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 我在上海市福佑路第二小學四班念書。 那時, 最要好的男生是弄堂口 老虎灶上的兒子榮, 最要好的女生呢,自然是同桌的小女生了,還記得她的名字叫 晨。 我的啟蒙老師王老師, 她教我們認字, 從一年級到三年級。90年代末我還遇見她, 她在我們弄堂口幼兒園做老師。第一次被她叫到擁擠的辦公室去訓話時, 我害怕得 要死。王老師穿得是一雙黑色圓頭皮鞋, 有一條橫在腳背上的帶子, 白色的尼龍 襪, 很好看的一雙腳, 至今還記得, 因為我一直沒有抬過頭。 四年級時換來的班主任石老師,好像很嚴肅, 或者說, 很兇, 在我的印象中。那 時候的社會氣氛, 也許讓小學老師也變得兇巴巴的讓人難受。石老師是個負責任的 老師, 記得母親去學校開家長會, 為了我沉悶的個性和她談了好幾次。石老師帶 我們去領來板紙和漿糊, 在勞動課上做紙盒子,那時沒有什麼孩子的個人興趣比勞 動更重要了。 班上長得飄亮、伶俐的女孩子最讓老師們注意了,而我們這些男孩子, 除了惹出麻 煩,常常是不討人喜歡的。小學老師在那時一般是沒有機會受到正規師範教育的, 不過我想他們都是善良的人, 只是不善於表達吧。 二小有個很大、很氣派的禮堂, 班上的女孩子平,佩是我們的明星, 常常在禮堂 的講台上代表我們發言, 或者領着宣誓之類, 實在讓我們很羨慕。好在當 時沒有一槓、二槓之類的標誌, 否則, 我們幼小的心靈, 在那時就有級別的區分 了。 班上的衛生員敏、春莉。春莉是個很美麗的女孩子, 坐在我後排,她母親和我母親 一塊兒工作過, 在里弄服裝廠。敏的母親在里弄衛生站工作, 我小時候生病時, 就要去她那兒打針。那時候要做眼保健操, 這兩個女孩子音樂聲中走來走去, 監 督我們。 班上的同學一般來自貧困家庭, 雙職工的子女, 已經在經濟上明顯地好了。我同 桌的女生, 總穿着很整潔很新的衣服來上學, 而我儘管有個很賢慧的母親,哥哥 的打了補丁的舊衣服穿在身上, 總掩不住一種清寒。而我心中常常想擁有的, 也 只是鄰座女孩鉛筆盒子裡那些花花綠綠的香橡皮。 那時我們都少有零化錢,偶 爾什麼原因得到幾分錢, 會放在口袋裡惦記好幾天, 然後和小同學們一塊兒去胭脂店裡買零食, 什麼鹽金棗、甜橄欖、五香豆, 棕子 糖含在嘴裡, 總希望它永遠不要化掉。 按照那時的標準, 班上最不好的學生要數浩然和建國了,什麼打架、曠課、做小動 作, 大大小小的錯誤, 都和他們有關。我想, 他們玩皮、好動、獨立的個性, 在那個時代受到了極大的壓抑。 我好象記得從沒有欺負女生的事發生。也許我們那個時代, 男女生界線是很分明的。 我和同桌的女生六年下來, 所說的話大概不會超過幾千個字。其實她是一個很可 愛、很嫵媚的女孩子, 軟軟的頭髮, 梳成兩根辮子。後來我聽到那首歌"同桌的你 ",我就會好奇地想,這個小女孩現在怎麼樣了。在課堂上,我們大多數人很安靜, 雙手放在背後, 不敢講話, 聽課或者跟着念課文。不過沒什麼壓力,同學之間也 不會比較功課。 我最開心的是去上音樂課。 要走到一個小閣樓上, 閣樓里幾排長條凳,一架風琴, 房頂上有兩扇窗,還有幾塊風板吊在頭上, 蕩來蕩去, 作為風扇。音樂老師是我 們學校最好看、最年輕的女老師, 姓張。我的那些五音不全的音樂細胞, 就是在 那個小閣樓里培養出來的。張老師還是我們校鼓號隊的領隊,我們校和方浜路二小 一起組隊,去過上海虹橋機場許多次。那時的虹橋機場, 在我們孩子眼裡,是個非 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一出中山西路,在春天時,就能看見大片大片金黃的油菜花。