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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恕的博客  
上海女人。兒童青少年諮詢師。酒、香水、帥哥。慢熱,一件浪漫的事情可能需要一生去完成。  
網絡日誌正文
露水 2017-03-25 17:13:11

露水



        電話通了。她好緊張。

   “喂?”

  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心裡一笑。不過她是謹慎的人,為保不出岔子,她還是例行公事地問:“喂,請問主任在嗎?“她從網上得知他現在的頭銜。

  “我是。你哪位?“

  她忍不住笑了。這笑從她嘴角綻開,在眼裡開花,在電話的聲音里持續。嘴角有點輕輕顫動,但還是儘量清晰地報出自己全名。二十多年不講的方言有點生疏,她生怕對方因為聽不清楚再問出個“誰啊”來,自己會覺得受不了。

  “嗯?咋會是你叻?你是怎麼找到這個電話的?”他明顯的驚喜的聲音,是她期待的聲音。

  “世界上有個東西叫網絡好吧。”她笑,惡作劇似地嘲笑他。“我是通過你們……”

  “快快,手機號,微信號!”愉快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也掩蓋了他心裡所承受的衝擊。

  “沒法給你手機號。我不在……”

  “快點快點!這些年都跑哪裡去了,啊!”他再次打斷她的話。他以前也這樣打斷她說話嗎?她不記得。

  她無奈地笑着說:“我的手機你平時打不到,是國際長途。哈哈,最好我給你打。”

  “那微信!”他說。互相加好了微信之後。她主動說:“我離開中國了十年了……”她想說“一直找不到你的聯繫方式”,但是還沒說出來,話頭就又被他搶走了:“你不要跟我說我們十年沒見了!” “嗯。十年。“她確認,”我臨走之前回去見過你。“
 
    “十年了……滄桑嘍……”如果是別人聽他這麼說,一定隨着他“滄桑”去了,然後會被他一通嘲笑。她才不會上當。她回說:“滄桑你個頭!” 因為她聽到他聲音里的笑意,他不過是在調侃而已。他永遠沒正經話,也別指望跟他說什么正經話。

    聽她這麼說,他嘴上停了一拍。她搶到這一拍連忙大叫:“啊啊!我好想你哦!“他笑說:“想我啊哈?”他保持一貫的不正經,但是這回他顫動的尾音卻很正經地出賣他了:他有點動容,這話對於他來說有點太刺激了。

    她居然在跟他再次確認自己剛才說的話:“嗯。” 他又停了一拍之後,兩人開始交換雙方家庭兒女的信息,各自種花的品種、顏色……直到邊上有人喊他。

    她說“去忙吧”之後掛斷了。看着他微信的頭像,她突然很想大叫!於是她發了一個狂喊的表情,然後打了六個“啊”之後打出:”我終於找到你了!”

    對方回了三個笑臉,然後說在開車,並且附上一張駕駛室向外的照片,他生怕她有一點點機會誤以為他不想理她。她也不再發什麼,連“好”也不發。因為不想叫他為了一個“好”字再低頭看一次手機,開車命要緊。

   她又找到他了。

  他們從來不是情人,沒有談過一天戀愛。但是他們絕對不只是朋友。他曾陪她消磨了兩年時光,分開十年。十年杳無音信之後,見過一面,然後又分開十年。她終於因為想念再次找到他。電話里還是溫和的聲音,還是嬉皮笑臉,還是討論花兒蟲兒狗兒的事情。好像從來不曾離開。好像還在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他們同在一所坐落在一級風景區裡的學校工作。從認識之後,她就天天聽他聊他養各種花鳥蟲魚的門道,興趣十足,因為她也喜歡這些東西。她卻不多說自己的事情。她能寫很有趣的文章,但是個人情商抱歉,不善表達,能說說的不過是些學校里的八卦之類。只是因為知道他是美術系畢業的,她便常常纏着他要他教畫畫,但是從來沒有得逞過,至今也沒有得逞過。他懶得教她。

