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 我們所在的小山,位於紅河北岸,紅河是中越邊境界河,河寬一百六十至二百一十米,水深三至五米,流速每秒一點五米左右。我們附近隱蔽集結着成都軍區的13軍和50軍一部,對面山中則駐守着越軍316A和345兩個師。越軍的防禦工事體系極為完善,從法國人時代就開始修築,抗美時期中國派工兵、民工和知識青年進行了大舉修築,76年以後,越軍將工事由南向防禦改為北向防禦。再加上地形複雜,越軍極為自負,我們多次在電台里聽到他們向上級吹牛說至少可以遲滯中國軍隊兩個月以上。 二月十六日夜幕降臨,我跟隨隊長進入警衛戰壕,用望遠鏡觀察河面。11點左右,13軍開始用橡皮艇向對岸偷渡。17日凌晨4時舟橋部隊開始架橋,對面山上越軍發現情況,開始用班用機槍射擊,我舟橋部隊有人倒下,有人奔跑、跳下河床,隨即,我炮兵部隊開始覆蓋性速射,大地顫抖,震耳欲聾,刺鼻的硝煙越來越濃,我們堵着耳朵張大嘴,欣賞着壯觀的景色。 大炮逐漸向縱深射擊,我們身後又響起了風琴般的聲音,一群群拖着桔紅色火焰的火箭彈從我們頭上飛過,落在大炮剛剛打過的地方,燃起一片片大火。這時,隊長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拇指向後一比劃,我們便彎腰跑回臨時機房(帳篷),每台機器都在工作,耳機或揚聲器里傳來越軍叫喊聲和電碼聲,每當一個信號嘎然而止,該機的值機員便會帶着笑容回過頭來向隊長伸一下大拇指,我們知道,又一台敵軍電台被打啞了。 恐懼 天亮了,激烈的槍聲逐漸向南伸延,山下我軍大部隊迅速通過浮橋,敵方只留下一些省隊、縣隊和民兵遲滯我軍進攻,正規部隊迅速收縮至谷柳、保勝、谷珊西山各要地,並逐漸開始採取防電子偵察措施。隊長下達命令:下午2時搭載炮兵部隊車輛,向保勝方向前進,通過對敵營、連步談機的偵察,儘快掌握敵王牌“英雄師”316師之師部及所屬一四八團、一七四團和炮兵一八七團的位置。 隊長講:“敵316師是我西線戰場最完整、最強大之敵,抓住他將給我軍帶來極大的戰場主動,保勝是清末黑旗軍劉永福抗擊法軍的根據地,地形上屬橫斷山脈南支,極其複雜,警衛部隊要特別注意,進入越南以後,大家要掌握部隊,保持隊形,保護好裝備器材,對我們來講,沒有俘虜政策,沒有軍民關係,只有完成任務、保護自己兩件事。為了迷惑敵人,防止小股敵人輕易進攻我們,大家在對話時要誇大我們的兵力,戰士統稱xx班長,班長統稱xx排長,以此類推,業務幹部統稱XX參謀,我和H連長叫代號,我是308,H連長是309。” 乘車僅半小時炮兵就停止前進了,我們下車整隊從小路進入山里,我們有兩位嚮導,是原來抗美戰爭時期援越高炮部隊復員的偵察兵,對邊界地區極熟,警衛部隊在大隊前500米上派出一個尖兵班搜索前進,左右翼及後隊各一個班掩護,全體人員戴鋼盔,上刺刀,子彈上膛,為夜間便於識別,左臂綁白毛巾。 前進不到十分鐘,從一座小山包開始,戰爭的殘酷性就展現在我們面前,地面上炮彈坑一個接一個,屍體散落在山道上,有敵人的,也有我們的,那決不是大家在電影裡看到的情景,準確地說,屍體應該稱為屍塊,半隻胳膊一條腿的,空氣中瀰漫着火藥和血腥的氣味,不時有抬着傷員的知青小隊從我們視線里走過,傳來傷員痛苦的哭叫聲;一隻鋼盔里盛着半個頭顱,那頭顱上只剩下一隻眼睛,暴凸着瞪向天空…… 走着走着,大家的情緒開始低落,有的人眼圈紅紅的,有的人臉色蒼白,有的人拿帽子捂着鼻子和眼睛,更有些人竟要別人摻着才能走,隊形開始有點亂了。 