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三十多年後,我父母的家,也是我的根,會移到那裡。我是號 手, 那個號子能吹出三個音, 1(do), 3(mi), 5(sol)。練習時就是三個 音顛來倒去,高低,長短,反覆練。迎賓時吹的兩個固定號譜, 和不完整的鼓點, 我至今還能哼出來。能穿上絲綢(還是尼龍?)的白襯衫、藍褲子,吹響繫着紅旗的小號, 在那時是一件激動萬分無比自豪的事情。我們看見了許多外國人,包括那個回不了家的 王子,有幾萬雙鞋的夫人,各種黑色的非洲人, 還有我們的國家總理。 和現在的孩子比, 我們的小學生活還算很快樂, 幾乎沒有作業要做。下午放學後 常常玩到天黑才回家。因為家中也沒有什麼東西好玩, 於是和弄堂里的孩子們一塊 兒彈橡皮筋,打彈子,叮橄欖核, 翻香煙牌子,要不去我們的天堂, 人民公園, 玩官兵捉強盜的遊戲。自然從來不買票, 從什麼地方鑽進去就是。那時人民公園很 荒野,不在節日, 沒什麼遊人。一塊兒去的, 有義, 鈴,強等。 還算文雅的事就是刻紙花。那時曾經在里弄房修隊做過木工的母親,為我磨了幾把 很鋒利的刻刀, 用鋸條做成, 包上布。買來五彩的蠟光紙, 或一般白紙, 到處 找人印圖案,或直接從連環畫上刻下來。我刻了整整可裝滿一本厚書的人物、花卉、 動物圖樣, 可家中哥哥一直反對, 說要把眼睛弄壞, 最後把它們全都撕毀, 在 那傷心欲絕的一天, 讓我號哭到無聲為止。我卻無法報復, 只能深深懷念和痛惜。 可是我的眼睛還是一年年壞下去,直到大學畢業還不止。 那時候我已經開始了第一個收藏,包裝糖果的 糖紙。我費盡心思, 到處搜集,有 時還從地上撿回來, 小心地洗乾淨, 涼干,壓平, 夾在書裡。 省吃儉用的母親, 偶爾買回來一包什錦糖, 我就會興高采烈地一粒粒檢查, 看看有沒有我沒有的糖 紙。如果沒有發現新的, 還會有點失望。我有了滿滿的一大本,翻看那些五光十彩 的糖紙,享受着擁有的快樂。那一大本寶貝,好像我讀中學時還在, 後來也不知道 去哪裡了。 最好的運動對我來說是鬥雞。我敢說, 我是福二小學那時代最好的鬥雞手了。右腿 架在左腿上, 用左手扶住着(左撇子相反)。跌落或手鬆開, 就要退出比賽。全部 消滅對方或中途奪得對方軍旗(常常是陰溝蓋上一塊小石頭) 並回到自己方的底線, 就勝了。經常在每個中午, 二小後門那個弄堂深處,我們玩作一團。那時我還沒 有很近視。 那個弄堂里還住了位同學姓顧, 他很會講故事,什麼神奇、歷險, 一個故事要說 好幾天, 緊張的時刻他會停住。我想, 顧同學一定會是作家了,如果他長大後堅 持寫作的話。 很多年前念小學是一件很快樂的事。那時剛開始念二十六個字母, 唱字母歌。現在 這二十六個字母, 成了自己生活的必需。大概, 很多年前誰也不會想到中國會是 現在的樣子的,福二小學的臨街, 先成了小商品市場了。後來拆遷, 就完全消失 了。 從弄堂里一塊兒長大的小學同學們, 絕大多數在那個多事之年的夏天畢業後去了不 同的中學, 就沒有音訊了。大概我們誰也沒有成就一番功名事業,成為大家,不過 我想,我們那一群小男生小女生長大後的理想, 也只是做個自食其力,不受人憐的 人, 平平淡淡地生活。如果我還能見到我小學同學們老師們,我一定會深情地叫一 聲:老師, 你好!同學,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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