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先生最近所作《思與詩- -卻話毛澤東詩詞》一文(見《華夏文摘,2015年12月1日),旁徵博引,深入淺出,寫的大氣磅礴,讀後受益匪淺。文章中的許多觀點和評價,本人深有同感,不持異議。 如評價毛之詩詞在思想上的“思而邪”,就十分給人以啟迪。和王康先生一樣,對毛澤東的詩詞也有一段從小學、中學就開始的由朦朧,到學習,到熱愛,到崇拜,再到冷漠,直至批判的過程。“文革”期間,一度曾達到痴迷的程度;天天手不釋卷,背誦理解。說倒背如流,那是不可能的,是吹牛;說首首背得滾瓜爛熟,卻一點也不含糊,不帶誇張,包括那幾首偽作。但即便在熱愛崇拜那些日子裡,也總覺得毛之作品中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格調差一些的,如“不須放屁,請君充我荒腹”之類的姑且不論,就是那首思想成就和藝術成就都最高的《沁園春·雪》亦是如此,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9·13”之後,對毛之詩詞已持批判態度,但並沒有像王康先生那樣達到深惡痛絕的地步:“自定規矩,不再引用毛任何話語詩詞”。與之相反,使用是只多不少,雖然許多已帶有調侃的性質。是一種“剪不斷,理還亂”,嚼之也還有味,棄之更感可惜的心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王康先生一個“邪”字應該是給出了答案,道出了個中三昧。一針見血,抓住了事物本質。不能不說王老師見解之獨到,總結之精闢。 “人之初,性本善”,毛的這股邪性當然不會是與生俱來的“胎里壞”。但在其年少時期就已經初見端倪,是打小就練就的“童子功”,並引導和主宰了隨後之一生,有詩為證: 獨坐池塘如虎踞,綠蔭樹下養精神; 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
這是毛氏年少在湘潭老家時做的那首詠蛙詩,後兩句氣魄很大,托物言志,以蛙自比:就算是身份卑微,也要有龍虎之姿,不凡之氣。如果說那時的毛詩還略顯稚嫩和有局限性,而受這種“思而邪”的情操所激勵,以後就一發不可收拾,從“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到“書生意氣,揮斥方遒”,又到“天兵怒氣沖霄漢”,再到“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直至“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從獨坐池塘到幾十年以後君臨天下,如此一脈相承;所作詩詞越來越好,越來越成熟,,氣魄也越來越大,邪氣也越來越充盈,負面效應及危害隨之也越來越大。57年的“反右”和以後的“文化大革命”,這種“思而邪”終成正果,老子我不先開口,你們哪個蟲兒敢作聲?詩以言志,躊躇滿志始,志滿意得終,也是毛快意人生的真實寫照。 “思而邪”是王康先生對毛之詩詞以及其人一生“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與人奮鬥,其樂無窮”之思想和理念,言簡意賅的極佳詮釋與總結。 我們這一代都是經歷過“文革”或“十年動亂”的過來人,經歷或見識過當年紅衛兵小將及各類造反派組織在“偉大領袖”之語錄,特別是在那些詩詞的感召及指引下,進行革命造反,搞打砸搶,製造動亂和打派仗、搞武鬥,禍亂全國的場面,對其當年所起到的推波助瀾作用至今記憶猶新。和王康先生一樣,感同身受,王康先生文章中已談了很多,不多贅述。但這種年少時期就發端的邪性從何而來?成因是什麽?以後還想聽聽王康先生的高論。 又如文章指出的:“毛之詩詞過度襲用古人”。本人以前對此現象亦有注意,但沒有想到襲用竟達王文中所統計的80餘處之多。又豈止是過度襲用,有些其實就是原樣照搬。