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九七七年七月的太阳,跟往年没什么两样,毒得像要把东北高村的土坯墙烤化。黄延秋扛着锄头走进村口时,脸上挂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傻气的得意——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娶邻村的姑娘了,新房刚垒好,土炕还带着新鲜的草木灰味,窗纸上的喜字已经剪好,叠在炕梢的木盒里。 他才二十岁,一辈子没出过肥乡县,最远到过旧店乡的集市,见过最大的房子是乡卫生院的砖瓦房。那天傍晚,他实在累得慌,就躺在新房的土炕上歇脚,没来得及脱鞋,也没来得及想明天要和姑娘一起去扯布料,就睡着了。没有梦,睡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发闷。 吵醒他的不是鸡叫,也不是风吹门窗的声响,是一种嘈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聚在耳边。他猛地睁开眼,最先撞进眼里的不是熟悉的房梁,不是糊着报纸的墙壁,是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晃得他眼睛生疼——那光挂在高高的杆子上,一闪一闪的,映着黑沉沉的夜,也映着他茫然无措的脸。 “这是哪儿?”他坐起身,土炕的硬实感变成了冰凉的水泥地,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灰尘,皱巴巴的。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得望不到头的路上,路边是一座座高耸的房子,比村东头的老槐树还要高,窗户里亮着灯,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房子,没见过这么亮的灯,也没见过穿得那么体面的人——他们走路匆匆,说话的口音他听不懂,身上的衣服不是粗布,是滑溜溜的料子,领口笔挺。黄延秋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拉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声音发颤:“同志,俺问你,这是啥地方?” 那人皱了皱眉,抽回胳膊,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只捕捉到两个字:南京。南京?黄延秋愣在原地,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村支书念报纸的时候,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坐好几天的火车。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明明只是在新房里睡了一觉。 不等他想明白,两个人走到他面前,穿着深蓝色的衣服,戴着帽子,胸前别着个牌子,黄延秋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他们的神情很严肃,像乡派出所的民警。“跟我们走。”其中一个人开口,口音很标准,没有一点乡音。黄延秋张了张嘴,想问他们是谁,想问为什么要跟他们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他怕,怕这些穿体面衣服的人,怕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们塞给他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字和图画,他不认识多少字,只看到“南京”“上海”“火车”几个词。“去上海,到派出所去。”另一个人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黄延秋捏着那张硬纸片,手心全是汗,他不敢反抗,只能跟着他们走到一个宽敞的地方,那里人很多,嘈杂得很,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汗水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火车站。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心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家里的新房,想起等着他的姑娘,想起村口的老槐树,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让他去上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家。 上海比南京更热闹,房子更高,灯更亮,人也更多。黄延秋走出火车站,身无分文,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边的包子铺飘来香味,他咽了咽口水,却摸不出一分钱。他想起那两个人的话,只能朝着他们指的方向走,心里抱着一丝侥幸:他们没有上车,也许不会再遇到了。 可命运偏要和他开玩笑。当他走到一座挂着“派出所”牌子的房子门口时,赫然看到那两个穿深蓝色衣服的人,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他。黄延秋的腿一下子就软了,他想转身跑,可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跑,这个地方,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他低着头,跟着他们走进派出所。院子里很安静,有几间屋子亮着灯,民警坐在桌子后面,低着头写字。他刚走进屋子,回头一看,那两个人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空荡荡的门口,只有风卷着灰尘飘过。 黄延秋彻底慌了,他扑到民警面前,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说得声泪俱下,说得口干舌燥。可民警只是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不耐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馒头,放在他面前:“行了,知道了,没钱回家是吧?等着,我们帮你联系家里。” 民警没有相信他的话,就像后来,村里的人也没有相信他一样。黄延秋在派出所待了两天,被送回了东北高村。他回到家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已经失踪了十天——这十天里,村里人找疯了,他的父母急得头发都白了,他的未婚妻,那个温柔善良的姑娘,也来了家里好几次,眼睛红红的。 他把自己的经历告诉村里人,告诉父母,告诉未婚妻,可没有人相信他。“延秋,你是不是疯了?”他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不想结婚,故意编瞎话?”村里人也在背后议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都能传到他耳朵里——“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敢说,才编出这么荒唐的话”“说不定是跟别的姑娘跑了,没脸回来,才找这么个借口”。 那个年代的农村,面子比什么都重要。闲言碎语像野草一样,在村里蔓延开来,很快就传到了他未婚妻的耳朵里。姑娘的父母找过来,脸色很难看,说:“俺们家姑娘,不能嫁给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人。”姑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掉在衣襟上,然后,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来过。 黄延秋的婚事黄了。他不再跟人说起自己的经历,每天下地干活,沉默寡言,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麻木。他的父母看着他,心里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叹着气,偷偷抹眼泪。村里人还在议论他,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低着头,干活,吃饭,睡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议论渐渐少了,人们似乎快要忘记这件事了。黄延秋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会就这样,在东北高村,种地,养老,孤独一辈子。可他没想到,命运还会再给他一次重击。 九月八日晚上,村委会在他家南院开群众会,主题是“大搞生产”,村支书黄宗善站在台上,念着报纸上的话,声音洪亮。会开到一半,队长看了看天色,对黄延秋和几个年轻人说:“你们年轻人,早点睡,明天一早,往地里送粪,响应号召。” 黄延秋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炕上。他很累,可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惦记着明天送粪的事,也惦记着那个已经离他而去的姑娘。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和第一次一样,没有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又躺在了那个熟悉的、冰凉的水泥地上。身边是熟悉的嘈杂声,熟悉的高楼,熟悉的灯光——他又来到了上海。