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張百年老照片上,在遙遠的黑白畫面里,兩個人——一老一少、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一洋一中、一醫一患,他們雙手合一,相互鞠躬行禮。小伢兒四五歲的樣子,穿着長衫;大老外年過半百,戴着禮帽。這是梅滕更醫生巡查病房時發生在廊道里的一個場景。那位小病友自是可愛,而梅醫生不是更可愛嗎!瞧他們鞠躬,那麼誠摯,梅醫生的腰都彎成標準的90度了。
有企業家深受感動,出資將這個畫面定格為立體的雕像,讓它永久地矗立在浙醫二院的門前。這是把和諧的醫患關係固定下來,樹立起來。2014年12月5日,浙醫二院迎來145周年院慶;這組老少鞠躬的雕像,是對不遠萬里來自英國的梅滕更醫生的最好懷念。 “梅藤更”的英文名字是David Duncan Main。1856年6月10日,他出生於蘇格蘭艾爾郡的一個村莊,是家中第三子。他的父親羅伯特•梅是一個磨坊主和商人。 1881年,25歲的梅藤更,完成了為期四年的醫學培訓課程,取得了他的醫學學歷。早就夢想着海外宣教的他,此刻感到夢想離自己越來越近,由於受到一個在印度從事醫學宣教的傳教士的影響,起初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那片偉大的土地,他主動申請去印度傳教會(Indian Mission Field)工作。但是,來自中國地區對他的召喚又是如此的急切,他無法將此置之不理。所以他從印度轉向了中國,接收了聖公會(Church Missionary Society)的安排,將他人生的目光投向了中國、投向了杭州。 去往中國的旅程馬上要開始,但上帝卻在他起程之前,賜給他一個終生的伴侶——佛羅倫斯·南丁格爾·斯密斯小姐,斯密斯小姐是上流大家庭中的一員。她是格蘭頓船王大衛·丁沃爾·斯密斯的第十六個女兒。她的母親是麥克維卡上校,是一名註冊護士(R.N.),她為佛羅倫斯·南丁格爾的故事所吸引,並以此作為女兒的名字,她也偷偷地許下了一個願望,希望她的女兒也能成為一名傳教士。 1881年9月,這對小夫妻在蘇格蘭愛丁堡的教堂舉行婚禮後,即於9月28日起航,離開祖國,前往中國 他接手時的廣濟醫院,那是一窮二白:沒有自來水、沒有電、沒有像樣的設備、沒有手術室;在他幾十年孜孜不倦的努力下,廣濟不僅發展了總院,而且建起了肺病醫院、麻風病醫院,開辦了醫校、藥學院、護士學校、協和講堂等等,成為當時中國一流的醫院和醫校。 至梅滕更退休離任時,廣濟醫院有500張病床、3個手術室、患者年住院4000例左右,已成全國最大的,技術最強、管理最先進的西醫醫院之一。 廣濟醫院具有很大的公益慈善性質,幾乎不收診金,是真正的非營利醫院;要持續發展和維持運轉,一靠院外經營,二靠各種資助。除了英國聖公會提供部分資金外,梅滕更努力爭取各個基金會的幫助,以及官紳的捐贈。 為了擴建醫校校舍,作為校長的梅滕更回到他的祖國募捐,聲言如募不到10萬元決不回來。英國的麥克萊爵士夫婦,為紀念在一戰中於1918年在法國陣亡的兒子,當場認捐1萬英鎊,相當於10萬元大洋。他兒子曾在一封信里說,使命似乎在召喚他成為一名醫學傳教士,他很願意走上這條路。支持梅滕更在杭州辦醫校,正是對兒子的最好紀念。 在寶雲山上他建設了國內設備最好的麻風病院之一,有男麻風病院、女麻風病院、男隔離病院、女隔離病院、男清氣院、女清氣院、教堂等等。