譬如那首著名的《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之第七句“天若有情天亦老”就是一字不改的從唐人李賀的《金銅仙人辭漢歌》照抄來的。 “這句話在古代就早已聞名,很多文人雅士就以此為上聯,以求下聯。宋初石延年(曼卿)贈友聯中,以“天若有情天亦老”為上聯,對出下句“月如無恨月常圓”,一語既出,驚動四座”(見百度·百科)。見有網文介紹過:當年這首“七律”寫完之後,毛甚不滿意,揉作一團,扔在廢紙簍內。還是他的秘書田家英看到後,從廢紙簍中翻出交給《人民日報》發表。依愚之見,毛當年最不滿意的應該就是這一句。全詩寫到這裡,已“江郎才盡”,再也想不出類似李賀那樣水平的妙句,“眼前有景道不得,李賀(崔顥)題詩在上頭”,照搬又有“文操公”之嫌,實是雞肋,只好扔掉。而全詩被田家英救回發表以後,恐怕還是李賀一句最有哲理,最為出彩。如果不是這一句,此詩結尾,後來膾炙人口的那句“人間正道是滄桑”都不知該如何搭橋以致結束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以後被許多人借鑑和引用。只是“文革”中和以後的諸多引用者多以為這一句是“偉大領袖”的妙筆生花,而不知實乃源自唐人李賀了。 還有就是品位與格調。毛之詩詞確有格調不高的作品,例如屁話也能入詩。曾有當年的知情人透露過:75年元旦,毛氏雖已病入膏肓,但在有生之年能再次見到自己的兩首詩詞公開發表並將風靡全國,想必也是一大快事。而同樣已在醫院病榻之上,性格內斂,對毛一向畢恭畢敬的周恩來從廣播中聽到播音員字正腔圓的“不須放屁”一句時,亦大笑了起來。只是他當時因何而笑?是會心一笑,贊同的笑,還是訕笑、譏笑、鄙視的笑,就只有天知道了。84年間在杭州參加出國英語培訓時,出席過一位老師有關評論毛之詩詞的講座,在談完了毛詩詞的光輝成就之後;知道“放屁”這道坎還是繞不過去,於是,做出了這樣的解釋:“不須放屁”是口語入詩,是詩人真性情的自由發揮與表現,大雅大俗,開古今詩家之先河。。。”當時聽了心裡直想笑,真性情就可以自由表現?一句口語入詩,大雅大俗就能使“放屁”名正言順,入登大雅之堂?那麼,國人口語中的國罵,蔣大人嘴裡的“娘希皮”,以及現在流行口語“靠”的原型詞等等,諸如此類的口語以後是否都可以入詩詞?還開了先河,張打油才是口語入詩的鼻祖,薛蟠才是髒話、屁話入詩的極品專家。與其這樣,大家都去寫“打油詩”和“薛蟠體”好了。 詩詞歌賦是文學作品中的陽春白雪,詩詞大家通常也是好的作家或寫手,基本上都能寫出好的文章來,而好的作家和文章寫手並不一定會作詩或能寫出好的詩詞。為了自己的詩詞能夠超凡脫俗,文人雅士們對自己的作品總是精益求精。“吟安一個字,捻斷數根須”,遑論使用口語,且還是粗鄙的字眼。大家非不能為也,是不願為也,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詩詞作成了“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的那種打油體,更不願自己淪落為“女兒悲,嫁了個漢子是烏龜”的薛蟠類“詩人”。所以,毛氏的口語入詩實際上犯了詩家之大忌。但通觀毛之公開發表的全部詩詞,“放屁”類的詩詞大概也就這絕無僅有的一首(還有一句屎話:“延安無屎不黃金”,因沒有公開發表過,還不知道是否偽作,暫不評論)。 應該指出,近些年在討論毛之詩詞,尤其是涉及到毛的私生活時,有人愛拿“毛詩”中有淫穢成分說事。譬如“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大概是離不了女人那三點。還有就是“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真佩服那些想象力,大概是各取所需吧!這種情況以前,甚至在嚴刑峻法和政治高壓的“文革”期間也都出現過,只是在私底下,不像現在能大張旗鼓的公開討論罷了。當年“複課鬧革命”後,認識的一位學弟給女同學寫情書就這樣的“活學活用”過上述幾句詩詞。結果被女同學上交,幾釀成大禍。