  他喜歡跟她一起做別的事情。比如一起遛狗,兩個人一起看着那隻撒歡的憨狗傻笑不止,人比狗還傻。比如在樓頂天台,坐在並排的兩張椅子上,四條腿擱在女兒牆上聊天。比如看她在學校演舞台劇,然後“夸“她像極了她演的那個村姑。比如兩個人背地裡給人起綽號,沆瀣一氣捉弄人。比如下山後去他家,看他養的那些跟“女子與小人“一樣難養的熱帶魚……

  她一直都笑話他,因為他花費幾乎所有業餘時間去抓魚蟲。他就陪着她一起笑。他也會嘲笑她。特別是她每兩周定時飛奔去學校傳達室收那封基本準時到達的國際航空信。有時候晚一天,她就會跑好幾次。
    
    那是她的戀人的來信。她的戀人在日本。因為這些來信的緣故,學校上下都知道她有個在日本的戀人。每次看到她去取信時那掩不住的高興勁兒,他會逗她“嘖嘖嘖,看看……甜呢”。她有點羞澀、可是還總是揚揚頭,給出一個故作得意的笑臉,然後轉頭不睬他,他就高高興興地看着她的背影。

  有一天,一個從北大新分來的男孩子在閒聊時,當着一屋子的人就指着她說:“當她對着我款款走過來的時候,我就想,我的女朋友應該就是這個樣子。”說完眼睛看着她笑。

    她躲開那熱辣目光,嘿嘿傻笑,想掩蓋自己不知道怎麼回話的尷尬與侷促。但是完全沒有掩飾住。

    結果某青年紳士想都沒想就大言不慚地來了一句“追她要排隊,你得排在我後邊。”他的一個哥們兒也很起勁,馬上接了話茬:“還在我後邊,我也排呢。”,“那我叻?!”另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小電工湊熱鬧起鬨。大家亂笑一通算是解開了她的尷尬,她跟大家一起傻笑得很起勁。

  他們出過一次岔子。一次學校有活動,晚了她就借住在了學校廣播員女孩的小房間裡。他也因為晚了就留在了學校。廣播室是樓頂上的一個小房間,而他的值班寢室就在廣播室底下的一樓。

    三個人聊到忘記大樓十點會被保安熄燈。他要返回樓下時發現樓道燈早已經滅了。這學校是在山頂上,夜間一熄燈完全伸手不見五指。摸黑下五、六層樓有點危險,兩個女孩就主動留下了人畜無害的他繼續嘻嘻哈哈聊天。

  大家在凌晨頭頸支不住腦袋了,才和衣躺下。他當然只能睡在 幾張拼起來的椅子上。為了不要掉下來,她們把他的椅子靠在了她們的床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突然完全醒了。她的手,被他的手輕輕地蓋住了,然後一動沒動。

    她尷尬了。

    小心思來回在心裡翻跟斗:他們平時打打鬧鬧是會抓到手,但從來不是這樣的。何況,他睡着了無意的吧?她剛想輕輕挪一下手,他握住了她。他醒着。怎麼辦?她僵住了。兩隻手就這麼握着。終於他非常輕地笑了一聲,但是她聽見了。

  原來他惡作劇!於是她報復地握了他一下,別鬧了!然後準備抽開了手翻身不理他。這下壞了。他似乎得到某種鼓勵,欠起身體湊過來飛快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她嚇得叫了一聲並驀地坐起來。她心裡的炸的那個雷是:”這下我怎麼跟遠在日本心心念念的那一位交待?!我怎麼可以被除他以外的人吻?!” 思念與自責立刻變成眼淚噙在眼裡。另外那個女孩馬上被吵醒了,燈開了,三個人僵在那裡。

   廣播員女孩驚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她,還是最先反應過來,對他說:”你還是自己慢慢摸黑下去吧。”他聽話立即走人。

