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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長貝占郎的博客  
將人世間的情趣一張張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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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與狼共武 2026-02-11 19:32:31

2026-02-09   隨性自由的喜鵲XaiEcq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新疆南部的風,帶着一點寒意,又不像冬天那樣陰狠。那時候,很多跑運輸的人都有個習慣:下車抽煙時,總會順着地平線多看兩眼。不是欣賞風景,而是怕,怕遠處突然冒出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


有個司機後來回憶,當年在塔克拉瑪干邊緣跑長途,夜裡停車休息,總能聽見遠處有狼嚎,拖得很長,像在問“你還回不回得去”。這話聽着誇張,卻把那片土地的兇險,勾勒得很實在。

就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一個叫吳健的退伍兵,開着一輛“解放”牌油罐車,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沙海深處。半年之後,才被人連同那輛車,一起從戈壁的褶皺里翻找出來。


當時發現現場的人,直到後來再講起那輛車時,語氣里還是止不住的發冷。


車停在一片荒無人煙的“饅頭包”沙丘之間,車身已經被風沙打得失了原色,鐵皮上坑坑窪窪,全是被利爪和獠牙留下的痕跡。駕駛室里只有一堆混着狼毛的人骨,儀錶盤上壓着一本被血浸透的筆記本。打開發黃的紙頁,一個人被困八天,與幾十頭餓狼周旋的過程,一行行呈現在眼前。

這本日記,把一名退伍軍人最後的八天,釘死在了一九八七年那個春天。


一、退伍兵進戈壁:從軍裝到工作服


按照記錄,吳健一九六五年前後出生,正趕上那一代人最常見的路線:上學不多,先入伍,當幾年兵,退伍後再分配工作。一九八六年,他從部隊退役,二十出頭,身體正是最硬朗的時段。

當兵那幾年,他在新疆軍區某部服役,接觸過邊防巡邏,也練過野外生存,耐力、反應都過得去。退伍時,地方正在大力開發大西北,石油、煤炭、電力,哪一塊都缺人。運輸隊更是急着要能吃苦、有紀律的年輕人。

新疆的石油運輸,尤其是通往邊防哨所的那幾條線,說好聽是“保障國防”,說直白一點,就是拿命去跑。塔克拉瑪干被叫作“死亡之海”,絕不是虛言。夏季地表溫度能烤化輪胎,冬季極端低溫下,機油都可能成糊,發動機一旦熄火,人很快就會失溫。


從公開資料看,一九八〇年代中後期,新疆石油系統的長途運輸車,大多是“解放”牌和“黃河”牌這些國產老車型,防護有限,全靠司機自己的經驗和命。油罐車裡拉的是成品油,易燃、易爆,路又不規整,稍不注意不是車翻,就是陷車。


吳健被分到的,就是給邊防某個哨所定期送油的小隊。這個小隊規模不大,每次出車也就幾輛車,從後方油庫把油拉到前沿,來回一趟,少說也要兩三天。路上沒有多餘人手,出了事往往只能靠自己。


日記一開頭寫得很輕快。他說,換下軍裝,穿上工作服,覺得自己還是在為國家“跑前線”,只不過武器變成了方向盤和油門。那幾頁字寫得工整,筆畫有力,看得出心情不錯。他寫自己第一次單獨開車進戈壁時,還有幾分興奮,覺得“開大車上沙漠,比在靶場打靶還帶勁”。


有意思的是,他對危險不是沒概念。日記里提到:“每次開車出發,就當是上一次戰場,戰壕換成了公路,敵人換成了天氣和野獸。”這句話,在後來的日記里,被他自己重重描了兩遍,旁邊還多寫了一句:“人不能輸給運氣。”


