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之“愛”

自從大學畢業以來，我經歷了找工作、換工作、結婚、生子、移民等人生重大轉折，仿佛從未真正輕鬆過。人生像上了發條，一路奔波。尤其移居多倫多後，年年月月都在壓力、繁雜、單調中度過。為了應對移民生活帶來的重重挑戰，身體早已透支。幾十年未曾鍛煉，體重上升、精力下降，亟需一次身體與精神的重建。

下定決心鍛煉後，我嘗試了跑步、跳舞、乒乓球，卻都未能堅持。直到一次偶然，我走進了YMCA的游泳池。少年時，我曾在河溝里學過一點游泳，大學時也短暫練過幾個星期，談不上技術，只是能在水面飄動。初進泳池，我看到池中人個個動作標準、節奏有力，許多人能連續游上一個小時不休息。而我，則撲騰沉重、水花四濺，幾下就氣喘吁吁。那一刻，我羨慕極了。

從那天起，我每天抽出一小時堅持游泳。動作不標準，常惹來周圍泳友的不滿。如今回想，多少有些慚愧，也理解了作為“新泳友”時別人對我的寬容。

某天晚上，我早早來到泳池，竟發現空無一人。頓覺幸運，迅速下水，盡情享受一整條泳道的自在。然而沒過多久，一個印度女孩突然從水中冒出，厲聲對我說：“You, that side. Me, this side.” 她將泳道一分為二。我抬頭一看，泳池已逐漸熱鬧起來，確實應當共享泳道。從那以後，我自覺靠右側游，即使只有我一人。

後來經常見到這位印度女孩。她漂亮得耀眼，總與一位年長女性和一個小女孩同行。可能因那次斥責，她每次見我都有一絲歉意，神色中還隱含着些許複雜。彼時，我一心只想着鍛煉身體，恢復活力，對她並未多想。

直到有一天，我游完準備離池，她朝我走來，解開發絲，長發如瀑，美得令人驚嘆。我不知所措，只低頭看見她一雙勻稱美麗的腳。她察覺後，將腳往後縮了縮。四周有人注意到這邊，我趕緊起身離開。那天之後，她們幾日未再出現。

周五晚上，我剛入泳池，又看到她的姐姐，這次帶着幾個與她長相相似的人出現，但女孩不在。我暗想，女孩的母親或許來了，看不上我這個年齡、種族、身份都不匹配的人，這段註定無果的情愫，大概也就此結束了。

時間一晃過去，我幾乎忘了這段插曲。直到七月學生暑假，一批學生在泳池訓練。青春洋溢的他們讓我也感受到久違的朝氣。我奮力跟游，游至泳道盡頭，抬頭一看，那女孩正坐在泳道盡頭，表情傲然，眼裡帶着怨意。我一時慌亂，只說了句：“Very nice to see you.” 她卻將臉撇向一旁。學生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我見她姐姐朝我揮手，示意別在意。女孩羞愧地站起身，在眾目注視下跑離泳池。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但這段邂逅，像一束微光，長久地留在心底。每當情緒低落時，我會想起她緋紅的臉頰和那雙優雅的腳。有人說，有些愛沒有結果，是上天對你的提醒：你依然值得被愛。她的出現，不僅讓我愛上游泳池，也悄然改變了我對印度的偏見。那份短暫而溫柔的情愫，像游泳一樣，流動着、升華着，潤澤我的身體，也潤澤我的靈魂。

多倫多 李 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