好在工宣隊的師傅們老粗居多,讀不懂,看不清其中的內涵和暗示,而讀得懂的眾多老師們也不敢點破,怕引火燒身,即便能給工宣隊員們解釋的清,自己也被人們認為“思有邪”了,故一個個一本正經地揣着明白裝糊塗,大概心裡卻在竊笑,也使這位學弟逃過一劫。而資產階級的臭思想必須檢討卻是逃不掉的。為此,這位後生很灰頭土臉了一段時間,但“兩害相權利取其輕”,沒有因此被打成“小反革命”且連累到家長,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最近,又有人寫文章,認為那首《沁園春·雪》也原本是淫穢詩詞來着,也真不好說什麼了。“思而邪”,“思有邪”,個人思想境界而已。縱觀王康先生文章,雖對毛之詩詞做了如此之多的種種負面評價,絕不涉及淫穢這方面的東西,可見王老師品位及格調,這也是本人欽佩的一點。以上是對王康先生文章的贊同之處,但對王文中一些對毛之詩詞的過激批評和不太恰當的論證則不敢表示所見略同了。本人不是思想家,沒有那樣深邃的思想,所涉及的主要是文學藝術方面的一些問題和看法,具體討論如下: 1 關於犯復 王康先生在文章中照搬了一位女士一大段關於毛之詩詞“犯復”的論述,認為毛之詩詞通常對一件事情,一種風物,反反覆覆,顛過來,倒過去的絮絮叨叨,羅哩叭嗦。這是作詩填詞的年輕人或初學者才常犯的錯誤,謂之“犯復”。該女士舉了那樣多的實例,用了那麼大一段文字來描述毛詩詞中的“犯復”,是想證明毛之詩詞在文學造詣上水平不高,已經到了一無是處的地步。王康先生摘用和使用這段文字,看來是“英雄所見略同”了。而我想說的是,對這段文字的引用,是王老師這篇宏論中的最大敗筆。不知這位女士是真不懂,還是那種“吹毛黨”(sorry,非本人發明,是《華夏文摘》的開線評論家們的常用語言)?“洋洋灑灑”,“振振有詞”所闡述的,基本都是似是而非的東西,在“Talking Rubbish(道垃圾)。原文太長,全部引用和評論太費篇章,只撿有代表性的做些評價,有興趣的讀者可自己去讀原文。 “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就是說地球自轉一周就是八萬里,你一天不動就行了八萬里,也就看了一千河(銀河)。這一對聯說的是一回事,用一句就可以了,可他非要重複來說同一件事,是犯了歷代詩人之大忌。 是這樣嗎?“坐地”是說地球自轉,“巡天”是說地球公轉,坐地一天是八萬里,巡天大概還得乘以365吧?說是大概,是因為有時候還得乘以366!一千河就只是指銀河?是指宇宙中類似銀河的眾多星系,“巡天”都看不了,看不完,更不要說僅僅“坐地”觀天了。問一句,這是作者所認為的“非要重複來說同一件事”嗎?這一對頸聯“犯復”了沒有? 此聯不僅沒有“犯歷代詩人之大忌”,而是歷代詩人都寫不出來的佳聯妙句。說起中國古人的天文地理知識也真是可憐,要不是利瑪竇、湯若望等西方傳教士的到來,先人們連“地心說”,“日心說”都不知道,還一直以為是天圓地方,大地是被幾個大烏龜馱着的。即便經過清末的“廢科舉,辦學校“”之後”,國人現代天文地理知識的普及程度也高不到哪裡去,這一點,在舊式知識分子中尤其明顯。說來大家也許不太相信,60年代初,早已是“天翻地覆慨而慷”,改天換地幾許年了,一個也算有些文化的長輩來訪,和我講起了世界是由四大部洲所構成,有什麼“東勝神洲”、“西牛賀洲”等等。我們所在的中華大地屬於南贍部洲。他如果要知道這只是佛教和《西遊記》裡的知識,說說也就罷了,難得的是真認為世界就是如此,還以一副博學和傳播“宇宙真理”的樣子要我接受。父親笑而不語,已讀高小,懂得地球這個世界是由七大洲四大洋所構成,少不更事,又不會說話的我。說了一句胡說八道,又說了一句“偉大領袖”也能入詩詞的那句口語。母親慈愛,只譴責了一句:“這個娃兒,啷個跟大人這個樣子說話”。父親則勃然大怒,好一頓臭罵,只差沒有動手,認為沒有把我家教好。“人前教子,人後訓妻”,受過封建禮教薰陶的父親是熟諳此道的。既找回來了面子,也給了人家面子。只是讓我這個已經掌握了“宇宙真理”的小孩沒了面子。