是呀,我們是一群和平年代長大的青年,很多人出生於養尊處優的幹部家庭,當兵的目的是為了逃避下鄉和奔個好前途,在這之前有些人連死人都沒見到過,而現在,我們闖進了戰場,看到了硝煙和血腥,想到也許分鐘後自己也就變成了那破碎的屍塊,我們怎能不恐懼、怎能不震撼!原先的那一點點思想準備根本不足以抵禦這震撼,我們不怕死,但誰也沒想到可能會死的那樣難看,那樣慘。 在太陽將要落山之前,我們登上一座山頭,山上有越軍的水泥工事,工事內外有幾十具越軍和我軍的屍體,我軍屍體已擺放整齊,一間地堡的頂上插着一面紅旗,躺着5、6個我軍傷員,都包紮好了,等着擔架隊抬下去。 隊長揮了一下手:“停止前進,309組織搜索一下附近,監聽組開兩台機子聽一下,後勤組去照看一下傷員,順便了解一下情況,其餘同志原地休息。” 十幾分鐘後,警衛部隊已搜查了附近,布置好了警戒,隊長在我軍烈士身邊轉了幾圈,高叫了一聲:“全體集合,以我為中心列隊” 我們列隊站在烈士們跟前,隊長開始講話: “整理軍容風紀,立正!” “向烈士敬禮!禮畢!” “同志們!我們已經進入戰場,山下13軍的指戰員們正在奮勇戰鬥,經過幾小時的戰地行軍,大家都看到了,也明白了什麼叫戰爭,我看有些人害怕了,草雞了,是不是?沒關係,第一次嘛! “同志們,我們不是野戰軍,我們是在人家後面跟進,看看野戰部隊吧,人家是頂着槍子冒着炮火往前衝呀,我們這算個啥,就嚇成這樣了?太鬆了吧! “大家看看這位列士,他是被迎面的機槍打倒的,頭被打碎了、打飛了,沒幾個人認得他,記得他,但他是英雄,是面對着敵人犧牲的英雄,什麼叫血染疆場,什麼叫馬革裹屍,這就是!…… “記得小的時候,一位四野的老英雄教過我一首歌:‘上戰場槍一響,一切豁出去,光榮就光榮,完蛋就完蛋,端穩槍瞄好准,多拉幾個把背墊’這就是光榮傳統!我們不少人的老爹老娘就是老紅軍、老八路、老解放,我們不能丟人呀!老子英雄兒好漢嘛!等打完了仗,要是我還活着,我會給每一位同志的家裡寫信,報告你們在戰場上的表現,到時候讓老人家自豪還是丟人,全靠你們自己個兒……” “下面我宣布戰場紀律:”隊長提高了嗓音 “驚惶失措,不聽指揮者,殺!” “膽小如鼠,臨陣退縮者,殺!” “推諉扯皮,不守紀律者,殺!” “貪生怕死,投敵叛國者,殺!” “丟失設備,泄漏機密者,殺!” 哇!五殺令,好厲害,在場的人無不精神一振:奶奶的,玩命了,那就得玩出個樣來! 打獵 隊長講完話,偵聽組長跑步前來報告:“偵聽到敵沙巴獨立營對話,該營是配屬316師的。” 隊長命令:“業務部門進入地堡,全面開始工作,警衛部隊以地堡為中心,建立200米環形防禦圈,後勤組想法給大家弄點稀的,通信組馬上給我接通前指作戰部,支部成員布置好工作,20分鐘後到我這裡開會,我的位置在正南方重機槍掩體,解散!” 看來今晚要在這裡過夜了。 支部成員剛到齊,擔架隊上來了,警衛班長看到我們馬上跑過來敬禮,隊長和他聊了一下,他是50軍149師的老班長,5年軍齡,四川雅安人,叫章什麼。剛從戰場上下來。隊長請他給我們介紹一下情況,他說:這一帶山洞特別多,前邊部隊打散的敵人很多鑽了山洞,只要是我們發現了的山洞,都往裡打了幾發火箭彈,再用火焰噴射器燒一燒,肯定有不少漏網的,夜裡可能出來活動,龜兒子們很滑頭,會說中國話,還會順杆爬的對口令,剛才就碰上一股,他先問我口令,我說提高警惕,他馬上說保衛祖國,等發現是越南兵,他們已經鑽了林子,請首長們注意安全呀。 說完,他就領着部下護衛着擔架隊下山了。 多虧了他的提醒,不然,我們這一夜可能吃大虧。戰後,我們去戰地醫院看隊長,聊起了他,隊長馬上給149師打電話找他,說是已經陣亡了。 