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島第七天，我們離開了東海岸小鎮Egilsstaðir附近的迷霧農莊。一號公路在這裡改變了前幾天沿海岸線而行的路徑，直接向西，進入內陸高地。車窗外雨淅淅瀝瀝地下着，讓荒涼的高地更顯孤獨。東部濕潤的草場慢慢變成火山熔岩堆，黑乎乎圓咕隆咚，仿佛大堆大堆的牛糞。有些地方甚至一遍焦土，寸草不生，有如外星球。

窗外的地貌飛速地變化，可惜因為開車而沒能記錄下這段如外星球的奇特風景。行駛兩個小時左右，我們來到Dettifoss德體瀑布。這個瀑布高約 44米、寬約100米，看起來不大，卻是全歐洲水量最大、最強勁的瀑布。電影“普羅米修斯”的開場鏡頭就在此取景。

Dettifoss上游一兩公里外是同一條河形成的selfoss 塞爾福斯瀑布。瀑布優雅地呈馬蹄形展開，有點尼亞加拉瀑布的感覺。在冰島民間傳說中，這些瀑布岩石縫隙是冰島精靈Huldufólk居住之地。

下着雨，天色陰沉，我們穿着薄羽絨服和雨衣還覺得冷颼颼的。沿着公園一米來寬的步道走去selfoss時，看見有人穿着短袖短褲，背着背包，跑着與我們擦身而過，背後別着號碼布和”fire+ice”的圖案。原來這是冰島“冰與火”極地超級馬拉松耐力賽，極限越野跑圈內公認最艱苦、最壯麗的賽事。選手自帶裝備，六天250公里，從中部的瓦特納冰川，穿過火山，荒原，一直跑到西北部的格林蘭海邊。出生台北的華人著名極限馬拉松運動員陳彥博就曾在2018年的這場賽事中斬獲男子總冠軍，好讓人佩服！

因為下雨天冷，我們決定略過米湖Mývatn，直接去Krafla克拉夫拉火山附近看Krafla Víti火山口湖。停車場就在火山口的高緣上。大家下車，在雨中哆哆嗦嗦地走到山口，只為瞥一眼曾經的地獄。淡淡的雨霧中，黑褐色的山石環抱着的一汪碧綠，象荒原寂寞的眼淚。Víti火山口誕生於 1724 年那場毀滅性的災難“米湖之火”Mývatn Fires。Viti在冰島語中是火山口和地獄的意思，估計火山爆發時，這個深坑就像聖經中提到的硫磺火湖的地獄。

離開地獄的眼淚，我們驅車十二分鐘便來到米湖地區最活躍的高溫泉地熱區Hverir，才開進停車場便聞到一股強烈的臭雞蛋味。

黑色火山岩石步道上到處是積水，不知是雨水還是地熱區滲出來的泥水，灰色，黃色，藍色，褐色，如調色板被打翻，彎彎曲曲，肆意橫流。

灰藍色的滾燙的泥漿象幽怨的人在低語，又像惡魔在咕嘟咕嘟地念着咒語，張着臭哄哄的大嘴尋找可吞噬的人。

片地區是大西洋中脊大裂谷向北延伸的地方，地表被拉扯得很薄，充滿裂縫。地下超高壓的高溫水蒸汽夾雜着兩三百度高溫的火山硫磺氣體從縫隙中猛烈噴出，發出如野獸的嘶吼聲。人們用一堆石塊堵住了噴氣孔，就象我們第二天在熱溫泉河邊看到的噴氣孔被堵住一樣。

如果說Vetti那一汪碧水的火山口是曾經的地獄，這裡灰藍土黃怪誕的色彩，滾燙的泥漿和讓人窒息的硫磺味簡直就是正在上演的地獄。

我們在淒風冷雨中哆嗦着打卡照相，被臭雞蛋窒息的鼻子便催促大家匆匆離開。雨霧中的高地一遍黑色的火山石和黃褐色的苔蘚，倍顯荒涼。想着大自然的力量百萬年來一直在這片大地肆掠，了無人跡，忽然有一種身在世界盡頭的孤獨感。