這一年春天,天氣回暖,塔里木盆地邊緣的沙地上還存着一點冬季的冷硬。就在這樣的氣候里,吳健跟車隊一起,又一次出發給邊防送油。


二、迷路與誤槍:一滴血招來一群狼


那天是四月中旬,根據當時氣象資料,是個風不算大的日子。車隊從後方出發時一切正常,幾輛車一字排開,拉着滿滿當當的油罐,順着已經跑爛了的老路往前走。


吳健開在隊尾,這是新司機常見的位置。一來方便前車照應,二來萬一掉隊,也不至於找不到整隊方向。偏偏意外就從這種“最保險”的位置開始。


日記里寫得很明白,他在半路上突然肚子絞痛,只好靠邊停車“解決問題”。那一段他寫得有點尷尬,還夾了兩句類似玩笑的話,大意是“老天爺挑時候”。等忙完收拾好,再上車一看,前面的車隊已經甩出了一大截距離。

在平原追車不算難,在戈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前車揚起一片沙塵,留在地面上的車轍線,理論上可以當作臨時的“路標”。可這一帶的風向說變就變,有時候一陣橫風過去,車轍就被吹得模糊不清。


吳健當時的做法,從訓練角度看算不上錯誤。他加大油門,試圖沿着還隱約看得見的車轍往前追。追出沒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群牧民的羊。羊群慢悠悠地從斜坡上下來,剛好擋在車前。那段路沒有別的岔口,他也不敢硬頂,只能等羊群散開。


等到道路恢復暢通時,地平線上的車影已經徹底看不見了。他在日記里寫:“看着空空的遠處,有點心慌,但覺得還能追上。”這句“還能追上”,現實只給他留下很短的一段時間。


羊群走後,他繼續沿着印子往前開。十來公里後,風向突變,沙塵在不知不覺間卷了起來。等到他覺得不對勁,想停下車觀察一下,黃沙已經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沙塵暴在塔克拉瑪干地區並不稀罕,有時候提前一天就能從氣象台得到預警,但對一個正開在路上的司機來說,躲避空間其實很小。一旦捲入,只能減速、停車、關窗,躲在車裡熬。


吳健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寫:“風太大,車窗抖得厲害,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踩死剎車,等風過。”這一段字跡已經有一點飄,紙上還沾着幾粒細細的沙。


風停得很突然。等他再推開車門下去查看,整片地面已經被新沙鋪了一層。舊有的車轍痕跡、石塊標記,全被埋藏得乾乾淨淨。四周看過去,全是差不多的沙丘,像是一下子換了一個世界。

他很清楚自己迷路了。


退伍兵的習慣,讓他做出了相對理性的選擇:暫時不亂走,原地停靠,等天黑後認星找方向,或者等前隊發覺少車,回來尋人。他盤了一下車上的物資:壓縮餅乾一箱,裝滿的水壺兩隻,步槍一支,子彈五十發。這些東西在軍隊裡,屬於標準的“野外攜行”組合。

下午之後的時間,日記里寫得不多,大多是天氣、方位等記錄。直到傍晚,他提到了那頭“突然出現的孤狼”。


太陽剛斜下去不久,光線變得發灰。他坐在駕駛室里擦槍,肩膀還沒活動開,就覺得後頸發涼,好像有人在背後盯着。這個感覺他在部隊時也遇到過,往往意味着某種潛在威脅。


他回頭一看,在不遠的沙丘頂上,站着一頭灰色的狼。那頭狼個頭不算最大,但非常瘦長,兩隻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綠光,一動不動地看着車這邊。


在那片地域,狼不是新鮮事。牧民、邊防官兵,多少都和狼打過交道。吳健又是退伍兵,反應很直接——先把潛在威脅清掉。他搖下窗戶一條縫,抬槍瞄準,扣動扳機。


一聲槍響之後,孤狼後腿中彈,慘叫一聲,拖着血跡向遠處跑去。日記里這段,語氣還帶着一點“解除了一個麻煩”的輕鬆。他沒有意識到,這一槍會改變之後的八天。


在戈壁地帶,狼群的習性,早就被當地人總結過很多條。其中一條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狼記仇”。被傷的狼,如果活着回巢,會以血跡、嚎叫等方式,吸引同伴前來尋找仇源。不少老人強調過這一點,但對一個剛從部隊轉到地方幾個月的年輕人來說,可能沒那麼深刻。


