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英雄兒好漢，官居石化大當家。 情人共享貪聯手，一馬失蹄連具枷。 話說二〇〇七年的夏天來得早，六月剛過，暑氣就蒸得人發昏。二十二日那天夜裡，中石化的辦公大樓還有幾扇窗亮着燈。後來有人回想，說那天晚上特別悶，連蟬都不叫。 公告是半夜發出去的，寥寥數語，說陳同海同志因“個人原因”辭去董事長職務。那時候互聯網還不像現在這樣無孔不入，看到的人不多，看到了也不大明白。有人猜是升遷，有人說什麼都不信，更多的人只是看一眼就翻過去了。 四個月後，秋天了。國資委的李榮融說了句話，證實那位正部級的幹部被“雙規”了。消息傳開，業界震動。認識他的人都說，這個人有魄力，中石化的利潤是他一手抓起來的，海外戰略也是他定的，資產重組大刀闊斧，薪金制度也改得合理。他主政那幾年，中石化在世界五百強里從五十七位躥到十七位。 這些都是實話。 可也有人說，他花錢花得嚇人。一個月公款吃喝一百二十萬，平均一天四萬。有人把這話傳到他耳朵里，他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每月交際一二百萬算什麼，公司一年上交稅款二百多億。不會花錢，就不會賺錢。” 這話傳出來，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什麼都不說。 他是山東惠民人，一九四八年生的。父親陳偉達是一九三五年參加革命的老幹部，後來當過天津市委第一書記。陳同海自己是一九七三年上的東北石油學院，學採油工程，畢業後分到大慶油田，從基層干起。一九八三年到鎮海石油石化總廠當負責人，後來調浙江，當過寧波市長，再後來進國家計委，最後進了中石化。一路走來，步步紮實。 出事是從杜世成那兒牽出來的。杜世成是山東省委副書記兼青島市委書記，二〇〇七年四月被查，通報說他“生活腐化”，和情婦收受錢財幾百萬。陳同海和他是老搭檔，從二〇〇一年起就在青島合作搞“大煉油”項目，一個是中國石化的副董事長，一個是山東省副省長兼青島市市長。那項目大得很，要建中國第一座千萬噸級的煉油廠。六年裡，兩人的官都越做越大，項目也越做越深。後來查出來，他們在項目里搞了不少名堂，還和一個女人攪在一起。 那女人叫李薇，一九六三年生的，父親是法裔越南人，七歲時隨父親遷到中國。她生得高眉大眼，皮膚白淨，有混血兒的模樣。先在雲南結婚，丈夫是煙草局的領導，由此結識了一些本地高層。後來到了北京，經人介紹認識了陳同海，陳同海又把她引見給杜世成。 她在英屬維爾京群島註冊了公司，叫“NC國際有限公司”，回來在青島插手了“大煉油”和奧帆基地的開發。三個人結成個同盟，通過土地和項目，一進一出，淨賺兩個多億。 二〇〇六年六月，中紀委的副書記何勇找陳同海談話，提了四點“規勸”，要他邊工作邊交代經濟方面的問題。陳同海當面答應，轉過頭就開始轉移財產。從五月到六月二十號，他在北京、天津、深圳的十二個賬戶里，有五十一筆大額款項被提取或轉移，總數近兩個億。那時候他已經在準備外逃了。 從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七年六月，他收受的錢財將近兩個億。這是建國以來公布的貪腐案里數額最大的。其中一筆就一億六千萬，第二筆一千萬，其餘三筆加起來兩千五百多萬。時間跨度八年，幾乎涵蓋了他在中石化的全部任期。 庭審的時候，辯方律師說，陳同海的那些行為都是正常的履職行為，是為了中石化的利益最大化，和收受錢財沒有聯繫。還說他把中石化從世界五百強的五十七位帶到十七位，為國家做了巨大貢獻。 控方只回了一句：貢獻不是犯罪的理由。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五號，北京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了，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判決書上說，他受賄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嚴重，依法應當判處死刑。但是他有自首情節——在組織還沒掌握他受賄事實的時候，自己交代了全部問題；他退了全部贓款；他還檢舉了別人；他認罪態度也好。 所以，死刑，不是必須立即執行。 七月二十八號，他放棄上訴。 後來有人算了一筆賬。按照刑法，死緩兩年後減無期，無期之後可以減到二十五年，如果表現好，還能再減。實際執行的刑期不得少於十五年，死緩那兩年還不算在內。要是減到無期或者有期徒刑，就可以保外就醫了。 有人把這條路線捋了一遍，說這是給貪官們留的一條免死通道。 也有人不說話，只是嘆一口氣。 陳同海在任上確實幹了不少事，利潤上去了，工資體系也改了，海外戰略也推了。那些年，中石化的煉油能力翻了一番，加油站遍布全國。開會的時候他講話，底下人聽得直點頭。抽煙的時候他遞煙，接的人覺得臉上有光。他有魄力，有眼光，也有手腕。 可他到底還是進去了。 消息正式公布那天，是二〇〇八年一月。人民網發了一條官方消息，說他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收受錢款數額巨大；利用職權為情婦謀取巨額不正當利益；生活腐化。 那時候天冷，街上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過，沒幾個人停下來看手機。 再後來，就沒人提了。偶爾有人說起，也只說一句：那人啊，挺能幹的。然後就不說了。 夏天的蟬又叫起來了。 小史公曰：同海身負重任，治石化有建樹，卻溺於權欲財色，揮霍公帑，貪腐巨億，終致身陷囹圄。功不抵過，律不容私，權力當存敬畏，貪念一動，縱有千般功業，亦終成灰燼，戒之戒之。 有詞《梧桐影》讚嘆： 謀大篇，收賕賄。伏法退贓求減輕，緩期執行死刑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