    廣播員關上門問:“他把你咋啦?”她表情複雜地說:”沒什麼。” 廣播員小心地看着她的臉:“啊?沒什麼這算什麼?你們倆別了。”在聽到他的腳步聲慢慢摸索下樓的時候,她一邊按住別別跳的心臟生悶氣,一邊又心想“五層樓呢,可別真的摔下去”。

  第二天早晨她負責課間廣播。剛播完稿子,他來了,嬉皮笑臉地站在一邊看着兩個女孩收拾東西關機器。廣播員問他:“老實說,你昨天幹什麼了?惹得人家哭兮兮的?“他於是還真的老老實實地說:”我親了她一下。“還指了一下臉!廣播員爆笑到彎腰,然後擠眉弄眼地說完“你好好道歉吧”就關上門下樓去了。

  他走過去對在假裝收拾東西的她說:“我錯了。”她不知道如何自處,更不知道如何應答,所以她想不理他大概是最好的辦法。他對她說:“那是個意外。”她不想看他。他求她:“別生氣了吧。”

    看她不理自己,他還是繼續一本正經地進行他的歉:“唉,我就一時高興,親了一下你的臉!是我不對。你要怎麼樣才不生氣啊?不然讓你親回去咩?”他附上了他那張嬉皮笑臉。

    她氣得回頭看着他乾瞪眼,突然就被他促狹的表情逗樂了。她鬆了口氣。嗯,他好像也沒有更多的意思,所以還可以做朋友。乾乾淨淨快快樂樂的朋友。但是她去他那裡的次數少了。

    寒暑假學校是不上班的。他和她也就難得見面。她的父母因為工作調動都搬去了另一個城市,她獨自一人留在那個城市等候心愛的那個人。他把任天堂遊戲機借給她消磨時間,她從那時候就做了“宅女”。有時玩着玩着,她會想:“借給了我,他自己玩什麼?抓魚蟲餵魚,然後看魚游來游去?無聊嗎?”想着想着就會有一抹愉快的笑容掛到她嘴角:“嘿。”

  那個暑假,她告訴他,要到上海碼頭接她的戀人回來。但開學時她並沒有回來,而且她就一直沒回來,三個多月都沒來上班。他想,她現在很幸福吧!幸福得都不想回來了。真是的……

  三個多月之後她出現了,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原來她這幾個月是病了。從戀人回來就開始生病,住了很久醫院。他沒問什麼,她也沒說什麼。有時難得她願意,就陪她坐會兒。她沉默不語,眼睛總是定在一個地方出神。

    但是不久後她又不見了。唉,連告知一聲都沒有。生分了……還是本來就沒那麼熟?他心裡像失去了什麼,可是他失去什麼呢?他又沒有得到過。既然沒失去什麼,那為什麼有點難過呢?她有什麼義務要跟他匯報行蹤呢?

  她再回到學校時,是來辭職的。她要走了,卻沒來見他。等他得知消息的時候,她早已經離開學校了。他不知道自己心裡那點鬱悶,是難過或者是絕望,但是他也沒有打聽她的消息。也許他覺得讓她自己決定怎麼樣才最好。既然她不願意告別,他也就不必再唐突了。他覺得狼狽一次就夠了。

  其實她和戀人分手了。在她大病中。是她提出的,因為看出戀人心中害怕她延綿病床。戀人居然爽快答應分手,卻因為分別而痛哭流涕、戀戀不捨。告別演出還上演了大尺度激情戲碼。她知道 “愛” 還在,但是總有一 些人扛不動自己的愛,只好丟掉——她把這叫做“愛無能”。

    分手後日日夜夜思念從前的快樂,時時刻刻想重歸於好,可是那曾經深愛的人,在她心裡已經變成縮頭烏龜, 所以她不得再回頭了。她就是這麼彆扭。可她這一招抽刀斷水着實把自己砍痛了。

    痛點就是:她想念與那人的過去,卻鄙視與那人的未來。愛無法繼續,所以停在痛點上,挪不開,逃不掉。痛到只能不停地深呼吸,好像只有新鮮空氣能稍止痛兩秒鐘。她的痛只有她知道,她無法接受任何安慰。她無法思考,所以盡力至少保持表面的平靜,這樣就不至於太狼狽。

