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2 照我的猜想來看,桂花之所以對朱向才有過那麼一點好感,正是因為這天晚上,她看出了於平對朱向才投去的那種輕視的目光。這是她在幾天前剛剛遭遇過的,是她曾經為之傷心的目光。只要有這點目光,就足以讓她成為朱向才的同情者。但她並沒有忘記她的目的,她時時刻刻都在為這目的努力着。所以,她問朱向才願不願意讓自己多留一會兒,聊聊天。他立即答應了。 “你知道嗎?”她對他說,“我認識的留學生找的都是能替他打工掙學費的老婆。其中有一個女的不僅幫丈夫掙學費,後來還開起了公司,她丈夫畢業後也跟她一起做生意,據說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億萬富翁呢。前些日子我還碰見他倆了,你猜那男的怎麼說,他說找老婆就得找能幹勤快的。身體要結實,像我這樣,個子小點的都沒關係,關鍵是要肯吃苦。老婆肯吃苦才能幫着他掙學費。我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你要找個獨生女,從小嬌生慣養,非但不能替你掙錢,反而還要你一邊念書一邊掙錢養活她呢。” 毫無疑問,她把這故事編了一整晚。過了兩天,朱向才打電話給她說,今天晚上我請你去聽交響樂。為了滿足朱向才搭乘李先生的車去奧克蘭大劇院的要求,她還特別向吳胖買了一盒菜送給李 太太。一路上她聽着朱向才說那劇院裡掛着怎樣漂亮的一幅紫紅色絲絨大幕,她還從來沒見過那麼巨大的幕呢。可那幕早拉開了,台上坐着好些長着娃娃臉的人。她為那些被束縛在黑色燕尾服里的男孩感到難受。一問李先生,才知原來這是免費音樂會,為了使孩子們得到合奏的機會,通常由家長們出錢舉辦。 她想,難怪朱向才不肯說出票價。 朱向才樂呵呵地把她介紹給所有他認識的人。她呢,像一個第一次坐上貴族餐桌的鄉里女孩,仍然以為麵包是應該丟在湯里泡着吃的,毫無遮掩地把她那雙既難看又粗糙的手伸給所有人。為此,朱向才皺起了眉頭。 發顫的音樂讓她覺得渾身刺癢,她擔心自己要發瘋了。可是過了不一會兒,隨着台上幾十條琴弓一上一下,她的眼睛時而張開,時而閉攏,就跟看着催眠鐘擺一樣,逐漸向夢鄉挺進。她摸了摸口袋,想找兩跟火柴棍把眼睛撐住,她覺得不這樣她就無法睜着她的雙眼了。最後,台上的樂曲停止了,但是沒有人鼓掌。她把眼睛從台上挪到台下,左右看了看。有不少人都跟朱向才一樣,晃着他們的腦袋。看樣子他們也不想睡着。她想起朱向才警告她的三個不能,不能說話,不能咳嗽,不能鼓掌。她又給自己加了一個,不能睡覺! 一陣爆發性的掌聲過後,他們挽着胳膊來到街上,在昏黃的月光下走了一段。 “你是伯克萊的研究生吧?”她問他。 “誰說的?”他斜過頭看着她說。 “我猜的。”她笑着說。 “看不出你還挺聰明的啊。”他笑了笑,似乎默認了。 “郭婕也說我聰明。”她說,“你跟她在一個系嗎?” “誰會像她去學歷史,”他不無輕蔑地說,“我在工管系。” “現在,我們去哪兒呢?” “上我那兒去吧。”他說。 他們很快地來到了他的寓所。他不肯開燈,黑暗裡,她只能看見他的頭,那頭上好像托着一腦袋烏黑賊亮的鐵釘。她等着聽他說上幾句好聽的,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預感到了大限即將來臨的恐怖。 在他的床墊上放着一個讓她臉紅的塑料女人屁股,他讓她的頭就枕在這屁股上。 “你不是說讓我找個有力氣的老婆嗎?”他對她說,“你躺下,我摸摸你有沒有力氣。” “我姥姥說,”她對着黑暗說,“腰身越細的人力氣越大呢!” 哪個男人不會十八摸呢?沿着肚皮長驅直下,小橋流水,七拐八彎。男人生來就是生命的源泉。 “這地方你不能摸!”她忽然叫起來。 “讓我摸一下,”他厚着臉皮說,“就一下。” 月亮沉下去了。她看不見自己的身體,更感覺不到她那白淨的、棉花團般的身體正在怎樣遭受四腳蛇的毒害。只能隱隱約約看見朱向才的嘴唇中間夾着一段醬黃色的舌頭,她覺得那就像咬着一段豬尾巴似的。 “你叫一下。”朱向才扭着肚子說,“再叫一下。聲音大些,再大些!” 他扭啊,扭啊,扭得她胃裡翻江倒海,天昏地暗,眼前烏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哼,”她想,“我的肚子肯定被他扭得紅了一大片!” 她拼命往肚子裡吸氣,讓她的肚子氣鼓鼓的,免得讓他扭癟了。 “說你疼死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逼着她,“說啊,說你疼死啦!” 她憋了半天,總算叫了一聲,“我疼死了!” 她聽見於平在敲打牆壁,她想哭。她什麼都明白了。不是別人瞎了眼,是她自己沒往深處想。原來這傢伙是個性無能!她想推開他,可是推不動,他的手比手銬還緊,把她的身體和他的肚子牢牢地鎖在一起了。 朱向才終於可以以一個侵略者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室友於平面前了,儘管他的身體還什麼都未占領過呢。 七月初的一個夜晚,他提着他的皮箱去找她,說:“我們同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