忽然間遠方白霧瀰漫的山頂出現一道筆直的線條，下到山腳下再拐向前方。一個紅色甲殼蟲一樣的建築趴在山下。難道這荒郊野外還有人家？

這裡應該就是頗有故事的Krafla地熱發電站了吧？Krafla 地熱發電站1974年破土動工，第二年就被Krafla 火山來了個下馬威。克拉夫拉火山從1975年一直噴到1984年。工程師們並沒停下，而是在地震、裂縫和火山噴發中繼續巧妙施工，電站最終在1977年建成並投入運行。前面我們看到的紅色甲殼蟲建築就是地熱管的排氣裝置。冰島最原始的自然之力在工程師們的疏導下正為人所用。Krafla地熱電站是冰島眾多電站中很小的一處。雖然地熱區熱氣騰騰陣仗很大，冰島大部分的電力其實來源於水力。

中午時分，我們來到北部著名的觀鯨小鎮Húsavík。這裡是冰島最早有人居住的地方。說來偶然。一個來自瑞典的維京航海家Garðar在北大西洋航行時遇到風暴，被吹到了冰島。他沿着冰島海岸航行了一圈，成為最早有記錄環航冰島、確認冰島是一個島嶼的人之一。大約在公元870年前後，他來到Húsavík所在的Skjálfandi Bay斯克雅爾凡迪灣，並在那裡過冬，建造了房屋。我們已經知道vik是海灣，Húsa 讀起來就是house, 所以Húsavík就是 “房屋灣”。

小鎮的住戶院子都很整潔。一家小院門口種着大半人高的芹菜一樣的植物。我心裡惦記着要告訴愛種花種菜的好朋友，冰島的芹菜象巨人。後來查資料得知這是芹菜的表親歐當歸，英文是Angelica，冰島語Ætihvönn。冰島這苦寒之地的野生植物，成為冰島人寶貴的蔬菜，香料，甚至茶葉。

我在第二天黃金圈洞中瀑那裡還看到另一種野生植物大豬草，三三兩兩地長在步道旁，那是讓人聞風色變的毒草。不小心沾上汁液後，皮膚在太陽下會被燒傷，並留下疤痕。沒想到冰島人與這些野生植物能和平相處，能吃的就吃，不能吃的也讓其自由存在。

這座木教堂建於1907年，由冰島建築師 Rögnvaldur Ólafsson設計，是一座典型的北歐木結構教堂。我們沿途看到很多教堂都是這樣的木結構。冰島幾乎沒樹，建房屋所用的木材大都是從挪威進口的。有些海邊小鎮色彩艷麗的小木屋甚至是挪威生產的預製房，簡單快捷還漂亮。

沿途還有些農莊，紅色的屋頂給灰暗的風景畫上幾許靚麗。

下午來到一個漂亮的瀑布Goðafoss。繞冰島走了大半圈，我們覺得自己的冰島語水平逐日精進，直追中文猜日語的水平了。ð就是d, Goðafoss當然就是眾神瀑布了。

我們在第二天大裂縫國家公園曾看到冰島議會的介紹。公元1000年那位主要的議會發言人Þorgeir為了避免民眾分裂，鑽到毛皮下認真思考後，提議放棄北歐傳統宗教，改信基督教。傳說Þorgeir回到自己的家鄉Ljósvetningarstaðir後，把家裡供奉的北歐神像拿出來，扔進了這個瀑布。從此這個瀑布就被稱作眾神瀑布。

沖走北歐眾神塑像的河水，碧藍而深邃，滋潤着這一方土地，就像有遠見卓識的Þorgeir一樣，一個決定，鑄就了冰島千年來政治和文化的和平發展。

天色漸晚，我們趕到了Akureyri市的民宿，先去和房東辦理入住。房東去歐洲度假了，前門安裝的是密碼鎖，但讓我們務必六點以前入住，我現在也沒明白為什麼。一棟很新的單家庭房屋，座落在半山腰上，俯瞰冰島第二大城市Akureyri，和靜靜的海灣。一進門即是嶄新的大理石地磚，無聲地透着熱氣，讓冷風中哆嗦了一天的我們感到家的舒服。五室三衛，客廳寬敞，室內裝潢很典雅。看慣了歐洲的老舊房子，我們由衷地享受着冰島房屋的現代和富裕。

聽說能看到遙遠的格林蘭，本來已經疲憊的特種兵朋友們立刻又來了精神。入住後馬上出發，在黃昏中開往一小時外的冰島最北小鎮Siglufjörður，曾經非常輝煌的鯡魚之都。一路上峽灣美景，山峰，農場，海灘，象畫卷一樣展開。