  但更狼狽的事情還是會發生,如果上帝願意的話。

  分手一周不到,她被一個北方來出差的小伙兒看上了。北方人,粗獷豪放,認識當天就對她狂追不舍。閨蜜去出差了,為了看住她,又兼陪同學,閨蜜老公拉着她和三個男人一路去了著名風景區。

    她拿煙,那北方小伙兒就點,還把她的打火機強行揣到了自己兜里。她小心翼翼跨着河裡的石頭墩子,小伙一把抄起她三兩下就過了河。她下車休息看紀念商品,人家就在背後跟着偷偷嗅她頭髮。

    她竟然在第二天就從了。她麻木地想“有什麼關係呢?” 小伙子在臨走前晃着她的肩膀大聲跟她喊:“愛上我你就說啊!你叫我留下啊!” 她瞪着大眼睛看他:”誰愛上你了?”

    那個小伙就帶着心裡戳碰出的血窟窿走了。她也沒想跟他告別,寫了篇文字給自己,說這是上帝指縫裡漏下的快樂。閨蜜們雖然笑說那是個“解藥”,但也有點開始覺得她不對勁了。她自己知道,那砍自己一刀的痛,已經痛得她只想發神經,不想哭。沒治了。

    她就如此這般不斷地發着神經。直到閨密們都目瞪口呆,然後煩了。

    她終於去見他了。她並不是忽略他。她其實根本是刻意不見他。一個剛失戀的女人跑去找另一個男人那裡予取予求?就因為他對她有點好感?

    她寧可和陌生的人一起作死。她跟戀人提出分手,是不想經歷最後被拋棄的狼狽。她不想見他,是因為他見證了她的狼狽!她就是這麼個彆扭的人。但是要走了,總得說一聲,算有個交待。

  見面她就告訴他:“那個人不要我了。“他覺得前陣子的猜測得到了印證,但他很聰明,他不和她聊那個男人,也似乎沒興趣聽她說那個人。她也完全沒有跟他說什麼的願望。兩個人是好朋友,卻無話可說,莫名其妙地尷尬起來。

    後來他說“吃東西去”。然後牽着她的手在夜市一路買了她所指向的每一 樣食物。她要了那些食物,卻完全沒胃口。他也沒說什麼。“去看電影吧。”他又牽住她。

    她就由他牽着。其實她在想:“這下沒人在乎我牽誰的手了。“她再次被這樣的自由抽掉了心裡的一塊東西,疼痛卻還在。心越來越空,人越來越像遊魂。但是,事實證明,多年以後,她早已不記得那痛,卻仍然記得他的手。

  深夜出了電影院,他送她回家。明天就是家人來接她走的日子了。道過晚安再見,她先關上安全欄,關門之前她稍停了一停,從兩根柵欄中間看着他,她知道自己一臉的平靜,甚至她記得自己還笑了笑,是真心感謝的笑。他突然在門欄外面向她送了送自己的左臉,並且在上面指了指。

    她不禁失笑。想起兩人“親回來“的典故。他很滿意自己的傑作,看着她把安全欄重新打開,並且結結實實在他臉上親了回來,報了一吻之仇。她想還他些什麼。好像不知不覺就欠了他一屁股兩肋巴的債。

  他就勢重新擠回了屋裡,關上門,並用自己嘴唇蓋住了她的,一個溫柔的吻之後,他停下來抱住她,說:“我要你。哈?“這好像是在記憶中他唯一一次正經說話。她一怔,顯然是沒有預料到,然後說:”嗯。“糾纏中她領他進了臥室。他太緊張了,因為根本沒有指望她會肯。

    她感覺到了。她撫慰他,他就立刻着了火。她引導着他的身體,但是她感受到入侵時,發現自己並不是之前想的那麼不介意。禁地突破的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她熟稔的動作,從容的引導,使他終於知道自己混亂骯髒的“底細”。“他會覺得我噁心嗎?“她把最後一份好好的友情也弄壞了。

