因为它与千千万万普通人人性中的支配与服从倾向相咬合。不过,服从并不只有一种来路,至少应当分开:有人因恐惧而服从,有人因利益而支持,有人只是适应了现有秩序,还有人真诚认同其权威观念。还须分清两类人:一类只是被迫参与制度,另一类则积极利用制度谋利,两者表面都在服从,与制度的关系并不相同。靠恐惧维系的那一部分,一旦恐惧松动便最先离去。库兰(Timur Kuran)所说的“偏好伪装”使这一点更为突出:人们公开表现出的服从与私下的不满之间有落差,这落差平时看不见,所以专制的崩解往往来得出人意料。

制度的作用还不止于放纵既有的倾向,它还在筛选和塑造。当告密可以获得奖赏,沉默比说真话安全;当奉承可以换取晋升,诚实就成了职业风险;当上级的私人好恶可以决定下属的前途,迎合便比原则更有现实收益。于是,克制这些倾向的人反而要付出更高的代价,而善于利用它们的人得到更高的回报。久而久之,制度不只是接纳人性的某些倾向,而是在培养它们。

这里须自查一个张力:既然制度会培养它所奖励的行为,那么所谓专制与人性“相亲”,有多少是人性本来如此,有多少是制度自己造成的?诚实的回答是,两者难以分开量化。人性提供原料与入口——若人心中根本没有这些倾向,制度便无处着力;制度则决定哪些倾向被奖励、被固化、被当作理所当然。所以亲和性不宜被理解为单向的“人性决定制度”,而是两者彼此咬合、互相强化的过程。制度并不只是一面照出人性的镜子,它本身也参与了人的形成。

回到副标题里的“谁”:满足度沿阶梯递减,代价沿阶梯递增。顶层得到最多,底层只分到转授的一小份,却付出最多的账。所以专制所“符合”的,首先是掌权者的人性,其次才是那一层层被赋予一小块权威的人。

四、历史与自然:为什么默认偏向支配,而不是反支配

说专制符合人性,最有力的反驳是:人性里同样有反支配的一面,而且同样古老。这一点必须正面承认,而不能只放在文末当补丁。人类学家博姆(Christopher Boehm)对狩猎采集社会的研究指出,许多小群体能够靠众人联合起来嘲笑、排挤、乃至驱逐想称王的人,来维持一种“反支配的平等”;黑猩猩的首领也常要靠联盟才坐得稳。这一理论本身仍有争议,但它至少说明:等级支配不是人类社会唯一可能的组织方式。

民主所依靠的人性原料,也是真实的:对公平的敏感(多个文化的实验都发现,人们常常拒绝明显不公的分配,即使为此要自己受损),互惠与合作,联合起来压制支配者的联盟本能,以及被当作目的而不是工具、被承认为自主之人的需要。所以公平地说,人性既为专制提供土壤,也为反专制提供动力,两者都不是“假”的。

那么,为什么在大规模社会里,默认的走向偏偏是支配?一个合理的解释是行动结构上的不对称。支配可以由一个人或一个小联盟单方面发动:只要掌握了足够的暴力与资源并守得住,就够了。独裁者当然也要靠一个执行联盟,要解决分赃与防篡的问题(布埃诺·德·梅斯基塔、斯沃利克的研究都强调这一点),但这个联盟很小,协调成本远低于大众。反支配却必须是大规模的集体行动:要克服协调难、搭便车、率先出头者先被惩罚等一系列困难。奥尔森在《集体行动的逻辑》中指出,集团越大,个人越有理由等着别人去付出,集体行动也就越难组织。博姆笔下的平等社会,同样是靠持续的舆论与制裁才维持的。这是“放纵比克制容易”的真正含义:不是说克制的倾向弱,而是说把克制落实为稳定的集体安排,要花力气。

不过,不能把全部历史都算在人性头上。前现代的大国多为君主制,技术条件、人口规模、信息传递成本、军事竞争本身,就足以解释其中很大一部分;东西德、南北朝鲜这类“同一人群、不同制度”的对照,也说明制度对行为的塑造力极强。正确的结论是:人性只是土壤,不是种子,更不是气候。支配倾向使专制容易在适合它的条件下生长,但条件才决定它长不长得出来。这与本文的框架并不矛盾,恰恰是它的一部分:人性是一组倾向,制度决定其中哪一半被放大。

