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真是禍不單行：去年中期，疫情尚未結束，公司裁人的風聲就一陣緊似一陣。到了10月，第一波颱風終於登陸。

刀落下的時間一定是在早上，黑榜上的人，基本都是剛一到達，就被叫去約談，隨即押解出境。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甚是殘酷。由於名單不公開，大家只能根據看到的或聽到的，來拼齊本次裁掉人員的完整名單。當天中午吃飯時，大家就自然扎堆，以獲取詳情。

這次走的人不多，但飯桌上有人提到了S君的名字。似乎並不確定，因為他染上新冠，這段時間一直沒上班。兩天后，在樓道遇到了S君，我一邊詢問着他病情的恢復情況，心裡一邊暗罵：誰個大嘴巴？亂傳消息！

又過了一個星期，S君還是走了。小道消息得到證實：當初的名單中真有他，只是念其患病，緩期執行。聽到了這個消息，大伙兒並沒有傷感，而是替他高興。因為S君早已過了法定的退休年齡，據知情人透露：由於身體狀況並不太好，原本計劃只干到年底。這次被裁，根據公司政策，他可以多領一年的薪水。S君本人也給出評語：壞人辦好事！

（2）

轉過年來，到了今年年初。一個壞消息在華人同事中傳開：B君出事了。他在本子上記錄實驗結果時，貼錯了天平稱量打印紙。被質檢人員發現後，他揭下了錯誤的，換上了正確的。按規定，他應該留下原來的，做出簡單說明，然後在本子的另一頁 貼上新的。這本身不是大事，但部門大頭剛上任，對相關業務不熟悉，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加上當時FDA要來檢查。於是給出了暫時的處理方案：S君回家等候下一步通知，工資照發。

B君是業務骨幹，他的離開使組裡的工作大受影響。主管急得抓耳撓腮，整天催上級領導趕緊結案。大約過了一個月，終於傳來據說是可靠消息：刑滿回歸，照常上班。

這天晚上，上床準備睡覺，例行打開微信：呀，兩個小時沒查，這麼多條信息。讀完心裡咯噔一下。是B君建立的我們牌友群的信息。B君的部門經理首先發言：周末大家都有空吧？找個餐館搓一頓，然後到我家打牌。隨後大家都發聲，積極報名參加。疫情期間，我們這些牌友從來沒聚過，此時經理突然來組織，一定是B君的事有了變數。

第二天早上，剛進公司大門，正朝辦公室方向走，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把：是B君的部門經理。“已經定了？”，我問。“事情捅到了公司總部，已經沒有了迴旋餘地”，他回答。“這對B君是好事”，他接着補充道。

這個結局對B君來講，確實是意外的驚喜。他去年已到了退休年齡，今年二月剛把房子賣掉，準備回國養老。賣房的時機恰是房市的最高點，現剛過去兩個月不到，房價已跌去二十萬加元。如今一身輕地住着租來的房子，隨時可以動身回流。只是時間還沒最後決定：年中還是年末。天上掉餡餅，又有一年的工資砸來，何樂而不為呢？

餐桌上，我們喝着B君帶來的五糧液，推杯換盞；牌桌上，鬥智鬥勇，談笑風聲。讓B君度過一個難忘的告別之夜！

（3）

四月中旬，我正着手組織包括S君，B君在內的，幾個疫情期間離開公司的，華人同事的歡送聚餐。一天早上，同組的K君對我說，她很想參加這次活動，但原定的出遊計劃與此衝突，讓我給大家帶好。

半個小時後，領導給我派任務。我說：這個活，K君正在干。“K君被裁了”，領導幽幽地說。“啊，剛還跟我說話來着”。我連忙去到她的辦公室，K君還沒離開，正在低頭收拾東西。我心裡盤算着，如何措辭安慰她。K 君抬起頭，看到我，居然滿面春風地迎了過來：我本計劃干到年底，現在真是瞌睡遇枕頭啊！我的臉色馬上陰轉晴：那就好，那就好！K君離退休線也就兩三年了，近來身體老出小狀況，這樣的結局對她來說，確實不錯。

這次裁人風暴比半年前猛烈的多：本部門就有15人！好在中槍的華人大多與K君的情況類似，我們心中些許安慰。到了中午，情況完全明朗：15人當中還有一位年青的華人。這位年青人的媽媽也在我們部門工作，已經過了退休年齡。二年前就嚷嚷着不想幹了，這次居然沒走，兒子倒上了黑榜，真是怪異。

下午下班前到飯堂取飯包，看到那位媽媽正在和人聊天，有說有笑，跟沒事人似的。有了上午與K君談話的經驗，上去直接問：好事？壞事？她手指放到嘴邊，噓了一聲：低調。

原來她的兒子這兩年一直在外學習，白天讀書，晚上來單位上班。這兩天剛剛通過了所有考試，正打算拿到畢業證，就去找更高級的工作。“我現在還要裝着很難受，讓小人們高興一陣吧”，臨分別，她風趣地對我如是說。

（4）

這篇文章寫到這兒，原本就該結束了，可後來的有些傳言，讓我對文章前面的結論產生了疑問。

去年離開公司的S君，在家清閒了一段時間後，情緒變得低落起來。他覺得，從記事起，自己一直是佼佼者：上學是好學生；下鄉是好社員；做工是好工人；教書是好老師。繼而萬里挑一地被選中，公派出國；在異國他鄉的高校，科研單位一顯身手，打出一番新天地。最終卻被掃地出門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細想想，多少感到有些屈辱。

其實類似的問題我也問過B君。在那天牌局結束後，我們同乘一輛車回家的路上，我小心翼翼地問他：公司讓你離開，可能是考慮到你的年齡了吧？以這種方式（雞毛蒜皮的小事）結束職業生涯，對你這個被大家公認的優秀員工來說，是不是多少有些遺憾？他坦誠：儘管從金錢來上得到了補償，心裡還是感到有些不得勁。

小道消息滿天飛，原本正常退休的J君也躺着中槍。去年十月，年齡剛到，他就選擇了退休。J君身體非常好，走起路來一陣風，像個小伙子；很喜歡工作，經常加班加點；家裡也沒有什麼家務事。對他的決定，很多人感到有些不解。最近有個未經證實的消息，似乎解答了這個疑問。公司事先同他談了話，給了他兩個選擇：正常退休；被裁掉，給予補償。J君家境殷實，更珍惜名聲，於是選擇了前者。J君走的確實很風光。離開的前兩周就到處話別，合影留念。我當時新冠陽性，在家休息。他專程打來電話，暢敘友情。

的確，早年出國的這些中國同仁們，那個當年不是人中龍鳳？注重名節更是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這些又豈是金錢能補償得到的？從這個意義上講，所謂的喜劇確實應該打上引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