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喬治如期而至。 歸國這一年,喬治跑過的路,見過的人,比劉小寧多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有時候坐在動車上,他看着手裡的名片,看着那些教授,副教授,所長,院長,主任;處長,科長;工程師,總監,經理,董事長的名字們,被自己玩弄在手上,翻來翻去,可讓他生出不少自豪感。好歹,自己的社交圈子,已經遠遠超出了老李家任何一個人所能想象到的了。對了,朋友們可能都忘記了,喬治大名叫李強。只是,這個久遠的、寄予了他爹默默無言的期望的名字,被喬治嫌棄得,連名片這樣的小雅之堂都登不上去。喬治的燙金名片上,赫然印着George Lee。每次喬治介紹自己,讓人叫他“喬治”的時候,總會生出瞬間的美籍華人感。他相信,自己這種美籍感,也藉由着這個名字,傳遞給了接過他名片的那些人。 只是,有件頂要緊的事情讓喬治很不爽的。這一年,他一直找不到一個像樣的事情做。他起初弄的網遊公司,買了兩個遊戲支撐了幾個月,可後續的推廣一直不太有效。某天夜裡,眼看賬面的錢要成負的了,逼得他想親自去學個什麼python。後來發現學python純屬腦子進水,就乾脆放棄了。然後,腦袋靈活的他某次在杭州,發現國內的建材市場紅紅火火的,所以他又找了個合伙人,打算也賣些建材。折騰半天后,發現這行跟低端人口打交道太多,對資金需求也大,完全不是自己最初想象的那個樣子,就也放棄了。眼看自己歸國之初還算攢了些獎學金的錢袋子也癟了不少,他心裡有些慌。
要以能力論,他在西北的留學生里也是有頭有臉的,還做過一任的中國學生學者聯合會主席,因此結識過不少國內去西北訪問的形形色色的人。從那個時候起,無論實驗再忙,喬治也還處處留意,結交四方朋友,為自己的未來鋪路。回國後,那些先前結交的舊識,他拜訪過幾個。那些舊識,也都熱情有加,不僅請他吃頓飯,還告訴他各種在國內做事的機宜。可是,那些滿天飛舞的信息,卻沒有一個落到地上,幫他找到個像樣的事情做。當然,給寶成工作這種事,喬治是看不上的,那實在算不得“像樣”,入不了喬治的法眼。
幸好有件事,是交友廣泛,消息靈通的喬治所不知道的,否則肯定心裡更來火。喬治是安徽人,胡適也是安徽人,喬治回國時沒寫完博士論文,胡適回國時也沒有寫完博士論文。大家都一樣,但偏偏當年的胡適被優待到北大做教授,而自己卻東跑西跑…… 上天如此不公,好生之德在哪裡?要是喬治知道胡適跟自己的運氣有如此天上地下的差別,得喝它幾瓶子才能把鬱悶給逼出去。
直到,有天夜裡。 喬治跟一個在北大當老師的師兄多喝了幾倍,那師兄就着醉意,跟喬治說:“喬治,你啊,也別瞎折騰了,乾脆,用你的英語能力,開個面向學術界提供服務的中介公司吧。” 喬治不太明白。 師兄繼續說:“北京上海,都有些小公司,靠着幫人拿課題掙佣金的你知道嗎?比如說,我,一個北大教授,想申請個200萬的課題經費。我呢,就把這事兒委託給中介公司,那中介公司就幫我去跑這事兒,等跑得差不多,我再寫個申請書,一投,准中。” 喬治:“不可能吧。我雖然沒在你們圈子裡混,但有個西北回到交大的哥們兒說過,項目申請書要好好寫,因為有同行評議這個程序。” 師兄:“什麼同行評議,都是逗你玩兒的。我告訴你吧,吭吭哧哧寫本子沒啥大用。真正管用的吧,就是啊,那200萬,中介幫着你去拜訪各路神仙。錢拿到後,中介再幫你去打點各路神仙,比如那些管錢的處長什麼的,總得給人點好處費吧,否則人手裡的經費,給誰不是給。當然自己跑也行,但是這年頭兒,有中介幫你張羅,更穩妥。” 喬治想想,小寧確實抱怨過有好幾個石沉大海的申請書。 喬治:“那這200萬,中介能抽幾個點?” 師兄:“看你談判的本事了,不過我估計十幾萬應該沒問題。” 腦子活絡的喬治又想到一件事,他問:“項目申請可以,那麼寫論文的服務要不要?” 師兄:“當然要了。要是你英文能力好,很多二三流的學校排着隊給你生意。” 喬治:“學術界論文買賣,也都是明碼標價嗎?” 師兄高深莫測地衝着他點點頭。 所以,喬治這次來找小寧,有一個重要的事由:借錢。他打算在北京開一個面向學術界的中介公司。他原以為小寧和石溪會仔細問他商業計劃什麼的,沒料到他剛一提出借錢的要求,小寧和石溪交換一下眼神,就立刻同意了,連他要拿來做什麼,什麼時候還款,全都沒提。看來,這年頭,這麼傻的,也就面前這兩位了。