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害怕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绝望。他坐在地上,愣了很久,才想起上次在上海,有一个解放军老乡帮过他,虽然只见过一面,却是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能让他想起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老乡的部队在哪里,只知道离火车站很远。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一片茫然,就在这时,两个人走到他面前,穿着军装,身姿挺拔。“你是肥乡县的黄延秋吧?”其中一个人问,“我们是部队的,受首长委托,来接你。” 黄延秋跟着他们走,坐了船,又坐了公共汽车,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围墙,门口有战士站岗,背着枪,神情严肃。他们三个人走进大门,站岗的战士没有动,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拦他们,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院子里,有一队战士正在操练,口号声响亮,却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有几个穿军装的人,看到他,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怎么又来了?怎么进来的?”黄延秋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他俩送我来的。”可当他回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又不见了,空荡荡的门口,只有风飘过。 后来,他见到了那个解放军老乡的家人,老乡出去开会了,他的妻子和儿子接待了他。“你怎么能进来呢?”老乡的妻子很惊讶,“部队有纪律,外人进来,必须有人接应,门岗不会随便放人的。”部队的人去问门岗,门岗说,从来没有见过陌生人进来;问操练的战士,战士们也说,没有见过他们。 黄延秋说不清楚,他也不想说清楚了。部队的人很无奈,没有为难他,只是警告他:“下次再进来,就把你抓起来。”第三天,老乡的儿子开着一辆吉普车,把他送到了火车站,给了他一张回家的车票,还有几块零花钱。那天雨下得很大,雨水淹没了车轮,黄延秋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模糊的风景,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回到家的时候,村里人又炸开了锅。这一次,议论的声音更大了,有人说他是被小鬼缠身,有人说他是神仙下凡,还有人说他是怪物,见了他就躲得远远的。更奇怪的是,他家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山东省高登民、高延津,放心。”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是谁,更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黄延秋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了。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下地干活,就连他的父母,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陌生。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常常一个人坐在新房的土炕上,看着墙上的那行字,一看就是一整天。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带到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九月二十日晚上,黄延秋去大队记工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他刚进院子,就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间小小的旅馆里,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床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的衣服,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口音是山东腔。“你醒了?”其中一个人开口,“这里是兰州,离你家,有一千多公里。”黄延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了惊讶,也没有了害怕,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前两次,都是我们带你走的。”另一个人说,“南京的交警,上海的军人,都是我们扮的。这次,带你来看看,九天花九天时间,逛九个城市。” 黄延秋没有反抗,也没有问为什么。他跟着他们,飞了很多地方——北京、天津、哈尔滨、长春、沈阳、福州、南京、西安,最后,又回到了兰州。他们飞得很快,坐在他们的背上,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体温,飞得不高,比房子高一点,没有风,没有声音,一个小时,就能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 他们懂很多方言,到了一个地方,就说那里的话;住旅馆的时候,他们总有介绍信,不用花钱;吃饭的时候,他们总会点三个菜,一碗饭,和普通人一样;他们不背包,不带东西,不照相,也不让他带任何纪念品。黄延秋有时候会紧张,会想逃跑,可他知道,逃跑没用,他们总会找到他。 九月二十八日晚上,是中秋节,月亮很圆,很亮。黄延秋在旅馆里睡着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枣树下,地上落着几片枣叶,空气中有枣子的甜香味。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新房,心里一片空白。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站起身,走进了屋子。 三次远行,十天,九天,还有那些遥远的城市,那些陌生的人,那些奇怪的经历,像一场漫长的梦,醒了,就只剩下模糊的记忆和无尽的迷茫。黄延秋没有再跟人说起这些经历,村里人也渐渐厌倦了议论他,只是偶尔,有人提起他的时候,会叹口气,说一句:“那个黄延秋,真是个可怜人。” 后来,有人来找过他,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拿着笔记本的记者,还有一些说不清身份的人。他们问他当年的事情,给他做检查,让他说谎话,让他说真话。黄延秋有时候会顺着他们的话说,有时候会坚持自己的经历,有时候,又会说,那一切,都是他编的,是他为了逃婚,故意撒谎。 有人说他精神有问题,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他在撒谎,也有人说,他说的是真的。可黄延秋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经历,到底是真的,还是一场梦。他只知道,他的婚事黄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一辈子,都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远行,给毁了。 很多年以后,黄延秋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还是住在那个新房里,墙上的那行字,早就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了。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看着太阳升起,看着太阳落下,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离开村子,去那些遥远的城市。 有时候,他会想起南京的灯,上海的楼,兰州的雨,还有那两个神秘的年轻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带他走,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是什么。他只知道,在他平凡而艰难的一辈子里,有过三次不平凡的远行,那些远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宇宙很大,村子很小。黄延秋一辈子都没有再出过肥乡县,他不知道那些遥远的城市,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是不是真的有神仙。他只知道,他的一辈子,就像东北高村的泥土一样,平凡,卑微,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悄悄地,走到了尽头。 小史公曰:黄延秋,冀地布衣,本当安耕守拙、终老乡野,却逢三番奇行,逾千里历数城,真伪难辨。其一生因异事而破婚约、毁声名,困于流言,卑微无措,可见世事无常,小人物之命运多身不由己,可叹亦可悲。 有词《梧桐影》为证: 游梦中,飞千里。名记内行争探求,凭空改口荒唐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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