    平靜下來之後,面前這個最後被輸掉的他,抱着她,她卻開口要求他馬上離開。甚至二十多年後她想起這件事,自己都覺得這要求很惡毒也很賤。哪個好好的女人半夜跟情人激情完畢就踢人滾蛋的?但是就她而言,她只是厭惡自己到了極點,不想再在他面前留下更多爛賬。

    什麼都壞了。什麼都不能延續了。幸好她明天要離開了,可以什麼都不帶走,帶不走的都留在原地。很好。這樣就沒有人知道她曾經的愚蠢和狼狽。A loser loses everything. 她像是個敗家子,已經敗完了在這個城市裡曾經擁有的每一樣東西。一樣不剩。

    她對他說“我不是個好人。你走吧。”其實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期待吧?可惜,她自己沒意識到。可惜,他也沒有明白她的意思。他貪戀她的愛撫,她的身體,還想得到更多,他真的不想離開。她不知道如何解釋心裡的那點自卑,突然哭了。

  這下他從情慾里醒過來了,忙說:“別哭啊,讓我陪你待到天亮吧。”

   “快走。求你了。”她完全不肯讓步。因為沒路可讓了。

    他只好走了。
    
  她大慟。這一次的眼淚完全是為他而流,因為她覺得今生不會有臉再見他了。他溫和的聲音和手的溫度,以後不會有了。這一別,他們就十年沒有見面。

    他從來都想不起來自己那天凌晨是怎麼回家的。他後悔那時急了點,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了。如果不是擔心她一去不回頭,如果不是心裡太絕望,他可能也不會那麼着急。如果不是當時貪歡,如果當時控製得住,但是……他為此有多少糾結,自己都無從考證了。

    他覺得她本來就不應該是他的,她屬於遠方和更好的未來。而他自己,太普通了,似乎沒有陪伴她的資格。

    離開一年後,有一天她突然就釋懷了。在她獨自坐在江邊看情侶們打情罵俏的時候。再找一個唄。又可以選擇了,“嘿,“ 她笑了。

  她又綻放了。綻放在誘惑邊緣。她重新美麗如花朵。

  她進了一個集團公司。第一年就成了金牌銷售,後來銷售成精了,就做項目策劃。但她沒想付出過多的精力。她常常晃蕩到十點多才出現在辦公室,一有機會就溜出辦公室,到處玩耍。空餘的時間她寫些小文章。

  她每周被報社催稿,比她年長的主編每周不厭其煩地給她打電話。有次同事應酬完回來說:“那個主編跟你有什麼瓜葛嗎?為什麼他一直關照我要好好待你?“她哂笑,完全不記得那個主編的名字。

  她驕傲如初。

  她收放自如。

  她還是常常想念他......

  後來她居然不顧當初惡劣丟臉的事實,嘗試找他。十年中的頭幾年裡她找過他幾回。她鼓起勇氣打長途電話到他工作的地方,他都正好不在。三、四次這樣正好不在之後,一個舊朋友那裡有了他的消息:看到他和女朋友在逛街。

  她覺得這是應該的。她就不再找他了。她忙着爭戰在誘惑場裡,那裡沒有牽着她安慰她的手,那裡只有盯着她吃掉她的獸。她慢慢把自己也變成食肉動物。

  不久後她找了一個人結婚。丈夫是個英俊的男子,學歷收入也很好,人本分且勤奮。但她不是為了這些嫁的。她嫁是因為她以為丈夫會很溫柔待她。和以前的他一樣。

    不過那是她以為。用了8年時間,賭上一切,還是輸了。別人都問她為什麼要離婚,她說自己情商有欠,最好還是單身。其實她也說不出個什麼來,她感覺只心裡憋悶到需要一口自由的空氣。