支部會開得很長,工作安排、緊急情況處理預案,紀律、幹部帶頭作用等等,H連長說200米環形防禦戰線太長,要求後撤100米,討論通過,並決定不值機的業務人員在地堡周圍利用現有工事形成第二防線。談到口令,隊長想了想說:今晚咱們的小口令:二戰區,回令:閻錫山。大家全笑了,抗日時期二戰區司令長官是閻錫山,這讓越南兵上那兒找北去呀!(小口令是各部隊內部使用,大口令是戰區各部隊之間使用) 同志們兩天兩夜沒睡了,隊長說今夜不睡,明天白天輪流睡,啊,又一個不眠的戰地之夜,昨夜戰火熊熊,今夜星光燦爛! 從夜晚9、10點鐘開始,四周的山上傳來零星槍聲,接着越來越密,越南人開始游擊了,我清剿部隊也行動了。 所有機器工作正常,我走出地堡透透空氣(為了防止聲、光外泄,我們用背包堵死了所有射擊孔),槍聲激烈的響着,不時有暗紅色的流彈從我們頭上飛過,有時就落在附近的泥土裡,發出撲撲的聲響,我來到隊長的掩體旁,隊長正坐在掩體上邊,好像在欣賞夜景,見我來了,笑着問我:“怕不怕” “怕啥,站着出國就沒想過站着回去。到是你,下來吧,叫流彈碰一下可不值呀!” “好吧,聽人勸吃飽飯,設備怎麼樣?”隊長跳下來問我。 “好着那,這批設備真棒,輕便好使!小孫在那兒盯着呢” “軍區來的同志們情緒怎麼樣,你要多和他們聊聊,掌握思想動態,完成任務可要靠每一個人呀。” “放心吧隊長,全力支持你的工作。聽說你家老爺子是15軍出身,算起來咱們還是世交呢。” “哦?令尊也是秦基偉老爺子的部下?” H連長彎腰跑了過來:“隊長,那邊山下上來4個人,還有100多米,打不打?” “哈哈,走,看看去。” “我也去!”我小聲喊着。 “帶上槍!” 糟!我的槍忘在地堡里了! 拿上槍一溜小跑,來到警衛同志們剛挖好的戰壕里,山腰果然有幾個黑影彎着腰慢慢向上爬,H連長小聲問“怎麼樣,最多5、70米,打吧!” 隊長擺擺手:“要是自己人呢?” H連長:“那我喊一聲大口令?” “噓,各位槍法怎麼樣?” “肯定比你強,咱軍區得過第一”H連長說。 “我是第三”一排長也湊過來。 “我是機關里第一”我也搶着吹。 “那好,再走近點咱試他一下,要是說中國話的,你就問口令,要是說越南話的,咱就打他鴨挺的,從左邊起,我打第一個,李排打第二個,老兄打第三(H連長歲數最大)小X(我)打第四,用點射!” 還有三十米,隊長向斜前方扔出一塊石頭,四個人全爬下了,等了一會兒,看沒有動靜,一個人站起來,四下看了看,壓着嗓子哇啦哇啦叫同伴,哈哈,越南話!!有玩兒的了! 敵人都站起來了,我趕緊瞄好我的目標,心跳得好厲害,槍有點抖。 嗒嗒嗒,隊長的槍響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四個人歪歪扭扭的倒下了,這絕不是訓練有素的臥倒。兩個戰士箭一般的沖了出去:“打死了,越南兵!”戰士們高興地叫着。 “走,驗驗槍法去!”隊長招呼我們。 用手電照着,隊長兩槍打在頭部,整個臉都揭開了,真牛!一排長三槍全釘在胸上,好槍法!好力氣!連長兩槍打在胸部,有一發正中十還,果然牛皮不是吹的!至於我嘛。一槍左胸,一槍左肩,真丟人,你說那心老跳個啥,唉! “媽呀!”有人驚叫一聲,天那!我打的那個人又活了!掙扎着要站起來,大家一下向後竄出5、6米遠,順過槍來就打,一陣槍響,他成馬蜂窩了。再看我的槍里,一顆子彈都沒了,全突突了,別人也差不多。 哎呀,胃裡不舒服?好噁心,不好,要吐,哇!!慘了,晚上吃的壓縮餅乾全種越南人地里了,吐完了,看看四周,嘿!稻香村里看豐年,聽取“哇”聲一片——全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