那些年代有些文化的人的見識尚且如此,當年七八億人口中的一多半文盲的認知程度更可想而知,難怪“偉大領袖”振臂一呼,千千萬萬的人民大眾就都能參與到紅太陽“破四舊”,“大革文化之命”的運動中去。大家多不過是群氓而已。 總而言之,在中國具有新思想,新知識,新觀念和有舊學功底的人總是能搞出一些石破天驚或出類拔萃的東西來。譬如陳獨秀、李大釗、魯迅等。毛的這一聯句是新舊知識結合的典範。如果說那首《沁園春·雪》是舊學知識和舊學功底,以及舊體詩人浪漫情懷的集中和超凡體現,那麼,這兩句頸聯則既有這種體現,又透露出了現實主義的現代知識,現代信息,現代情懷。 其造詣可以說已是前無古人。因為古代和新舊交替時代的詩詞大家們缺乏天文地理知識,不會這樣寫。而通天曉地的新派知識分子又大多不會或不願寫舊體詩,或者不屑一顧了,譬如胡適,徐志摩等。“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雖然不敢說是後無來者,但情況已經不容樂觀,要看國學以後的恢復情況,尤其是後生們對古典詩詞和古文的愛好和執着程度。這種時無英雄,不容樂觀的局面則又是毛一手造成的。“鎮反”時,多少個學貫中西的知識分子被坑掉?用他的話說,殺了四千六百個儒,四萬六千個儒,焚坑程度超過秦始皇十倍、百倍。“反右”又使多少有為青年被禁聲,被摧殘,“文革十年”和“上山下鄉”又使多少可造之才被葬送?記得“文革”初起,本校有位高一學長的詩詞已經很有功底,一首《十六字令》還大約記得兩句:酒,什麼什麼,紂王政歸周。酒,什麼什麼,猛張飛命丟。而這是我在他作為反動學生,對他進行批判的大字報上看到的,理由是竟敢與“偉大領袖”試比高。荒唐乎?!邪性乎?! 毛之詩詞的一花獨秀,是由於神州大地的百花凋零;毛之詩詞的脫穎而出,一馬狂飆,是其身後的萬馬齊喑,萬馬跌倒。那個時代中國就是這麼邪性! 再來分析一段。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百分之百重複,因為“害人蟲”=“敵”,“一切”=“全”,都掃除了=沒有了=無。把“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八個字縮寫成三個字就是“全無敵”。 本人才疏學淺,我曾經翻來覆去的想過,真不知道什麼樣的文字功底和文學素養能把意思截然不同的八個字“要掃除一切害人蟲”縮寫成三個字“全無敵”,還保持意思不變。換位思考一下也想不出,把原來的句子去掉八個字或去掉三個字也都不行。即把“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一句,置換成: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全無敵。或: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要掃除一切害人蟲。 這些是什麼東西?要表達什麼呢?最後才想明白,此人根本就沒有讀懂“全無敵”的意思,把這個三個字理解成了“全沒有害人蟲了”,因前面已經掃除乾淨了。因為“害人蟲”=“敵”,“一切”=“全”,都掃除了=沒有了=無。天哪! “全無敵”的意思是如此嗎?這裡的“敵”做動詞解是抵擋,抵禦的意思。“無”取無法之意。三字的字面意思就是“全都無法抵擋”,即“所向披靡”之意。把“敵”字當名詞做賓語也可以,取敵手、對手之意。“無”作動詞,取“沒有”的意思,三字的字面意思就是“全部沒有對手”,還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所向披靡”之意。“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哪裡來的百分之百重複。問題是該女士也許知識水平有限,還自以為是,不懂裝懂,而知識淵博的王康先生卻照搬照收,全部採用,怎麼會這樣?是否自己也在“思而邪”,“只緣身在此山中”而“不識廬山真面目”了? 雖然不想再多引用,但還是不得不多摘錄幾段這位女士的評價才能評價。 “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這裡的“略輸文采”就等於“稍遜風騷”,因為 “略輸”=“稍遜”;“風騷”就是“文采”的意思。好比“怕妻”與“懼內”是一樣。所以,如果要表達這些人都不怎麽有文采,就只 能用: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略輸文采(或稍遜風騷也行)。就好比:“馬二張三李四王五懼內”,而不是“犯復”成“馬二張三怕妻,李四王五懼內。” “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五洲就包括了四海。震盪與翻騰是同義詞,可以互換。雲水都怒了,風雷怎麽可能不激?所以,雲水怒與風雷激可以互換。 “寥廓江天萬里霜”也是“犯復”,因為都萬里了還不寥廓?所以,“萬里霜”前邊沒有必要說“寥廓江天”,因為“萬里霜”只能發生在“江天”而不會在月球 上。 “炮火連天,彈痕遍地”也是“犯復”,都炮火連天了,怎麽可能不是彈痕遍地?沒有炮彈怎麽有炮火?也就是說,只要講出“彈痕遍地”讀者就必然明白那是“炮火連天”的後果。如果說出“炮火連天”讀者必然就知道後果便是“彈痕遍地”。 “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也是“犯復”了,因為“斑斑點點”與“幾行陳跡”說的是一回事,用“斑斑點點”或“幾行陳跡”都把意思表達完全了。 “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 這六小段組成的三句話只是說“只爭朝夕”一個意思,這囉囉嗦嗦一大堆的解釋,是“犯復”里的極妙代表。 類似的還有“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昂文字” ,“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是“三重犯復”,而“揮斥方遒,指點江山,激昂文字”也是“三重犯復”。這一大堆說的就是一個簡單的意思:少年書生指點江山。 指責的夠洋洋灑灑,振振有詞吧!這還只是該作者全部評價的一半,卻已經夠說明毛之詩詞原來是如此不堪,整個一堆垃圾。真是這樣嗎?毛的這些對偶句有些確實是“犯復”,如“四海翻騰雲水怒中的“四海”對“五洲震盪風雷激”的“五洲”就是這樣,此處也叫“合掌”。而依愚之見,毛氏當時是想用“九州”或已經用了“九州”的,怕預泄了天機,才改用了“五洲”。那麼,“九州”與“四海”不是同樣也“犯復”、“合掌”嗎?不是這樣的,“四海”暗喻國際,“九州”暗喻國內。至於他為什麼沒有用或者用了又改了回來,這裡先賣個小關子,在以後的文章,解析一些毛之詩詞的時候再詳細論述。 這樣逐條討論起來太繁瑣,太費事,不能細摳了。也怕大家看得雲裡霧裡,犯暈。現在集中回答一個問題 -“犯復”。 詩詞中對某一對象的重複論述,正如白話文中的排比句和強調句一樣,是為了加深印象,是一種修辭手法,不僅不是“犯復”,有時還是一種非此莫屬的表現形式。尤其在駢體文中,這種表達更為多見。只有那些初學者和學藝不精的人,“畫虎不成反類犬”,才把詩歌中的重複表達搞成了或者認為成了“犯復”。孰不信,看幾則實例,先搬庾信有名的《哀江南賦》中的一段做下分析: 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飢隨蟄燕,暗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於時瓦解冰泮,風飛電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嘆。 況復君在交河,妾在青波;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別有飄颻武威,羈旅金微;班超生而忘返,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 這裡面用了諸多哭、淚、掩泣,長嘆,換着詞來表達相同的意思,難道做的不對?