至于民主与专制的门槛,可以更精确地说。专制作为一种权力关系,起步的门槛很低,一次政变或征服就够了;民主的门槛则高得多:败者要肯认账,并相信还有下一次机会;胜者不能清算,须给对手留活路;要有独立的司法、足够的公民互信与公共讨论,还要有一个既足够强大、又被法律约束的国家,福山把这概括为国家能力、法治与问责三者缺一不可。但这不等于专制治国容易。要统治一个大国,就要有文字、户籍、税收、官僚体系与驿路,秦制的郡县、度量衡与文书,本身就是极精巧的文明产物。所以“专制像算盘、民主像电脑”并不贴切:专制的起步容易,做大、做稳、做好却并不容易,这正是前面说的生成性第三级。民主难以建立,建成之后在较富裕的国家里往往相当稳固(普沃斯基等人的统计研究指向这一趋势);但近年的民主倒退研究提醒,稳固并不是自动的,民主更常见的死法不是政变,而是内部的逐步侵蚀(见第七节)。

五、权力对人的改造,与对人的筛选

当权者喜欢专制,被统治者喜欢民主,这几乎是常识;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延伸:被统治者一旦掌权,也常常转而希望少受约束。较精确的说法不是“人人掌权都会独裁”,而是权力改变了自由与约束的成本收益结构。没有权力时,监督保护我,规则防止对手任意打压我;拥有权力时,同样的监督与规则限制我,使我不能独占胜利的成果。位置一换,利害跟着换,偏好也就换了。被统治者想要民主,往往是因为民主保护的是“我”——免于被随意处置,有申诉和反对的渠道;他要的是“别人不能这样对我”,不一定是“我也不能这样对别人”。

权力本身也会作用于心理。心理学家凯尔特纳(Dacher Keltner)等人的研究提出,权力会增强趋近行为、削弱行为抑制,并常伴随换位思考的减弱。需要注意的是,这类研究后续的复现结果并不完全一致,所以只能将之看作一种倾向,而不是规律。放在政治里可以这样理解:身边多是奉承者,听不到反对声,久而久之便容易觉得“我最清楚”“反对我就是反对大局”;夺权者又最怕失权,因而倾向于消灭对手、封住批评;权力者也更易重视秩序与控制,更讨厌监督,更善于为自己的特权作合理化的解释。这里其实并行着两条解释路径:一条是激励的(权力改变了收益与代价),一条是心理的(权力改变了人的感受与判断)。两者不必互相取代,这也说明人性叙事并不是唯一的解释变量。

但“权力改造人”不是唯一的解释,还有“筛选”。雅各宾、布尔什维克、许多反殖民运动的领袖,之所以在胜利之后走向集权,未必全因为权力把他们改变了:能赢得革命的人,本来就多是组织暴力、动员群众与支配他人的能力强者。两种解释的制度含义不同:改造论说,任何人坐上那个位置都需要被约束;筛选论说,还须盯住准入与淘汰机制,看什么样的人能爬上去、爬上去之后什么样的人被留下。第三节讲了对下层的筛选,对最高层同样如此。历史上的例子很多:雅各宾恐怖之后是拿破仑称帝;推翻沙皇之后是更严密的一党专政;中国史上则是农民起义变成新王朝,循环往复。奥威尔《动物农场》里推翻人类的猪,最后变得与人类无异,是同一个故事的寓言。

但反例同样存在,而且对本文有益。华盛顿在两届任满后主动不再连任,曼德拉只担任一届总统便交出权力。这样的人是有的,他们克制得住。究竟是个人品质,是当时的观念环境,还是制度的约束使然,恐怕很难单独归因,多半是三者共同的作用。这些反例并不推翻本文,恰恰是它的证据:克制确有可能,但需要被造出来,靠品质、观念与制度一起去撑,而不能指望它自发出现。至于“没人喜欢被监督”,这是人性中真实的倾向,它说明了为什么限制权力的制度从来不是靠权力者自愿建立的;但当规则对所有人一致、监督者自己也受监督时,多数人的接受度会高得多,因为这同样保护了自己不被别人滥用权力。

六、民主是对这一事实的回应,而不是对它的否定

正因为专制与人性中易被放大的倾向如此相亲,民主制度才显得“反人性”。但如果细看民主的设计,会发现它恰恰以承认这一事实为前提。它并不指望人人变好,而是假设掌权者都可能变坏: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五十一篇中说,要用野心去制约野心;波普尔说,真正的问题不是“谁来统治”,而是“如何使坏统治者造成的损害最小”。分权制衡、选举、任期、独立司法与新闻监督,都是在为“权力会放大人性的某些倾向”这一事实付保险费。

于是,民主既要靠一定的美德,也大量利用人性的弱点:政党不敢清算对手,往往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自己下次可能是输家;嫉妒、竞争与爱面子,被引导成选举竞争,而不是肉体消灭;猜忌被制度化为监督、质询与揭露。民主没有消除仇恨,只是把仇恨的出口从刀剑换成了选票与言论。从这个意义上说,专制是顺着人性中的某些倾向放行,民主是以人工的制度对这些倾向做对冲,同时借力于人性中的另一些倾向——公平感、互惠与反支配的联盟本能。前者赌掌权者的品质,后者设计一套不依赖品质的规则。但“不依赖品质”并不等于“不需要品质”,这正是下一节要说的。