1932年,郁達夫以麻風病院為背景,寫了小說《蜃樓》,其中有云:“有許多結構精奇的洋樓小築,散點在那裡,這就是由一位英國宣教士募款來華,經營建造的廣濟醫院的隔離病院……”現任浙醫二院院長王建安教授感慨地說,“那時,麻風病比現在的艾滋病不知恐怖多少倍。我時常在想,一位英國醫師和他年僅19歲的妻子,離鄉背井服務45年,還收治麻風病人,真是了不起。” 結核、麻風和梅毒,是世界上三大慢性傳染病。麻風病由麻風桿菌傳播,主要侵犯人體皮膚、神經及內臟等器官,一旦得病,致使神經末梢壞死,導致毀容、殘疾,甚至死亡。 1913年,因為醫院人手短缺,壓力很大,梅滕更乾脆把大兒子喚來中國,幫助分擔工作,擔任醫院秘書和業務經理,一直持續到1927年。 梅滕更說:“能夠來到中國,我一直心懷感激。如果我可以再活一次,我仍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退休回國後,梅滕更寫了一本小冊子,前三分之二寫杭州歷史名勝、西湖十景,後面三分之一才寫杭州醫學傳教的回顧。他們夫婦倆都是那麼的愛杭州、愛西湖。 他退休歸國,臨行前宴請杭州地方人士,話別時誠摯地說:“中國是有前途的,後一代的青年更是了不起!只是我老了,來不及看到中國的復興。” 在上海上船離開中國前,醫界同仁以及諸多他培養出來的醫學畢業生,趕來與他依依惜別。梅滕更說:“我們為中國培養的這些優秀、年輕的醫生、助產士、藥劑師、護士,要比我們自己更有價值。他們正在以各種方式不斷延續我們的生命。” 他說:“要是能夠返老還童,要是我還有第二個青年精壯的時期,我夢想還要居留在中國。” 這就是梅滕更的“中國夢”。 其實早在1895年,他就把英國偉倫忽塔所著的《醫方匯編》介紹到中國:他進行口譯,由來自浙江慈谿的醫家劉廷楨筆述,全書4卷,由廣濟醫局鐫印,上海美華書館出版。譯本“以中融西”,成了近代中西醫匯通史上的一個範例。 為了辦醫校,他還翻譯了中國第一本產科教材《產科西醫心法》等醫學典籍。 另外一個重要“退休生活”項目,就是常常外出演講,述說他在中國的經歷、分享他豐富的人生體驗。 1934年8月30日,鞠躬盡瘁的梅滕更在蘇格蘭老家辭世,享年79歲。梅醫生去世後,在杭州,他的大兒子參加了兩場悼念儀式。一場在廣濟醫院舉行;另一場在寶雲山山麓麻風病院的聖約翰小教堂,所有麻風病人都參加了。一位年紀最大的病人站起身來,準備說幾句悼念的話,但悲傷湧上來,一句話也說不出;一位女病人也站起來,但還沒開口,已經痛哭失聲。 在梅滕更逝世後第二年,傳記書《梅滕更在杭州》出版。 他兒子說,一個傳播福音的外國傳教士,應該具有完整的信仰、持久的耐心、誠摯的願望,“我爸爸生活和工作故事的發表,對渴望到國外從事宣教的年輕人來講,希望能幫助、激勵他們,為他們提供指南。”
基督教信仰改變了古典文明下長期形成的蔑視人的生命的態度,追求“愛人如己”,“博愛”因此而來。 遙想整整130年之前的1884年,到杭州廣濟醫院才3年的梅滕更,從聖公會爭取到1700英鎊的撥款,建成新的廣濟總醫院,大樓門廊掛着的大匾是4個漢字,成為和諧醫患關係的最佳註解——病者福音。 梅滕更在蘇格蘭的墓碑至今保存完好,上面刻着4個漂亮的繁體手書漢字,概括了他鞠躬盡瘁的一生——仁愛而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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