吳健在日記里寫了一句:“那狼跑得挺快,我還挺滿意自己的槍法。”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後面被人看到時,都覺得有點諷刺。他在槍響後的第一反應,是打算立刻啟動車輛,趁夜趕緊換個位置。


結果,當他擰動鑰匙,發動機只勉強“吭哧”了幾聲,就死寂下來。


他下車檢查,這才發現油表早就失靈了,油箱裡已經空了。一路追趕車隊時,他以為油還夠,再加上被羊群耽誤、風沙遮擋,根本顧不上細琢磨油表是不是正常。這一刻,車成了真正的“死車”。


吳健寫道:“腿有點軟,罵了自己一句。”罵完,他開始打算從油罐里抽點油出來,給主油箱“續命”。在那種環境下,這是唯一可能的辦法。

正當他拿着工具向車後油罐走去時,紙頁上出現了另一句極短的話:“有聲音。”後面附了一行小字:“四周像有東西在遊走。”


他回頭一看,四面沙丘頂上,陸陸續續亮起了一雙雙綠光。那些是狼群的眼睛。奔跑時它們悄無聲息,等圍上來,動靜才一點點聚起,像細碎的沙子往一處流。幾十頭狼,慢慢收縮包圍圈,把那輛孤零零的油罐車困在中心。


日記的語氣明顯變了。他寫:“背上冒汗,趕緊往車裡跑。”短短幾句字,全是急促的折筆,墨跡也有點糊,似乎寫的時候手還在抖。


就在他掙扎着爬上車、用力把車門甩上時,一頭體型格外大的狼已經奔到車旁,狠狠撞在車門上。那一聲悶響,他以後幾天都在日記里提到。透過玻璃看出去,那頭狼毛色偏灰白,體格壯實,眼神冷硬,很明顯是這群狼里的“頭領”。


狼群沒有立刻發動全面攻擊,而是圍着車安靜地趴下。吳健寫:“它們像是在算時間。”這句話,不得不說有幾分冷靜的觀察。


接下來,圍困正式開始。


三、鐵皮車與狼群:八天對峙、八天血戰


在被困的頭兩天,日記的內容還算清晰。他一邊記錄狼群的動向,一邊規劃自己的物資消耗:水按每天定量喝,壓縮餅乾掰成小塊分次吃,子彈嚴格控制使用。他把車內重新整理了一下,把能擋風的東西儘量移到窗邊,留出一個可以觀察外面的角度。


夜裡,狼群會不時起身,在車周圍轉圈。吳健聽得見爪子在車身鐵皮上試探性地抓撓,那種“刺啦刺啦”的聲音,讓人很難安睡。他在第二天的記錄里寫:“閉眼就覺得車門要被咬穿,不敢睡。”


第三天,他開始嘗試主動出擊。在他的判斷里,這群狼的行動是有組織的,灰白色那頭站位最靠後,發出不同嚎叫時,其他狼的反應也不一樣。能做到這一點的,只能是狼王。

他覺得,只要打死狼王,狼群可能就會亂套,圍困有機會被打破。這種想法並不稀奇,很多關於狼的故事裡都有類似的情節。問題在於,他能用於試探的機會並不多。


那天中午左右,陽光比較強,狼群中的一些個體開始分散,躲到陰影里休息,只有幾頭在外圍緩緩巡動。狼王縮在稍遠一點的位置,一半身子隱在沙丘後面。吳健趁這個空檔,從側窗開了一條窄縫,架起步槍,屏住呼吸,對着狼王那一片灰白扣下扳機。


槍聲過後,灰白的身影抽了一下,緊接着一聲尖長、撕裂般的嚎叫飄了起來。子彈打中了,但沒致命,只擦過另一條腿,帶出了一道血線。吳健寫:“手心全是汗,準頭差少許。”這“少許”,直接把局勢徹底推向另一個方向。