七、顺水行舟与逆水行舟:民主需要德性,专制不需要

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里区分了各种政体的“原则”:共和政体的原则是德性,君主政体的原则是荣誉,专制政体的原则则是恐惧。这个区分与前面各节恰好对得上。专制的运转不要求统治者或臣民有什么德性,只要求前者有力量,后者有恐惧;支配倾向一旦不受约束就自行放大,不需要任何人去克制。所以专制如顺水行舟,顺着人性的水流,不必用力,舟自己往前走。民主则如逆水行舟:要在水流的反方向上用力,不进则退。

民主要的是什么德性?这里所说的,不是圣贤式的道德修养,而是公民层面的、最低限度的克制:输了认账,赢了不清算,守住规则即使规则于己不利,容忍自己厌恶的人说话,对权力保持警觉而不是崇拜,愿意为公共事务付出时间与注意力。这些没有一项是容易的,而且需要从小养成、代代维持,家庭、学校、宗教、公民团体与舆论共同培养。民主依靠制度,但制度要靠人去守:规则写在纸上,若无人愿意在不利时遵守,就是一纸空文。近年的民主倒退研究强调的正是这一点:列维茨基与齐布拉特认为,民主多半不是死于政变,而是死于“互相容忍”与“制度性克制”这两种规范的瓦解,即对手被当作敌人,权力被用到法律允许的极限。

这与上一节“民主靠制度对冲”并不矛盾。制度可以“省德”——把所需的德性压到最低,让野心去制约野心;但不能“免德”,降到零是不可能的。关键在于德性的分布:民主需要的是分散的、最低限度的公民德性,专制要有好结果,所需的却是统治者个人的高度德性——贤君、明主,而且要持续一生,还要传给继承人。这样的德性稀缺,又无从保证。所以可以这样概括:专制免了系统对德性的要求,却把好结果押在个人的德性上;民主要求公民有德性,却把风险分摊给整个社会。严格说,专制也并非完全不需要美德,官僚的纪律与能力、统治者的节制,都能让它运转得更好;只是这些美德对它是锦上添花,对民主却是不可或缺。

舟的比喻还可以再推一步。顺水之舟快而省力,但去向由水流决定,水流若奔向瀑布,舟也无法自己停下;逆水之舟慢而费力,但舵在人手里,能转向,也能靠岸。逆水行舟也不是永远如此:克制的习惯一旦形成,规范一旦被广泛接受,就会成为新的水流,使克制变得自然;这正是路径依赖,也是好制度能够长久的原因。当然,比喻有它的限度:水流并非全由人性构成,顺水也不等于顺利,专制的难处在于做大做稳,这在第四节已经说过。

八、符合,不等于好,甚至不等于对统治者好

到这里必须把话收窄。专制满足的,是统治者人性中支配、虚荣、猜忌与不受约束的那一部分;而同一个统治者,人性里还有对安全的需求、对孤独的恐惧、对被真心爱戴的渴望、对家族平安的牵挂。这些恰恰是专制满足不了的。没人敢说真话,身边都是演员,最怕的是被人取而代之。朱元璋晚年大开杀戒,秦始皇求长生而疑及身边人,斯大林晚年的清洗连最亲近的人也不放过,说明表面的痛快背后,是深层的不安。没有合法的交接与退出机制,失势就意味着流放、清算乃至被杀,“赢者通吃”的另一面是“输者全输”。

更要紧的是,专制把全社会的安危,系在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上。民主下的领导人发脾气,要过法律、议会、同僚与媒体几道关;专制下的一念,就是命令,中间没有减震器。身边人不敢劝,只会迎合,甚至揣摩上意、主动加码,怒火因此被放大而不是被冷却。统治者气不顺,总要找出口,而最方便的出口永远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压力沿着权力阶梯下传,最底层承受最多。伊凡雷帝在盛怒中打死自己的儿子,是极端的例子;更常见的是策略性的无常:故意让下属猜不透,以恐惧保持控制。再加上下级报喜不报忧,最高者听不到真话,决策便愈发容易出大错,而错了又没人敢纠正。

