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字架看神的属性(上)

文|王峙军

《生命季刊》第119期

音频为郭光明弟兄朗读：

引言

当我们讨论与默想神的属性时，首先必须回答一个基本问题：神的属性与神的本体究竟是什么关系？

所谓神的本体，是指神作为神的真实存在，即神之所以为神的神性本质（divine essence or being）；所谓神的属性（the attributes of God），则是指圣经所启示、属于神本体的各种神圣完美（divine perfections）。因此，从人的认识而言，可以说：本体回答“神是谁”或“神是什么”，属性回答“神是怎样的神”或“我们如何描述这位神”。

然而，这一区分只是为了帮助人的认识，并不意味着在神里面存在一个可以与属性分开的“神的本体”，更不意味着神由一系列彼此分离的属性组成。

我们不能把神想象成一个由若干部分组成的整体，好像神的本体是一个核心，而圣洁、公义、慈爱、良善、智慧、全能、信实等，是后来附加在这个核心之上的性质。若作如此理解，就会把神的属性物化，也破坏了圣经所启示的神的纯一性（divine simplicity）。

在人身上，我们可以相对地区分“人”和“人的属性”。一个人是人，同时具有智慧、能力、良善等性质；这些性质并不等同于这个人的存在本身。然而，神并非如此。神不是一位先存在、然后又“拥有”圣洁、公义、慈爱的主体。神的属性乃是神性本体的真实完美，是神之“所是”的彰显。

因此，古典基督教神学所强调的神的纯一性，并不是说我们不能区分神的属性，而是说神不是由不同部分组成的。圣洁、公义、慈爱、良善、智慧、能力等，乃是我们从不同角度认识同一位无限、永恒、完全的神。

这一点对于十字架神学尤其重要。如果把神的属性理解成彼此分离的部分，我们就容易把十字架理解成神的公义、圣洁、慈爱、恩典等不同要求之间的“协调方案”。但如果神是单纯的，那么十字架所显明的就不是神里面不同属性之间的冲突，而是同一位神在一个救赎行动中完整地显明自己。因此，神的纯一性不是与十字架无关的抽象神论命题，而是理解十字架神学的重要神论基础。

本文将沿着以下脉络展开：

一、神与祂的属性

二、神的属性与神的纯一性

三、神的属性与神的作为

四、从启示到基督

五、十字架与神的属性

六、十字架与圣洁公义

七、十字架与爱、恩典、怜悯

八、十字架与神的信实

九、十字架与神的智慧、能力

十、十字架与神的荣耀

十一、十字架与神的纯一性

十二、十字架与三一神

最后，我们将从“认识神的属性”回到“认识神自己”。

一、神与祂的属性

当我们照着圣经的启示来思想神的属性时，我们不是在指“神所拥有的东西”，而是在说“神的所是”。

圣经确实常常以人的语言（尤其是翻译语言）描述神的属性。例如，诗篇103:8说：“耶和华有怜悯，有恩典，不轻易发怒，且有丰盛的慈爱。”出埃及记34:6也宣告神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

但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有”主要是中文译本为了表达通顺而采用的汉语表达方式。希伯来原文并没有使用一个相当于中文或英文表达“有”或 have 的动词。诗篇103:8的原文是רַחוּם וְחַנּוּן יְהוָה，直译作“耶和华是有怜悯、有恩典的”；出埃及记34:6中的相关原文是אֵל רַחוּם וְחַנּוּן，直译作“有怜悯、有恩典的神”。原文主要是名词（耶和华/神）加形容词（有怜悯的、有恩典的）的结构，用以直接描述神的“所是”，而不是说神拥有某些可以与其本体分开的特质。

因此，当圣经说神“有怜悯、有恩典”，我们当然不能把它理解为神在祂纯粹的神性本体之外“拥有”怜悯和恩典，好像怜悯、恩典是附加在神身上的东西。圣经的语言是在人的认识层面描述神；而从神论的本体性层面来说，这些属性乃是神自己所是的神圣完美。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圣经既可以说神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又可以说“神就是爱”（约壹4:8）。前者从神向受造界的启示和作为描述祂，后者则更直接地陈明神自己的所是。二者并不矛盾。