  她離婚了。心又一次裂開。這次沒有人牽她手帶她吃東西、看電影了。牽她手的,是要吃要喝要全心照顧的孩子。她離婚當天和一班對她很有性趣的男人去喝到大醉。只此一次,因為她曉得她年幼的孩子不能有一個浪蕩遊魂般的媽媽。

    她從來沒想到,那天醉酒醒來時,她最想念的人居然是他。隔了十多年,她會在這樣的清晨,披頭散髮、淚流滿面地想他。



    機緣巧合,她陪着幾個大美女去旅行,經過原來她待過的城市。機緣巧合,她通過一個舊友拿到了他的電話號碼。他們見面寒暄。他也跟美女們寒暄。他本來就比她成熟些,如今職位高升,更是禮數周到,誠懇幹練,表現良好。

    大小姐們山珍海味吃太多,現在吵着鬧着要吃路邊店的冰,據說某處的特別好吃。他是當地人,義不容辭,所以就好脾氣地說“我去給你們買”。他一直是好脾氣的。她當然知道。她說“我跟你去吧,一個人那麼些杯子不好拿”。

  上了出租車,他問:“結婚了?”

  她苦笑了一下,直接跳過這個問題,給了最終答案:“嗯,已經離婚了。你呢?”其實她已經知道他結婚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麼蠢的問題。

  他:“結了。”

  “我找過你。不過很不巧,你都不在。”她自顧自地說。不為改變什麼,只為想讓他知道。那是她欠他的。她還欠他一個道歉。一時卻說不出來,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

  “咦,你的手是咋搞叻?”道歉的話沒能說出來,卻看見他放在車座上的手。她瞄到他手背上有一塊嚇人的燙傷疤痕。這是以前沒有的。那塊疤幾乎覆蓋了整個手背。她盯着那塊疤看,眉頭擰着,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突然眼前的疤痕動了一動,她自己撐在邊上的手被某人攥在那隻帶疤痕的手裡了。那是她想念的溫度。還是帶着原來那份心疼她的意思,一模一樣。這隻手居然傷成這樣。他淡淡跟她說了意外受傷的過程,自己並不是很在意。她心裡疼了卻說不出,他也明白。

  他牽着她的手下車,買東西,再叫車回去。她就由他牽着,但是心裡卻暗暗替他擔心:熟人看到怎麼辦?他會不會有麻煩?他有家了啊!他倒神色自若,高高興興牽着她,好像怕她迷了路一樣。

    回到賓館房間時,他放開了她的手。大小姐們見了他們一通數落:“怎麼去了那麼久?兩個人有姦情啊!“ “哈哈哈!”她又習慣性地用笑掩蓋自己不知所措的真相。他看了她一眼,“有點遠,打車去的。”他說。

  第二天中午大小姐們還在睡。他來到了她的房間。她已經起來出去逛了一圈了,正在抱怨昨晚着涼落枕了,肩膀疼。一雙溫熱的手立刻落在了她肩膀上,開始按揉。這有點出乎意料。好舒服。

    她突然發現自己這麼些年混得好爛,連個心疼自己的男人都沒有。她的這肩頸疼是老病了,生孩子時落下的,丈夫沒有一次自己想着替她揉揉。這讓她發現,原來離婚是因為這等細細碎碎的無法控訴的理由。她鼻酸了,向後倒在他懷裡。他就接住了她。

  其實她那次回去,是因為移民簽證下來了。她是又要離開了,要離開得更遠了,要漂洋過海那麼遠了。是姐妹們要她走之前陪她們出來瘋狂玩耍一下。

    而她是特地在離開前來找他、看他的。她沒告訴他這些。告訴他又怎麼樣呢?改變不了什麼。只要一想起那個轟走他的可怕夜半,她就覺得自己是他的一個禍害。

    她完全沒有辦法開口問他那時是怎麼回去的。也沒有辦法道歉。沒辦法。在和他一起離開賓館時,她只告訴他,第二天的機票離開。他說“哦,那再見了”。她想要他好好的,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他心裡也盼望她好好的。