经济学家琼斯(Benjamin Jones)与奥尔肯(Benjamin Olken)利用领导人意外死亡这类“准自然实验”,研究领导人更替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发现领导人个人的作用在约束较少的体制中更为明显。这项研究本身只涉及经济增长;由“个人作用更大”推论出“结果的波动更大”,是合理的推论,但属于推论,不是该研究直接的结论。这个推论的方向是清楚的:权力约束越少,国家的命运越系于领导者个人,专制因此是高赌注的安排,而不是稳定地少作恶。它同时容得下“好的专制”和“坏的专制”,只是前者要靠运气。对被统治者而言,代价更是单向的:他们同样有强烈的公平感、尊严感与反支配的需要,被无端支配会愤怒;这些需要在专制里被压抑,而为此付账的,恰恰是权力阶梯下方的人。

九、结语:一个更精确的命题

综合以上,“专制符合人的本性”这句话,按三层含义改写,即是:在亲和性上,专制符合人性中支配、猜忌、独占与服从的那一半倾向,尤其符合掌权者人性中最容易被权力放大的那一部分;在生成性上,它起步容易,是权力缺少约束时的默认走向,原因在于支配可以由一个人或一个小联盟单方面发动,而反支配要靠大规模的集体行动,但大国的长期治理并不容易;在正当性上,没有任何结论可以由此推出,况且它不符合人性中对安全、尊严与公平的需要,也不符合统治者自己的长远利益。民主并非更“自然”,而是人类对这一事实的人工对冲,是逆水行舟:既然权力会放大人性的某些倾向,就要靠公民的最低限度的德性与克制,再加上制度,保证即使掌权者心情不好、品性一般,也不能作大恶。

这一命题的边界,仍须公平交代。反支配的本能与文化、制度的塑造力,前文已纳入正文,它们划定了命题的适用范围,而不是被它驳倒。最有力的反对意见,来自秩序论者——荀子、法家与霍布斯一脉。他们与本文共享“人性自私混乱”的前提,却得出相反的结论:正因人性如此,才需要强权来维持秩序。对此,本文有一个回应:霍布斯式的论证需要一个暗中的假设,即主权者比民众更可靠;而“权力会放大人性中的某些倾向”恰恰否定了这个假设。洛克早就讥讽过这种想法,好比防着狐狸与臭鼬,却甘愿被狮子吞掉,还自以为安全。

但秩序论还有两个更强的形态,不应回避。其一是奥尔森的“坐寇”论:稳固而长期的专制者,有动机保护产权、促进繁荣,以便长久地取利。新加坡一类的发展型个案,常被举为例证。这一论证不能轻易否定,第八节说的高赌注恰好可以接住它:坐寇的好处取决于统治者对自己长期安全的预期,而缺少合法交接与退出机制,恰恰使这种预期脆弱;且这类成功往往还依靠法治与廉洁的官僚体系,也就是一种“自我约束的专制”,这正是上一节所说的:好结果押在统治者个人的德性与自律上。其二是国家崩溃的情境:在内战与失序之后,任何秩序都优于没有秩序,而民主所需的国家能力与互信恰恰在这时最缺。这提示一个次序问题:先要有一个有能力的国家,才谈得上约束它。但“先强后约”也有风险,国家一旦强了,约束的机会往往就消失了,这又回到了权力者不愿受监督的老问题。在哪些条件下,强权换来的秩序值得其代价,是本文留给读者的问题。

无论采取哪种立场,有一点是相通的:承认专制与人性中易被放大的倾向相亲,不是为专制开脱,而是为了知道,要用什么去约束它——制度、教化,以及人对自己的反省。顺水行舟,不必人人有德;逆水行舟,却须人人划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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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俞先生 留言时间:2026-10-15 13:49:03

你说得不错。不知道是你自己写的,还是从别处转抄来的。

保守主义哲学认为,建立秩序最重要,比实现平等更重要。而且秩序就是等级秩序。社会内没有等级就没有秩序。如果要实现人人平等,就必须打碎社会秩序。一旦社会失序,也不可能实现平等。

封建社会里有等级秩序,就是一种社会秩序。推翻这样的社会秩序后,又出现资本主义社会里的不同阶级秩序。有大资产阶级、资产阶级、中产阶级、无产阶级等。

社会主义要消灭阶级,就是打碎社会秩序。但是,这做不到,因为社会需要秩序。政府官员管理大量的公有化的社会财产,形成官僚等级秩序。

乌托邦社会主义者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主张社会平等。在有限的领域内或许能稍许改善一点,但是,无法消除社会等级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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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恨中 留言时间:2026-10-15 12:56:22

人类,就是比工蜂奴性低一点,本质上,动物本性就是有奴性的,完全解脱出来的,再多,也符合八二法则,80%左右一定是奴性的。

这就是根子上人性很难彻底改变,几乎不可能,虽然我不想把话说死,但难度绝对超过飞出太阳系或治愈癌症的难度。

因为这是人性!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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