但是，当我们进入神论的本体性思考时，决不能把“有”理解为一种外在的占有关系。神不是先有一个神性本体，然后又“拥有”圣洁、爱、公义、良善等属性。更准确地说，神的属性就是神性本体所显出的神圣完美。

当说神“有智慧”时，我们并不是说神拥有一种可以独立于神而存在的智慧；神自己就是那位无限智慧的神。我们说神“有能力”，也不是说能力是一种可以脱离神而存在的力量；神自己就是全能的神。神的属性不是神偶尔表现出来的某种状态，而是神永恒不变的所是。

二、神的属性与神的纯一性

如果神是单纯的，为什么我们还要谈论神的属性？为什么要分别说神是圣洁、公义、慈爱、信实、良善、全知、全能的？

原因在于，人的认识是有限而分解性的。神是无限的，我们却是有限的；神是纯一而完全的，我们却必须通过不同的概念、名称和属性来认识祂。因此，我们必须从不同方面领受神所启示的丰富与完整。

当我们说神是圣洁的，是强调祂与一切受造物及罪恶之间绝对的超越性与纯洁性；说神是公义的，是强调祂对善恶完全而公正的判断；说神是慈爱的，是强调祂主动施恩、赐予生命并与祂的百姓建立关系的美善；说神是信实的，是强调祂不改变、不背弃自己的应许；说神是智慧的，是强调祂以完全的知识和旨意安排万事；说神是全能的，是强调没有任何受造力量能够阻挡祂的旨意。

这些属性在我们的思想中彼此有别，但不是在神里面彼此对立或分离。神的爱永远是圣洁的爱；神的圣洁永远是良善的圣洁；神的公义不是没有慈爱的公义；神的怜悯也不是对公义的否定。

因此，我们不能把神的某一个属性与其他属性割裂开来。神不是在不同属性之间不断作选择，而是在每一个作为中彰显同一位完全的神。

这也正是十字架神学得以立足的神学根基：我们不能说神在某个时候是公义的，在另一个时候又变成慈爱的；更不能说神在十字架上暂时压制公义，好让慈爱得到彰显。十字架乃是神的爱以公义的方式显明，也是神的公义以爱的方式施行。

神的纯一性说明神的属性在神里面完全统一；神的作为则使这种统一性在救恩历史中向我们显明。

三、神的属性与神的作为

神的属性不是抽象的神学概念，而必然在神的作为中彰显出来。

神是什么样的神，决定了神如何行动；而神如何行动，又向我们显明神是一位什么样的神——

神是圣洁的，所以祂恨恶罪恶；神是公义的，所以祂审判罪恶；神是慈爱的，所以祂施恩拯救；神是信实的，所以祂守约到底；神是良善的，所以祂赐下各样美善的恩典；神是智慧的，所以祂按照自己完全的旨意成就万事。

因此可以说：神的本体回答“神是谁”；神的属性说明“祂是怎样的神”；神的作为则显明这位神在历史和受造界中如何行动。

三者不可混乱，也不可割裂。神不是先有一套抽象的属性，然后按照这些属性行动。照着圣经所启示的，我们知道，神是按照祂自己的本性而行动。神的作为不是与神本身无关的行为，而是神自己美善属性的彰显。所以，我们必须由神自己的启示来解释神的作为，而不能仅仅由人的经验来解释神。

我们不能说：“神既然爱人，所以神就不会审判。”也不能说：“神既然审判罪，所以神的爱就是次要的。”圣经的方式是让神自己的启示解释神自己的作为。因此，神学不是从人的经验推论神是谁，而是从神是谁来理解祂如何作为；而我们之所以知道“神是谁”，又是因为神主动向我们启示祂自己。

