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广府人的中秋三餐》(笨小孩的世界之380篇。)

今天是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看过了,中秋似乎已经过去,可在老广州人的日子里,中秋还没有散场。 广府旧俗有“追月”,十五赏月,十六追月。月亮多留一夜,人间的团圆也就多留一日。 我忽然想起,从前广州人的中秋,其实是从早吃到晚的。 晨有一碗粥,午有一桌宴,夜有一壶茶。 三顿饭,看似寻常,却把一个广州家庭的中秋,从清晨一直留到了月上中天。 【一、晨有一碗粥】 中秋夜过后的清晨,家里往往醒得比平日迟一些。 昨夜赏月、吃月饼、喝茶,大人聊天到深夜,孩子也借着过节不肯睡。 到了第二天早晨,最熨帖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锅熬得绵软的白粥。 广州人对粥有一种特别的感情。 锅里的米慢慢煮开,米粒熬出花来,粥水渐渐变得稠滑。 盛进碗里,白得像昨夜还没有褪尽的月色。 桌上也不必复杂。咸蛋、花生米、萝卜干、炸油条,家里若有腊味,再切上几片。 前一晚吃过月饼的甜腻,喝下一口热粥,胃里便舒展开来。 老人家常说,过节归过节,第二天还是要让肠胃“回一回魂”。 小时候并不觉得这一碗粥有什么特别,反而总嫌它太素。 中秋明明应该有鸡有鱼、有月饼有糖果,为什么一觉醒来,却只剩一碗白粥? 后来走得远了,吃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才慢慢懂得:盛宴属于节日,白粥却属于家。 它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但却是许多广州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窗外的巷子开始有人走动,骑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开门,有人扫地。 街市也渐渐有了声音,厨房里冒着白白的热气,一座过完中秋的广州, 就这样从一碗粥里慢慢醒来。 【二、午有一桌宴】 到了中午,圆桌才真正热闹起来,鸡要斩,鱼要蒸,肉要炆,汤要煲。 厨房里锅盖一起一落,蒸汽爬上窗户,大人忙得脚不沾地,孩子却总爱往厨房里钻。 刚斩好的白切鸡放在砧板上,油亮亮的。小孩子趁人不注意,伸手便想偷一块。 但小手还没碰到,就听见一句:“等齐人先食!” 小时候听来,不过是饭桌上的一句规矩。 后来长大,才知道这几个字里,藏着中国人对团圆最朴素的理解。 菜可以凉一点,但人要齐。 广州人说“无鸡不成宴”,中秋自然少不了鸡。 再有一条刚刚蒸好的鱼,几碟时蔬,一锅老火汤,已经有了家宴的模样。 有些人家还会炒田螺,秋天的田螺肥,洗净剪尾,加紫苏、豆豉、蒜头一起炒。 香味一出来,孩子便围过来。 大人喝酒喝茶,孩子坐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吸螺肉,一顿饭常常吃得满手都是汁。 还有烧鹅、炆猪手、炒芥蓝、虾仁蒸蛋……每一家都有自己的中秋菜单。 但真正让人记住的,从来不是到底上了多少道菜,而是那张坐满人的圆桌。 老人坐在上首,孩子在旁边添饭,有人夹菜,有人倒茶,有人嫌汤淡, 有人从厨房又端出一碟刚炒好的菜,嘴里喊着:“仲有一个餸!” 一家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那才是一桌中秋饭真正的味道。 年轻的时候不觉得这样的场面珍贵,总以为明年还有,下一次还有。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等到后来,人渐渐走远了,桌边的位置也慢慢发生变化,才知道人生最难留住的, 原来就是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团圆。

【三、夜有一壶茶】 到了晚上,白天的热闹渐渐退下去,月亮才真正登场。 旧时广州人赏月,阳台、天台、院子,甚至骑楼前的一小块空地,都可以摆上一张桌子。 桌上铺开的,是属于中秋夜的另一番光景。 月饼、柚子、芋头、花生,再沏上一壶茶。 大人赏月,孩子其实未必真的有心思看月亮。 他们惦记的是月饼什么时候切,柚子什么时候开。 一只月饼,很少有人独自吃完,大人拿刀切开,一人一小块慢慢品尝。 莲蓉的甜,咸蛋黄的香,配上一口热茶,便是中秋的味道。 那时候的月饼,也没有今天这么多花样。 五仁、莲蓉、豆沙、咸蛋黄,已经足够让孩子盼上许多天。 最有趣的还是柚子,果肉吃完,厚厚的柚子皮不会扔掉。 掏空以后往头上一扣,就成了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 几个孩子顶着柚子皮满屋乱跑,大人在旁边笑,有时还要喊一句“小心撞到!” 那时候哪里知道什么叫民俗,什么叫文化传承。 只知道月饼很甜,柚子很香,月亮很大。 最重要的是,一家人都在。 月光落下来,大人慢慢喝茶,说着家长里短,孩子玩累了,就趴在桌边听。 远古传说里的嫦娥还住在广寒宫,玉兔还在桂花树下捣药。 没有人认真追究故事是真是假。 月亮在天上,烟火在人间。一壶茶喝到渐凉,中秋也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夜深。 【四、十五赏月,十六追月】 如今的中秋,当然已经不同了。 月饼有了流心、冰皮、奶黄和各种新口味;团圆饭越来越多搬进酒楼。 年轻人也未必有时间从早吃到晚,赏月的时候,我们还会举起手机。 月亮还没有好好看上一眼,先拍下来发给远方的人。 城市也变了!从前熟悉的街巷,有些已经不在;老房子拆了,高楼起来了。 过去一家几代人住得不远,如今儿女可能散落在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 可是有些东西似乎没有变,就是到了中秋,人还是想回家,想团圆。 哪怕平日很少下厨,那一天也总觉得桌上应该有一只鸡、一条鱼; 哪怕已经吃不下几口月饼,家里还是要摆上一盒; 哪怕没有人再认真“拜月”,吃完饭以后,也常常会走到窗边,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 我们看的,也许早已不只是月亮。 是小时候的一张圆桌,是厨房里的烟火,是父母还年轻时的模样, 是兄弟姐妹坐在一起的声音,也是那一句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等齐人先食。” 小时候,我们等的是月饼,年轻的时候,我们等的是假期。 后来才明白,中秋真正等的:是人。 等远方的人回来,等一家人坐齐,等老人还在桌边,等孩子还愿意陪我们看看月亮。 从晨间的一碗粥,到午后的一桌饭,再到月下的一壶茶, 老广府人的中秋其实没有多少大道理。 不过是借着一轮月,把走远的人叫回来,把一家人重新围在一张桌旁。 而传统,大概也是这样留下来的。 它不一定写在书里,也不一定需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下一代“这是传统”。 它可能只是母亲端出来的一碗粥,父亲斩好的一碟鸡,老人替你夹进碗里的一块鱼; 也可能只是月亮升起来以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喝的那壶茶。 一年一年,我们就在这些最寻常的味道里,把上一代人的日子接过来, 又不知不觉地交给下一代。 今天是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看过了,茶却不妨再沏一壶。 十五赏月,十六追月。只是人走到后来才懂得: 我们追的也许从来不是月亮, 而是那些舍不得散去的人间烟火。  作者简介:张允遐(Carol Cheung),旅美作家,中国财经出版传媒集团合作作家,【滚滚红尘美利坚】作者、亚马逊国际书城独立专区作者。图书被中国各地图书馆和美国公共图书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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