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江涌流
八十年代初期的东北农村,改革的春风吹散了延续多年的生产队大集体模式,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了根。 那一年,生产队的牛马按照定价,让各家各户通过“抓阄”来分配。父亲去抓阄,抓到了一头花白相间的牛。那头牛瘦骨嶙峋、双眼无神,皮包骨头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里发酸,因此定价只有区区30元——在村里其他人眼里,这无异于一头随时可能倒下的病牛。 然而,父亲没有丝毫嫌弃。把牛领回家后,他像对待宝贝一样百般呵护。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父亲舍不得吃好的,却把家里最好的饲料都留给了这头牛。他把黄豆和豆饼放在大锅里煮得香气四溢,拌进铡得细细的豆秸里,再仔细搭配些精饲料。每天清晨与黄昏,父亲都守在牛圈旁,看着它一口一口咽下这些精心的喂养。不过短短三个月,奇迹发生了:这头原本奄奄一息的花白牛,竟变得毛色油亮、身躯强壮。它成了我们全家的骄傲,也是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那时的我,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看到父亲如此疼爱这头牛,我也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家里分担一份责任。 每逢星期天,或者不用上课的早晨,我都会早早醒来,牵着牛走出村子。天还没亮透,乡村的空气里带着刺骨的凉意,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露水珠。我发现,这个时候的野草顶着露珠,一株株昂首挺胸,是最鲜嫩、最有嚼劲的。牛一见到这样的草,双眼放光,舌头一卷,吃得特别带劲。看着牛从出圈时瘪瘪的肚子,经过一个早上的贪婪吮吸,变成像打足了气似的花白大鼓,我的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成就感。 放牛回家,迎面看到父母眼中赞赏的微笑和一句温柔的鼓励,我心里别提有多美了。那不仅是省下了家里的干饲料,更是为辛劳的父母省出了宝贵的干活时间。 在漫长而快乐的放牛岁月中,我摸索出了一个独特的经验:下小雨的时候,草木最新鲜。 每当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就会找来一个装粮食的粗麻袋,从中间剪开一个口子,套在头上做成简易的雨披。我牵着牛来到我家房子前面的壕沟边上,那里生长着大片肥美、挂着雨水珠的稗子草。牛最喜欢吃这种草。雨幕中,我静静地站在一旁,天地间只剩下沙沙的雨声,以及牛大口大口“撸草吃”的声音。那种“吧唧、吧唧”清脆又扎实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壕沟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恍然大悟:原来,牛儿根本不吃那些干枯陈旧的死草,它渴望的是新鲜、饱含水分、充满了生命力的青草。 有时,天空中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甚至暴雨倾盆。可奇妙的是,那个年幼的我站在风雨中,心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我的眼中没有风浪,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念头:让牛吃饱!只要牛吃饱了,家里的日子就好了,父母的负担就减轻了。 时光飞逝,那个头上披着麻袋、听着牛撸草声音的放牛娃渐渐长大。如今,我蒙恩走上了奉献的道路,成为了一名传讲天国福音的传道人。 当我在讲台上面对台下千百双渴望的眼睛时,童年放牛的岁月常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惊奇地发现,原来当年父亲喂牛、我牵牛吃草的道理,竟与今日喂养弟兄姐妹属灵生命的道理如出一辙——作为主羊群的牧者,我们必须为神的儿女提供新鲜、饱含生命活力的属灵食粮。 一个生命的成长,绝不能靠那些死板僵化的条条框框,更不能靠机械搬用、陈陈相因的宗教教条。那些没有启示的讲论、循规蹈矩的字句,就像是晒干了水分、毫无营养的枯草,不仅不能滋养灵魂,反而让人越吃越干渴,甚至使灵里陷入死寂。若是没有从神而来的新鲜启示,若不能领人真正认识基督、活出基督,讲台的宣告就失去了灵魂。 主耶稣基督赐给我们的是“活水的江河”,祂的话语是神圣而具有生命力的瑞玛(Rhema)。唯有那被圣灵亲自点燃、被启示引导的活泼话语,才是带着露珠与雨水的“新鲜稗子草”。当弟兄姐妹尝到了这天上的甘露,明白了神的旨意,他们的灵里才能真正得着饱足,生命才能如饮甘霖般健壮成长。 今天,行走在服侍主的道路上,同样有世俗的狂风,有环境的暴雨,有冷眼与艰难。然而,每当风雨袭来,我的心中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圣洁喜乐。因为我知道,我是神羊群的看守者。只要能将新鲜的属灵食物带给神的儿女,只要能看见生命在基督里茁壮成长,一切的付出与风雨都化作了丰盛的恩典。 当年那个在东北乡村壕沟边披着麻袋的放牛娃,如今成了神家里的喂养者。身份虽变,但那份对“新鲜食粮”的执着没有变,那份看顾生命饱足的炽热初心没有变。带着从上面来的启示与恩典,我愿奉献一生,在这片广袤的属灵田野上,继续牵引着主的羊群,领他们到可歇息的水边,享受那源源不绝、直通永生的生命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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