受傷的狼王緩緩站起來,頭抬得極高,然後朝天長嚎。那聲音在戈壁里來回震盪,幾乎蓋過了風聲。周圍趴着的狼同時起身,有的開始衝撞車身,有的跳到輪胎旁邊試圖撕咬膠皮,還有的乾脆後退幾步,藉助坡度向車窗猛撲。


那幾頁日記,很明顯寫得比較匆忙,幾乎每一行都夾着“車在晃”“玻璃在響”之類的短語。他一邊射擊,一邊記,子彈一發接一發打出去。沖在最前面的幾頭狼倒下,很快就被後面的同伴撕咬分食,血腥味在狹小的空氣里擴散開來。吳健寫:“狼吃狼,像從來不認識。”這句觀察,真切又冷硬。


後窗玻璃在一次又一次衝撞中,出現了細密的裂痕。太陽落山前後,那塊玻璃已經布滿了蜘蛛網狀的白線。吳健知道,自己再無節制地開槍,玻璃一旦被撞碎,狼就會有真正的入口。

從第四天開始,日記的重心明顯轉向生理與心理的消耗。他記錄水只剩多少口,餅乾袋還剩幾塊碎渣。車裡的空氣越來越渾濁,吃喝拉撒都擠在狹窄空間裡,混雜的氣味讓人頭暈。他寫:“喉嚨幹得說不出話,嘴裡像是含着沙子。”


與此同時,狼群的行為也發生了變化。它們不再每時每刻瘋狂衝擊,而是選擇在夜裡和清晨幾次集中施壓,其餘時間保持圍堵。有時,幾頭狼會爬到不遠的高地上,安靜地看着車,不動,也不嚎,就那樣盯着。


第五、六天時,吳健的字已經明顯帶抖。他提到耳邊不時響起一些幻聽:“總感覺有人在車外叫我名字。”還有一段話,寫得有些斷斷續續:“不能開門,開門就完了。”這句幾乎在後面被重複寫過三遍,看得出他在強迫自己守住最後的理智。

有意思的是,即便在那種絕境中,他還保持了某種“軍人式”的記錄習慣。每天的天氣、北極星大概方位、狼群數量變化,都儘量寫得清楚。他試圖從這些變化里找出某種規律,好給自己一點決策上的依據。


例如,有一處他寫:“今天中午有幾隻狼離開很遠,又回來,可能是附近還有別的食物。”在他看來,這意味着狼群還沒到“餓到極限”的地步,對車的攻擊就不會是持續不斷的。這種判斷,雖然不能改變結局,卻顯示出他在內心深處還在“算賬”。


到了第七天,水幾乎見底,餅乾袋只剩干硬的渣,他已經出現明顯的脫水症狀。字跡開始歪斜,句子中間多處缺字。那天晚上,他只寫了一句:“頭有點暈,不能睡。”短短八個字,間距不均,像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寫完。


第八天的那一頁,明顯是用盡了他最後的清醒。他一開頭就寫:“水喝完了,餅乾也沒有了。嘴裡幹得發苦。子彈剩最後幾顆。”緊接着,補了一句:“不能在車上等死,要賭一把。”


這“賭一把”,是他對自己做出的最後決定——趁狼群注意力不那麼集中時,衝下車去油罐放油,再設法把油導回主油箱,讓車重新動起來。對於一個脫水多日、腿腳發軟的人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動作,但在那種境地,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日記最後幾行,記錄了他行動前的觀察:“有幾頭狼在不遠處搶食,不是剛死的,可能是之前被打中的那些。注意力不在車這邊。狼王在遠處看,沒動身。”


他等了一個時機。等狼群往那邊聚得更多一點,等灰白狼的視線略微偏移。他寫:“現在是機會。”


接下來幾句字被寫得很急:“一隻手拿油桶,一隻手拿短刀。腿有點軟,下車。”在紙邊的空白處,他像是寫了一句自我打氣的話:“不能怕。”