四、从启示到基督

我们究竟如何认识神或从哪里认识神？

前面说过，神不是人凭理性推演出来的对象。我们能够认识神，是因为神主动向人启示祂自己。因此，神论不能从人的想象开始，而必须从神的自我启示（self-revelation）开始。

神是无限、超越、不可测度的；但神的不可测度并不意味着神不可认识。保罗说：“祂的判断何其难测！祂的踪迹何其难寻！”（罗11:33）约翰从另一个角度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祂表明出来。”（约1:18）

1.神借着创造启示自己

神首先借着祂所创造的世界启示自己：“诸天述说神的荣耀；穹苍传扬祂的手段。”（诗篇19:1）“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罗1:20）

从创造，我们可以认识神是创造主，是有无限能力和智慧的神，是有秩序的神，也是配得荣耀的神。

但一般启示并不足以使罪人认识福音中的救赎之神，因为罪使人的理性和道德判断受到扭曲。人“虽然知道神，却不当作神荣耀祂，也不感谢祂”（罗1:21）。

2.神借着特殊启示进一步显明自己

因此，神又借着祂的话语、律法、先知、诸约以及救赎历史施行特殊启示：“神既在古时借着众先知多次多方地晓谕列祖，就在这末世借着祂儿子晓谕我们。”（来1:1–2）

我们可以看到启示的推进：创造显明神是创造主；律法显明神是圣洁、公义的神；诸约显明神是守约施慈爱的神；先知显明神是审判罪恶又施行救赎的神；而基督则把神自己更加完全地显明出来。

3.基督是神自我启示的中心

约翰福音1:18说：“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祂表明出来。”“表明”（ἐξηγήσατο）有“解释、阐明、显明”的意思。因此，基督不是仅仅带来一些关于神的信息，基督自己就是神自我启示的中心。歌罗西书1:15称基督是“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希伯来书1:3称祂是“神荣耀所发的光辉，是神本体的真像”。

因此，当我们问“神是谁”，不能停留在抽象的哲学概念中，而必须来到基督面前：当我们问神的爱是什么，要看基督；问神的圣洁是什么，要看基督；问神的恩典是什么，也要看基督。因为基督不是仅仅告诉我们神是谁；基督把神自己表明出来——“人看见了我，就是看见了父”（约14:9）。

4.基督的启示最终指向十字架

那么，基督在哪里最集中地显明神自己？答案就是在十字架上。

基督的一生、教训、神迹、怜悯、顺服和圣洁都是真实的神的启示；但十字架把祂的使命推向最高峰。在上十字架之前，耶稣说：“人子得荣耀的时候到了。”（约12:23）

随后，耶稣把祂的十字架受死，比喻作一粒麦子落在地里死了，正是在这个时候，祂说：“父啊，愿你荣耀你的名。”（约12:28）

所以，在约翰福音的神学中，十字架不是基督使命的失败，而是基督荣耀与救赎使命的高峰。

由此我们看到一个清楚的推进：神自我启示 → 基督显明父 → 基督走向十字架 → 十字架成为神自我启示的中心。

五、十字架与神的属性

十字架是神属性在救赎历史中的集中启示。

说“十字架证明神爱我们”当然没有错，但还不够完整和深邃。十字架不只是证明神有爱，更显明神的爱究竟是什么样的爱。十字架不只是证明神是公义、圣洁、信实、满有智慧与能力的神，同时也显明神的公义如何面对罪；圣洁如何面对污秽；信实如何成就神的应许；智慧如何借着十字架完成救赎；能力如何借着死亡胜过死亡。总之，借着十字架，神的这些属性在同一个救赎行动、同一位基督、同一个历史事件中集中而完美地显明了。

十字架不是显明神属性的一个例子，而是神属性的救赎性显现；最终，我们不是在十字架上找到一张“神的属性清单”，而是在钉十字架的基督里认识神自己。（待续）

王峙军牧师 生命季刊主编，生命团契总干事；“基要福音派传道人联盟”顾问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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