都是在“犯復”?而不這樣換着方的重複,哪裡來的文采?如果說這樣分析太籠統,那麼具體點:第一句中杞婦和湘妃都是女人,都在哭泣,這裡用哭、淚來重複性的表達,是多此一舉?“秦中水黑,關上泥青”,“青”是不是就是“黑”?照這位女士的表述,為了不“犯復”,是不是只能改成“秦中關上,水泥俱黑”?還有“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是借用陸機赴洛陽趕考,東漢末王粲避京城之亂投劉表的典故,都是暗喻背井離鄉。這裡“逢”是不是就是“見”?都有“遇到”的意思。“赴洛”也是“離家”,又是多此一舉,為了不“犯復”,大概只能改成“如陸機王粲別家園,路途有所見”了吧?再看“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離別”、“愁思”都是哀痛,“賦”、“歌”,也都是詩一類的東東,兩句還同時都用一個“有”字,依照該女士的“犯復”論,作者這樣重複表達,太豈有此理了吧?最後,“李陵之雙鳧永去,蘇武之一雁空飛”,是借用李陵詩中“雙鳧俱北飛,一雁獨南翔”之句,感傷離別之痛。這裡,“鳧”是鴨子,和“雁”都是同一類的水鳥。不僅“犯復”,還表達不確切,飛去的是兩隻鴨子,飛回來的一隻卻變成了大雁。而且,“飛”就是“翔”,又是“犯復”。這裡要多問一句,現代漢語中的“飛翔”一詞是不是也在“犯復”,類似這樣的詞彙現代漢語字庫中可是多了去了,這樣吹毛求疵的話,以後還能不能寫文章和作詩?為此,最後的一句大概也只得改作“李陵蘇武如兩雁(或兩鴨或兩水鳥),北去南歸各自飛”了,呵呵呵! 唐詩中這樣重複表達的詩句也比比皆是,以膾炙人口的白居易的《憶江南》為例: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短短27個字中,“江南”用了兩次,“江”字用了四次,是否多次“犯復”?具體點,“江花”是不是就是“江水”?按照該女士的觀點推導,“囉囉嗦嗦這一大堆的解釋”,不也就是為了一個字 - 水嘛,一個“江南多水”不就充分表達了!難不成,《憶江南》也成了“犯復”里的極妙代表?話說回來,白居易這種重複表達,或曰“犯復”難道沒有必要?江南的特色是“水”,但抓不住“江花紅勝火,江水綠如藍”的事物本質,不用這種重複表達,豈能出神入化的把人們帶入江南水鄉勝境?豈是一個“江南多水”就可以了得? 記得從小在北方黃土高原長大的我,第一次坐火車去上海時,過了蚌埠以後,看到南方水鄉澤國所感到的震撼和愜意。一路上,江河湖塘越走越多,過南京長江大橋時,正值清晨太陽升起,看着江面上泛起的粼粼日光,自然就想到了這首《憶江南》。雖然正值隆冬,腦中也能浮現出“春來江水綠如藍”的那種壯觀畫面,不能不佩服作者的觀察力和文學造詣。 再來看李商隱的《巴山夜雨》: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依照那位女士的邏輯,李商隱也在犯“犯復”的類似錯誤吧?而實際上第四句“巴山夜雨”對第二句的重複運用可以說是全詩的點睛之作,沒有這個“犯復”,人們簡直不知道該詩是要說什麼。王康先生文章的“卻話”不就取自這裡嗎?不覺得有些諷刺? 還需要再舉更多的例子嗎?不必了吧!本人還想討論“合掌”,“出韻失律”以及毛之詩詞的成就和地位問題,本想一氣呵成,無奈沒有王康老師那樣巨筆如椽,筆下生風,筆走龍蛇的功夫(對不起,又在犯復),很快就能完成幾萬,十幾萬字的鴻篇巨製。這篇短文已經是一個多禮拜的殫精竭慮,還不知道入不入編委們的法眼?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多讀者的口味?浪費沒浪費大家的時間?只能是等此篇文章登出後,再且聽下回分解了。 (未完待續) 2015年2月7日於珀斯風雨軒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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