    現在時間距離他這句話,已經又十年了。她還是常常想念他。她一直跟自己說,不要再去搗亂他了,他有他的平安日子要過。果然就十年都沒有惹他。

    她一直一個人。當然不是因為他。她沒有那麼愛他,或者,她沒愛過他。她的想念只是貪戀他的溫暖,因為她覺得人世間很涼薄。或者,其實是她自己性情涼薄,沒人可以暖得過來。

  不過她也不清楚,自己一直單身也可能有一部份是因為他:她保持了事後立即趕人的惡劣習慣!從跟他的經歷而來的惡習。她一直覺得沒有辦法留人過夜。

    她記得米蘭∙昆德拉說過,很多時候兩人可以做愛,但是沒辦法一起睡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可以一起睡覺的人和可以做愛的人可能是不同的。

  床上的激情雖有着燙人的溫度,但是燒盡的殘渣不必留在身邊。所以她不與男人約會,不和男人過夜,不跟男人電話短信調情。她把他們完完全全排除在她與孩子的生活之外。她的生活很安靜。

  她偶爾還是會想他。

  他結婚許多年之後才要了孩子。他養了很多花,特別喜歡蝴蝶蘭和馬蹄蓮。他不常想她。想來做什麼呢?她的離開對他來說是理所應當的。她註定就是要飛的。而他只能在地上看她飛走。

    這感覺令人絕望,但是踏實,因為他已經為了阻止她飛走而不堪過兩次了。他的世界就是這麼點小地方,他也想不出追着她飛到陌生城市會是什麼樣子。他更知道她永遠也不會愛上他。

  可是現在她一通電話從國外打到他辦公室,說“我好想你呀”,這是咋了呢?他有點激動,但又覺得”不能想歪了,就是朋友之間的想念嘛!我不是也很想念……”

    可是他突然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念過她。他有需要他全心去愛的妻子孩子。他這麼多年並沒有想念過她。因為,想念會很苦,所以他從不許自己想念她。他只是有點想知道:這個女人,到底要怎樣?

  其實她並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樣。

  她還是忍不住飛回去見他了。本來想讓他和別的朋友混在一起見個面就好了,沒想到,他說她定了聚會的日子沒空,提前一天來見她了。他開了車來接她。這一晚,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的程序。只是她想這一次的結尾需要有些不同了。

    他們從未彼此相屬。卻莫名彼此惦念了這些年。

  她只是越來越想念他的手。依稀記得牽着他的時候是放心和舒服的。初戀情人傷她至深,現在卻完全模糊。而他的 一切卻依然清楚。她花了二十二年才明白。現在弄明白又有什麼用呢?

    他先帶她去吃晚飯,然後他牽住她去了電影院。電影居然是一部好笑的日本動漫片。她樂得咯咯笑。靠在他胳膊上笑。電影放到一半時,他低頭吻了她。她回應了他。電影還未放完,她就輕輕跟他說:“走吧”。他一句“去哪兒”還沒問完,她已經起身往外走了。

    她無奈地想:“問我去哪兒?我去哪兒你就能跟着去麼?” 果然,他的電話響了。她清清楚楚聽見對方女聲問“怎麼還不回來”,他應了聲“在回來了”。

    一直到他送她到住處停車前,她始終緊緊拉着他的手。“上帝啊,饒恕我,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我還能有幾個十年?下一次我還有命回來見他嗎?” 年少時輕看別離,人到中年時每次別離都可能是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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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還會再見嗎?

  “愛情如死般堅強。” 所羅門說。

  他們之間沒有堅強。所以他們只有不斷地分離,越來越遠的分離,直到永離。

  “任憑死人埋葬他們的死人,你跟從我!”耶穌說。

  愛情如死,死人去埋葬死人。“我想要活着。”她想,回頭看了兩眼,又飛走了。

   “你們的愛像早晨的雲霧;又像瞬即消逝的朝露。” (《聖經∙何西阿書∙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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