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征明《满江红》(拂拭残碑)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八十七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满江红》(拂拭残碑)【明】文征明
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 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 最无端、堪恨又堪悲,风波狱。
岂不念,疆圻蹙。岂不念,徽钦辱。 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 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明代中叶江南经济发达,思想活跃,出现一批多才多艺、具有鲜明个性的文士。其中最有名是四人:苏州的祝允明(号枝山)、唐寅(号伯虎)、文征明(号衡山),以及绍兴的徐渭(字文长)。这首历史名词作于文征明四十岁以前,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它石破天惊,放情悲歌。

文征明–小楷琴赋(蕉石鸣琴图跋 局部)无锡市博物院藏
作者写此词的直接原因,是当时“夏侯桥沈润卿掘地,得宋高宗赐岳侯手敕刻石。”(明代文学家卓如月《古今词统》卷十二)。文征明见此碑文,顿生感慨,特选词牌《满江红》作这首词,与岳飞著名的《满江红》(怒发冲冠)的词调相同。词的主旨锋锐地指出:杀害岳飞的真凶是宋高宗!

杭州岳飞墓
上片悲叹岳飞的冤死、揭露宋高宗的无情。首三句写明此词由碑文而发。“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 “敕”:皇帝的诏书或命令。《宋史·岳飞传》记载,宋高宗曾多次赐予岳飞手诏,如“精忠岳飞”及“国而忘身,谁如卿者”。拂去残碑上的尘土,当年宋高宗赵构褒奖岳飞的诏文依稀可读。读罢感慨万端:“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南宋之初,外有金兵追击,内有多地暴乱,岳飞转战南北,宋高宗才得以保住皇位。碑文中对岳飞极尽嘉奖之语,那时何等依赖器重岳飞,后来居然何等尖刻冷酷。

文征明–湘君湘夫人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宋高宗翻手为云,复手为雨,为何如此?词人进行推想:“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难赎”:难以挽回。难道是因为岳飞功高震主而被杀,悲惨的冤案已经发生了几百年,后人再怎么评论也无补于事了。开国皇帝实施残忍的“功成身死”,杀害有功之臣,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词人试图舒缓一下自己的悲愤。“最无端、堪恨更堪悲,风波狱。”但是,想到风波亭,在那里岳飞被加以无端的“莫须有”的罪名,惨遭杀害。词人恨悲交加,对赵构的愤恨,以及对岳飞的悲伤,油然迸发。词情随之过渡到下片。


文征明–仿赵伯骕后赤壁赋图 台湾国立故宫博物馆
下片犀利地剖析宋高宗置岳飞于死地而后快的原因。“岂不念,疆圻蹙。岂不念,徽钦辱。” “圻蹙”:圻:边界,蹙:缩小,此处指国土减少;“徽钦辱”: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占北宋京城汴梁,徽宗、钦宗被俘,押往北方。作者以反诘的语气追问:赵构作为皇帝,难道不念及大片国土被敌人侵占、无数百姓家破人亡;难道不念及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沦为俘虏的奇耻大辱?所有这些他全然不顾!绍兴十年(1140)七月,岳飞率领的大军包围开封,先锋抵达朱仙镇,抗金全胜在即。宋高宗竟然连下十二道金字牌,严令岳飞班师。“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宋高宗内心深处念念不忘的是:如果岳飞抗金胜利,徽、钦二帝回国,自己怎么办,他的至高无上的皇位将会丢失。作者看透了赵构阴暗卑鄙的心理,他杀害岳飞,绝不是因为岳飞功高震主。

文征明–雨余春树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南渡”:指徽、钦二宗被掳后,赵构渡长江,逃往江南,成为南宋政权的开国皇帝。千百年了,人们不必再谈赵构南渡是一大失策,当年他不在北方积极组织抵抗金兵,就是害怕中原收复。宋高宗心怀鬼胎,昭然若揭,大白于天下!词的最后,对历来将秦桧定为杀害岳飞的元凶给予批驳:“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区区”:小小,不足道。秦桧固然罪责难逃。但十分可笑,小小的秦桧,仅是一个臣子,又有何能耐与权力杀害岳飞,他只不过迎合宋高宗的心愿而已。一字千钧,斩钉截铁!


文征明–惠山茶会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首词,叙事简洁,议论精辟,抒情激昂。整首词主题鲜明,布局有序,逐次深入。情,发自肺腑;理,令人折服。作者对历史上人神共愤的岳飞冤案进行独自的思考,以大胆的诘问和论辩,揭开事实的真相,对岳飞的遭遇寄以莫大的同情,明确指出宋高宗才是真正的罪魁。宋高宗为了自己的皇帝宝座,置国家与百姓的安危于不顾,置精忠报国之士的生命于不顾,手段残忍地将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晚清学者毛庆臻在《一亭考古》中评这首词:“此诛心之论。” 它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宋高宗不可告人的罪恶用心。 
文徵明–真赏斋图 上海博物馆藏 文征明为人温雅,诗词以委婉蕴藉见长。而这首《满江红》一反常态,锋芒毕露,慷慨激愤,实因有感而发,不吐不快。明代自朱元璋当皇帝以来,特别褒奖岳飞的忠君思想,借此树立皇帝的绝对权威,将一切过失和罪责推咎于所谓的“奸臣”。文征明的这首词有意与当时的封建意识相对立,思他人所不思,写他人所不写,振聋发聩,难能可贵。正如晚明文学家卓人月《古今词统》所评:“激昂感慨,自具论古只眼。”它揭露了数千年封建王朝为争皇位、保皇权无所不用其极的残酷与黑暗,具有宝贵的反封建的历史价值。
注:这首词有多种版本,这里取自上海辞书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元明清词鉴赏辞典》中较为通行的版本。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了文征明这首词的书法真迹,特录释文如下,供参考:“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辜、堪恨更堪悲,风波狱。 岂不念,中原蹙。豈不恤,徽钦辱。但徽钦既反,此身何属。千古休谈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