他推門而出,幾乎是用蹦的方式挪到車尾。剛跑出兩步,車底下鑽出一頭埋伏已久的狼,猛地咬住了他的右腿。那一瞬間的疼痛,他在日記里只用兩個字帶過:“鑽心。”接着是:“回身一刀,捅中脖子,趁它鬆口往回爬。”


短短三行,把那場肉搏寫得很粗糙,卻異常具體。而紙張邊緣,有大塊擴散開的褐色斑跡,應該是鮮血滴落後乾涸的痕跡。

傷口大開,血腥味瞬間刺激了所有圍繞在車旁的狼。它們像被點燃一樣,朝已經搖搖欲墜的後窗更猛烈地衝去。吳健趴回駕駛室時,整輛車都在晃。後窗玻璃終於撐不住,在一次重撞之後“砰”地碎裂,裂口處猛地塞進一顆血盆大口。


日記在這裡只剩幾行極亂的字:“進來了,一隻,兩隻……打,打完了。”之後,是大段不規則的血手印,已經看不出完整的字跡。紙張多處被撕扯,邊緣捲起,說明當時車內已經不是簡單的“圍困”,而是一場極其慘烈的近身搏殺。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時間停在一九八七年四月下旬。


半年後,運輸隊在另一條線路上無意間發現了那輛油罐車。那時候,車身已經徹底生鏽,周圍的狼骨、人骨混在一起,誰也分不出哪塊屬於誰。儀錶盤上的筆記本被小心取下,才把這八天的過程,一點一點拼合出來。


四、血日記之後:戈壁、狼群與那一代人


從這本日記里,能看到的不止是一場人與狼的死磕,更能看到一九八〇年代大西北開發過程中,那些普通人的危險處境。


根據《中國石油志·新疆石油卷》的記載,當時新疆石油運輸路線多條並行,安全設施、通信設備遠不如今天完善。部分偏遠路段甚至沒有固定驛站,司機一旦迷路,很難立刻發出有效求救信號。對於很多油罐車司機來說,每次出車,都是和高溫、低溫、風沙、機械故障以及野生動物打一場小仗。


狼群在塔克拉瑪干及周邊地帶的存在,也有明確記載。新疆地方志里提到,一九七〇年代到一九八〇年代,當地牧區和邊防一線,曾多次發生狼襲牲畜、甚至接近營地的事件。狼群對人類車隊活動有一定的“學習”,會選擇薄弱環節下口,比如掉隊車輛、獨行牧民。


吳健的遭遇,看起來極端,其實與當時的環境高度契合:單車掉隊、油量誤判、沙塵暴打亂路線,再加上對狼群習性的了解不夠深,對孤狼開槍後沒意識到會引來集體復仇。每一步都不算離譜,連起來就是一條斷路。


他在車裡堅持八天,靠的是部隊留下的自律和意志力。斷水斷糧、長期缺睡,再夾雜隨時被撕開的恐懼,一個普通人很容易在三四天后精神崩潰,做出打開車門、試圖逃跑之類的冒險舉動。吳健把自己關在鐵皮裡面,硬是熬到食物和水全部耗盡,才出最後這一步險棋。

有一件事,日記里沒寫,卻可以想象。當後窗碎裂,第一頭狼鑽進駕駛室時,狹小空間裡已經沒有躲閃餘地。他手裡剩下的子彈肯定用得很快,最後只能靠短刀、鐵棍之類的東西貼身拼命。那車斗里後來混在一起的狼骨和人骨,很大可能就是那場近身搏殺留下的痕跡。


運輸隊和部隊後來組織的多輪搜尋,直到半年後才“誤打誤撞”找到那輛車,說明塔克拉瑪干的“廣闊”和“無情”不僅是形容詞。一個人、一輛車,在這樣一片沙海里失蹤,很快就會被風沙吞噬,只留下零星線索。能完整找到車和日記,本身就帶着一點偶然。


