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审讯 两个看护人员把我带到一个门口,挂有个小牌子:审讯室(2) 进门有一把审讯座椅,不锈钢材料制造的,让我坐进去,从前面合拢扣住,我的手被套进两个扣里,只能小范围活动手腕。肚子及前胸被围拦锁住,两腿坐下后不能伸直,两脚踝也被两个半圆环锁定。坐垫很硬。我坐下时估算了一个人坐三十分钟后会非常不舒服,在给予的极小空间扭动一下会稍微缓解,但是越是努力扭动会越难受,折腾到一个小时,人就会如坐针毡,心情焦躁。所以我坐下来就尽量把前胸贴住围栏,身体尽可能的前屈,二十多分钟后,慢慢地把身体靠后,用背后靠椅背,腿,臀部改变受力方向,坚持二十多分钟。这样缓慢的用二十分钟的周期自己调整姿势,用不同的肌肉轮流受力,自己可以保证在二至三个小时内不觉得太难受,同时可以保持心态平和情绪稳定。 对面有个小桌子,两个审讯人员坐在桌后。一盏台灯放在桌上,但灯光聚焦面对着我脸。我明白这是有意用刺眼的灯光照射,给我制造紧张感,以此打破我的心理舒适区。我以前训练过面对灯光坐四个小时。积累出面对灯光保持平静的经验。 审讯室侧面有个不透明的大镜子,那是个单面镜,会有人坐在那一面观察我。头顶,两侧都装有监控探头。我的微表情都会被放大。 坐下来十分钟,对方盯住我,无话。 我同样盯着对面,不语。而且我注意控制不频繁眨眼,不眼珠乱转,不低眉顺眼,手指不要乱动。这样就是不让他们和外面监视的人认为我心理紧张,手足无措。 从对峙的两边看,审讯人员是强势的一方,他们掌握主动,掌握节奏。我是弱势一方,我不可能与他们争主动,争节奏,但是能否让他们得逞,能否说出他们想要的答案,这个是掌握在我手里,因此我心里保持笃定,以我的优势抗击他们的强势。 还是对方先开口,问了姓名,年龄等一般情况。我用最平稳的声调回复了。 那两人介绍自己,是省纪监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干部。年轻的名叫龙国兴,年长的名叫郑和平。 龙国兴发问: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来吗?我说,不知道。他又问:这几天你没有好好想想?为什么要留置你?我回答:想了,没想明白,我没有任何违法乱纪,把我留置肯定是有什么误会。龙国兴的声音提高了:你不要抱侥幸心理,我们不会随意采用留置手段,既然你进来了,就一定是有严重问题,我们现在是给你机会,让你主动交代,对你今后的处理有利。听他说完,我慢慢的回他:龙国兴同志,你刚才说的好像逻辑有问题,并不是把我留置了,我就一定有严重问题。留置应该是个调查措施,是让我配合组织查清我到底有没有问题,所以肯定是被留置的许多人最后被查出来有很多问题,也有被留置的人最后被查出来没有问题。龙国兴有点生气,声音又提高几度:你这是狡辩,你不要以为我们和你开玩笑,这是什么场所,是让你好好反省,认识和交代自己问题的地方。你如果像这样抱有对抗组织,对抗审查的态度,是没有好结果的。这里没有无罪推定,不要以为电视剧里的情节你可以套用,你没有沉默权只有老老实实向组织交代问题的权利。他好像越说越气,一连串的训斥了十分钟: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任你钢嘴铜牙,也要开口交代。贪腐分子是一定会被清扫出来的。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认真悔过才是你唯一出路等等。 我不发声,知道这是他们的审讯策略。两个人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龙国兴先劈头盖脑的训斥,是从心理上打压我,让他们形成压迫的气势。郑和平等会会和风细雨的诱导我,打乱我的思路,让我自认有罪,努力自己找自己的问题。 果然,郑和平的语调和缓的开始劝我,既然来了,必须端正态度,接受审查。如实说清自己问题,相信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就看我是否愿意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我们是来帮助你的等等。 这些场面上的话其实无关紧要,我关注的是他们提出哪些实际问题。 我找他们要杯水喝,其实我并不口渴。我担心他们在我感觉口渴时要水而不给,那样会打破我的生理节律,增强焦虑情绪。逼迫我出现想通过交易换取人体生理上的舒适的想法。我主动要水,借喝水过程缓解压力,以从容的状态应对。 但是,直至审讯结束,他们始终不提具体问题。最后布置三个方面,要我自己反省,1,过去工作中利用职权贪污受贿问题,特别是在建筑工程招标过程中的问题,2,伙同其他贪腐分子参与的所有不法活动,3,在政治思想方面不符合党的要求的表现。 就是:交代自己所有问题,检举别人。 不过,说我政治思想方面有问题,是我没想到的,我得好好清理一下他们可能抓到这方面的什么鸡毛蒜皮。 第一次审讯耗费一个半小时,回留置室躺在床上才觉得累。是那种身心俱疲的状态。这种全神贯注的投入方式会让我坚持不了太久,下次得相对的用一种放松的姿态,以图长期持久地坚守自己的阵地。 第二次审讯来的很快,从那天开始,每天都安排了一至两次,最多的是一天四次。每次的时间基本在两个小时左右。 密集审讯一周后,可能觉得没有预想的收获,有两周时间对我不闻不问,然后又隔三差五的拉去问。 