小鎮不大，一條小街背山面水。鎮中心一個紅色尖頂的教堂建在山坡上，前面有幾十步台階，顯得更為高大。

抬頭望去，遠處陡峭的山坡上有一排排木樁一樣的結構，整整齊齊。葡萄架？公路欄杆？我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上網搜索才知道那些是扎入山體的雪崩防護設施。Siglufjörður 位於陡峭山坡和峽灣之間，鎮子直接坐落在多個雪崩路徑的山腳下。冬季積雪非常深，一旦整塊雪層沿山坡滑下來，小鎮將面臨巨大威脅。冰島於是向歐洲阿爾卑斯山附近的小鎮學習，斥巨資建了這套防雪崩的鋼鐵矩陣。

教堂前面的鎮中心廣場立着一個雕塑。與美國和歐洲高頭大馬上的英雄雕塑不一樣的是，這個雕塑的底座只有一兩尺高，一位包裹在普通連帽大衣下的老人低頭讀着聖經。他就是Gústi，Siglufjörður當地的漁民和非正式牧師。1949年鯡魚熱潮中，他買下一艘小船，出海捕魚，所得全用於遙遠地區兒童的基督教教育和傳教工作。他還資助了玻利維亞一個小型原住民族語言的新約翻譯，以及非洲一個原住民族語言的《約翰福音》翻譯。Gústi幾十年如一日地站在這個廣場上，給過往的漁民發基督教傳單，用漁民們能懂的話講解聖經。天之大，大不過人的胸懷。一個住在地球最北面的普通漁民，關心着地球南面遙遠村落里的靈魂。不是牧師卻勝似牧師啊！

雕塑底座上寫着這句話：

“Gústi lifði eftir orðum Krists: Sælla er að gefa en þiggja.” 

“Gústi 按照基督的話生活：施比受更為有福。”

Siglufjörður錫格呂菲厄澤面向海邊的一排廠房樣的建築中，一面牆花花綠綠的特別顯眼。牆上寫着GRÁNA — SR 30 — INGÓ — KVELDJÚLFUR Ltd，還有一條鯡魚連接着這些詞，其實這串看似不相干的文字象鑰匙，解鎖了一個城市以致一個國家的經濟興衰史。

 Siglufjörður面對一個非常狹窄的峽灣，背靠陡峭山地。1900年以後，鯡魚主要洄游路線從東南部的觀鯨小鎮Seyðisfjörður北移到Siglufjörður峽灣。跟隨着魚群來的還有瑞典，丹麥甚至蘇聯的捕魚公司。如同美國的西部淘金熱一樣，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原來的小漁村迅速發展成幾千人的城鎮，夏天甚至會多達一萬人。漁船，魚肉加工廠，魚粉工廠，飯店，酒吧，教會等等一夜之間就布滿了街道。人們的腰包象大桶大通的鯡魚一樣喜人，整個冰島的經濟也隨之蓬勃發展，Siglufjörður儼然成為人間天堂。前面提到的漁民兼牧師Gústi每天就站在市中心廣場，勸說這些來來往往的漁民魚販漁業工人要把財寶積存到天國，也用鯡魚這上帝賜予的富足去幫助他從沒見過的遠方的人們。

1968年左右，由於過度捕撈和環境變化，鯡魚資源崩塌。工廠倒閉，工人解散，往日的繁華如雲煙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小鎮又恢復了寂靜，靜得只有我們這幾個路人的呼吸聲。

GRÁNA：這棟廠房的名字，也許就叫綠房子？

SR-30: 國家鯡魚加工廠編號。Ingólfsfjörður的很多小企業被國營企業收購，政府大力開發漁業以期和遠道而來的強國漁船們抗衡。

INGO： Ingólfsfjörður 的鯡魚加工廠品牌。這裡的鯡魚出口曾占冰島總出口的百分之二十。

KVELDJÚLFUR Ltd. ：一家大型私人漁業企業及其鯡魚工廠

這幾行字記錄了Ingólfsfjörður曾經馬力十足的喧囂和轟然倒塌的繁榮，如今牆上艷麗的色彩卻讓舊廠房轉換了角色，成為時興產業旅遊業的新寵。

廠房正對着的是昔日的碼頭。三個銅鑄雕塑講述了當年醃舴鯡魚的女工們忙碌而自豪的生活。她們是冰島最早一批擺脫農場束縛，有獨立收入的女性。

曾經繁忙的旅館如今披上了彩色的外衣，成了旅遊景點之一。

夜幕低垂，暗藍色的雲層象被子一樣覆蓋着這一片寧靜的峽灣。青山環抱，綠水沉靜，一首溫柔的搖籃曲在這古老而年輕的土地輕輕響起。

再次回到住處已是晚上九點。窗外的Akureyri，這座冰島第二大城市，點點燈火在水面搖曳，成了我們佐餐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