從更大範圍看,這樣的個體故事,只是那時期無數“無名記錄”中的一個。只不過吳健留下一本血跡斑斑的筆記,讓後來的人有機會把那幾天的細節一個個還原出來。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他不對那頭孤狼開槍,會不會就躲過這一劫?很難下定論。狼可以忍,但一旦嗅到負傷同伴的血,又看到一輛停着不動的車,很可能也會圍上來試探。有槍在手,他選擇了主動開火,這是軍人出身的本能反應。不能說對,也不能簡單說錯,只能說是當時的條件和判斷共同推動出來的結果。


也有人提到,若當時油表正常,或者隊長再多檢查一遍油量,事態會不會完全不同。確實,很多重大事故都是從一個不起眼的小故障開始。那塊壞掉的油表,等於在無聲無息中把他的退路抹掉了。


不過,單從日記上看,吳健在最後幾天並沒把“責任”這件事掛在人嘴上。他只是反覆強調自己“不能亂”“不能開門”“不能讓狼搶先一步”,像是在給自己定紀律。直到最後,他的表達都偏向“如何多撐一會兒”,而不是“這事怪誰”。這一點,不得不說帶有很典型的軍人烙印。


在那片戈壁上,人和狼的力量對比,從來不是絕對的“你死我活”那麼簡單。人有車、有槍、有工具;狼熟悉地形、有群體協作、嗅覺靈敏。雙方在極端環境下對峙,其實是在比誰先露出破綻。吳健失去的是燃料、水和體力,狼失去的是時間和耐心。熬到第八天,雙方幾乎都撐到極限。最後的近身廝殺,是兩個耗盡了籌碼的對手之間的一次赤膊撞擊。


那本沾滿血跡的日記最終被保留下來,成為文件的一部分。紙張已經泛黃,角落缺損,一些字再也辨認不清。但透過僅存的文字,可以感到一種很樸素的東西——沒人逼他“堅持到底”,也沒有觀眾在旁邊鼓掌,他仍然按照當兵時的習慣,把自己當成“堅守陣地的人”,直到最後一刻還想着“不能就這麼渴死餓死,要拼一下”。


在那樣的戈壁深處,車門一關,就是生與死之間的薄鐵皮。有人挺住了,有人倒在路上,名字沒留下多少,卻實實在在鋪出了通往邊防、油田的一條條線路。哪怕時間過去三十多年,這種粗糲又倔強的身影,站在風沙里,依舊讓人覺得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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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thesunlover 留言時間:2026-02-12 16:19:41

我的一篇小說中的幾句話:“小說電影中迎着槍林彈雨捨生忘死朝前衝的那些大無畏生物不是狼 ─ 包括得了狂犬病的瘋狼,而是作家導演坐在書齋里臆想出來的妖魔鬼怪,狼如果有那麼蠢,還不早就絕了種。作家坐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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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sunlover 留言時間:2026-02-12 15:18:59

告訴你一個現實吧:再厲害的野生動物,不管是老虎獅子棕熊大象,聽見槍聲都嚇跑,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東西,它們知道 干不過有槍的人,狼這麼聰明的動物怎麼可能不懂。多去油管看看有關視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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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thesunlover 留言時間:2026-02-12 15:16:07

只能當笑話看的故事,你還當了真 :):)

回復 | 1
作者:thesunlover 留言時間:2026-02-12 15:10:11

哈哈哈,和《狼圖騰》一樣扯談的東東,給掠食動物盲看的小兒書。這個故事早就聽說過。


首先,荒漠的狼不可能有幾十隻一群(美國黃石公園最大的狼群不過20幾隻),那裡根本就沒有足夠的食物(它們怎麼沒去攻擊路過的羊群),二狼都是聰明的機會主義者,聽見槍響或發生了傷亡,早就一溜煙逃了,絕不可能和有槍的人死磕,另外這死磕的幾天幾夜它們吃什麼。


好好去學習些動物知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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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筱竹清風 留言時間:2026-02-11 19:40:29

80年代新疆石油運輸通常是車隊同行,掉隊後是否有固定的搜尋流程?半年才發現車輛,在當時的運輸管理體系下是否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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