为了要我交代问题,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他们也使用了各种手段和技巧。 比如,他们翻来覆去的追问我在厅里信息大楼项目拿了多少钱,我否认,他们又问你拿钱的时候怎么想的,又问拿的钱干什么去了,钱放在什么地方,你是通过什么方法把钱汇到美国。我坚持用一句话从根本上否认他们的一切诱导性提问“,“我没拿一分钱”。 郑和平居然问我,你怎么证明你没有拿钱呢?我立即反驳,我不需要证明我没拿钱,是你们说我拿了,应该是你们证明我怎么拿的。 我不能上他的当,如果我自证清白,比如说我讲那天我在家看电视,他会追问看的什么节目,几点开始,几点结束,中间接电话没有,谁打来的,说什么等等,隔一两天又从不同的角度再追问这些细节,直到我说得有不一样的地方,就说我讲假话,骗人,不老实,我永远证不干净。所以我只强调你们拿出证据,我说明证据中不实之处。对那些时间久远的细节,如果我不是确切无误,坚决不提。 龙国兴恶狠狠地说,余斌已经交代了,证据确凿,我们足以给你定罪。我们根本不需要你的交代,只是给你机会,你老老实实的承认可以减轻对你的处罚。 他们如果真的证据确凿了,可以不需要我的交代就足以定罪,凭我这种态度,会直接往死里整,哪里会给我机会。 郑和平还低声告诉我:我是邵主任的朋友,他想关照我,只要我承认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们就有理由把我放出去。 我斩钉截铁的回他,事情不论大小,只要有我一定承认,没有的我绝不会承认。 有个很滑稽的插曲,我在留置室拿笔把我脑子里的小说章节用英文字母,大小写的数字,某些点划涂抹纸上。不想被他们如获至宝。郑和平捏着那些我下意识涂抹的标记,说我们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我们查抄你家的时候,我们特别注重寻找有没有硬件钱包,有没有写有一些毫无规律的助记词的纸条。你家里虽然没有找到,但是你在这里泄露了你的虚拟货币的部分密码,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你受贿的比特币或者以太币交出来! 我是真的没有虚拟货币,也真的不懂,只能佩服他们办案人员与时俱进的水平。 每一次我都绝不回答“好像是,可能是,大概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词语,我怕他们借机发挥。所以对每次的笔录我都仔细阅读,修改一切不是我原意的表达,根本不顾及他们不耐烦,不满意的表情。 因为我一直没有交代自己的问题,也没有检举揭发其他人的罪行以立功赎罪,所以,为了不让我继续对抗组织,抱有侥幸心理,他们对我下了一剂猛药。 这天,我一进审讯室就感觉不一样。桌子后面多坐一个人,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关主任亲自上阵了,看来是准备和我摊牌,突破我的防线了。 关主任皮笑肉不笑的先说了一句:邵主任很关心你的情况,让我带口信叫你端正态度,好好交代问题,承认错误,早日获得解脱。 因为你一直否认自己有任何贪腐问题,我为了帮助你提高认识,丢掉幻想,今天帮你确认一件小事,让你明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给我看看了一些证据。江老板的笔录的一段:信息中心大楼工程招标结束后,为了感谢厅长的帮助,我于某年某月某日托马达先生送给了厅长三十万元人民币。 笔录之外,有江老板公司流水帐的记账凭证,银行的现金取款记录。 再有马达提供的证词:某年某月某日,我用一个什么颜色,大小,样式的包,装了三十万人民币现金,在某私家菜馆包房设宴感谢,趁张X出去接电话时交给厅长。厅长没有当面清点,待张X进来后不久,以接电话为名,提包出去,并提前告辞。 还有一份张秘书长的笔录:某年某月某日,在某私家菜馆包房内,是马达先生为感谢厅长在信息中心大楼项目招标中的帮助而设宴,参加者共三人,中途我出去接电话后进来,看见厅长座位旁边有个什么颜色,大小,样式的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东西。后来厅长出去接电话后提前离席,给我打电话过来告辞,我没有特别注意到包是否他带走了。 我扫了一眼张秘书长的笔录,也可能他们故意装作不经意间让我看到有一段,张秘书长承认在信息中心大楼项目招标中他收受了江老板的感谢费一百万。 看完这些确实如五雷轰顶,我一时思绪混乱。 首先是没想到他们能够无中生有的给我安装了一个铁证如山的贪腐事实。 更没想到的是我的蜜友,张秘书长居然能够借机受贿这么多。 关主任很享受的看我突然间变得失魂落魄。 他和后面盯着监控的人肯定以为打中我的要害了。 两分钟后我就恢复常态:这些过程是事实,但是,最关键的是,我没有拿钱。也就是说,那个包自马公子塞在我座位旁边后,我再没有接触过,我借接电话离席,手上除了手机是没拿任何东西。所以,请你们查清这一点,不要冤枉好人。 这下让关主任气得拍案而起:你不要顽固不化,铁证如山,你还能抵赖?在这些证据面前,你就是不承认,零口供,我们也足够给你认定了。 从第二天起,针对我冥顽不化的态度,对我的审讯方式和日常监管都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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