為表謝意,喬治主動掌勺,在小寧家廚房忙活半天,又是蒸又是炸的,弄出來好幾個菜。 吃過晚飯的石溪、小寧、喬治,坐在一起聊天。 小寧又提到學校的事情。 小寧:“院裡前陣子,申請到一個市級研究中心的牌子,所以接下來會成立一個相關的研究中心。” 石溪:“so?" 小寧:”我們系的意思,就是讓我來做這個中心主任。“ 喬治:“恭喜劉主任。” 小寧:“陳金水也想當這個主任。” 石溪:“這個中心主任手裡多大預算權?” 小寧:“目前也就是市里下撥的經費,沒多少,100來萬。但後續可以按照中心名義申請更多的經費。” 石溪:“應該還有一些人事權?” 小寧:“3年的編制規劃是50人左右。” 喬治:“我知道了,所以陳金水肯定是要爭奪的了。" 小寧:“系裡覺得,我的文章發得好,但院裡說,陳金水社會關係廣泛,能引入資金。” 喬治:“本質不過是勢力小團體的擴張,還打着各種名目。” 小寧:“反正,最後,我也鬧不清楚是咋回事,兩天前,系裡通知說讓我上了。” 石溪:“陳金水反應如何?我記得上次他不就已經公開撕破臉了嗎?” 小寧:“是啊。陳金水立刻跑到我辦公室,說他的研究組不會加入中心,讓我在做中心宣傳材料時,不能算上他的人。他還說,他要去找相關的其他教授,說服他們也不加入這個中心。” 石溪:“明明是系裡和院裡的決定,他幹嘛找你的麻煩?” 小寧:“他利慾薰心,腦子進水了吧。” 喬治:“我覺得,陳金水為這事肯定私底下活動過,所以他小人之心,就覺得你拿到這個名頭兒也是活動了,而且比他活動得更厲害。” 石溪:“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有中心的名頭,還有一些啟動經費,在中國,不愁招不到人。” 小寧:“就是的,我就不信,我去找清華的關係,還有海外的老師和同學的關係,我就不信招不來幾個真正做事的人。” 喬治:“所以說,咱這海歸一趟,真是開眼了。你說咱在美國那些年,到底學到啥本事了?你看我,除了殺老鼠跑膠洗瓶子,啥都沒學到。這一回國,發現原來自個兒這麼笨呢。到了今天,你看我吧,真正說出來能讓人眼睛一亮的,還就是北大的名聲。” 小寧想想:“好像我這兒也是。他們聽見清華倆字,眼睛就會多看你一眼,但是對西北啥的無感。至於你做的什麼課題,研究的創新性,他們更是聽都懶得聽。” 喬治:“唉,我都想把北京大學這四個字當我後綴印名片上嚇唬人了。” 小寧:“這點你跟石溪真不一樣。人家問她國內哪裡上學的,她就說在北方讀書,問多了,最多說是北京。我還好,就說是清華唄,對方咋反應又跟我沒關係。” 石溪搖搖頭:“我確實不喜歡那些人聽到學校名字後的那種反應。不過,更大的原因是,回國後見過一些同是舊同學還有一些老師後,我不欣賞他們的做事。我想,如果在面臨一些境況時,他們能有勇氣說,我是北大畢業的,我跟別人不一樣。可能我就樂於承認自己是北大的學生了。” 小寧:“你總是想得多些。” 石溪心裡一動,小寧說得是對的。小寧心無一物,反倒襯得自己才是時時被一些東西羈絆住。 喬治:“但是那些人不都在極力使用名校的名頭嗎?甚至你看,石溪他們公司跟振華的合作,是振華自己在用自己的名頭。大家都一樣,能用的資源不用,多虧啊。” 小寧不知道喬治想說什麼,他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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