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年华忽凋落,匆匆下葬已成尘。 三十年后传音信,寻遍川湘未见人。 话说二〇〇五年七月十日的晨光,像掺了水的米汤,懒洋洋泼在晨光村的土路上。徐杭平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他手里的锄头还沾着湿泥——本该去地里薅草的,这阵急促的敲门声把计划搅乱了。 门外站着个中年女人,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裤脚沾着草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像丢了鸡的农户。“徐杭平?”她先开的口,声音发颤,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徐杭平嗯了一声,心里犯嘀咕。晨光村就这么大,谁家的亲戚他都认得,这张脸是生的。“我是北源村的周利珍。”女人自报家门,顿了顿,说出的话像块冰,砸在徐杭平心上,“你姐姐徐苏平,还活着。在四川,成了家,有孩子了。” 徐杭平愣在原地,锄头“哐当”砸在门槛上,惊飞了院墙角的几只麻雀。活着?他几乎要笑出来,又笑不出。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姐姐倒在饭桌旁的模样,比眼前的晨光还要清晰。 一九七六年九月,晚饭的玉米糊糊刚端上桌,徐苏平突然栽了下去。碗碎的声音很响,在逼仄的土坯房里荡来荡去。母亲沈敏的哭声瞬间炸开来,抱着女儿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一个劲掐人中。父亲徐春生的嗓子是哑的,对着他和弟弟喊:“杭平找医生,兆平叫大伯!” 他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田埂上的草割得脚生疼。等他领着赤脚医生往回赶,远远就听见婶婶的哭声。那哭声很有穿透力,他心里一沉,脚步就慢了。后来他才知道,婶婶把手指凑到姐姐鼻孔前,只停了一瞬,就瘫坐在地上哭开了。 姐姐的身体已经软了,不再抽搐,也不吐白沫了。母亲抱着她,像抱着一捆刚割下来的稻草,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赤脚医生摸了摸脉搏,又探了探鼻息,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那时候他才十一岁,拽着姐姐的衣角晃,喊她起来玩,喊了好久,姐姐都没应。 未成年的姑娘不能入祖坟,也不能办出殡。父亲找了几个街坊,钉了个薄木板棺材,连夜就埋了。他跟在后面,看着棺材被放进浅浅的土坑,几锹土扬上去,盖住了木板的缝隙。抬棺的汉子们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晦气。 “不可能。”徐杭平回过神,对周利珍说,“我亲眼看着埋的。” 周利珍从口袋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今年春节我回四川探亲,坐船回来的时候,碰到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他一听我说婆家在社港,就问我知不知道三十年前,有个女孩没断气就被活埋了。” 老头说,一九七六年他在社港的鞭炮厂打工,某天晚上看完电影回厂,路过一所学校,听见路边有呻吟声。循着声音找过去,是个小土堆。他扒了几下,露出个单薄的棺材,盖子没钉严实,有几公分的缝。揭开一看,里面躺着个小姑娘,眼睛还能微微睁开。 “他把人抱回了镇上,喂了水,看了病,后来带回了四川。”周利珍说,“那姑娘就是徐苏平。现在成了家,儿子叫重阳,一九八六年九月初九生的。” 徐杭平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周利珍跟进来,站在门槛边,像个等待发落的罪人。他想起头七那天,母亲从坟地回来,脸色惨白,拉着父亲躲在柴房里说话。他凑过去听,只听见“坟被扒了”“尸体不见了”几个字。后来大人们都说,是被野兽叼走了,社港山林多,野兽也多。 可他记得,那天叔叔去坟地看过,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说棺材盖被放在一边,钉子都掉在了地上。野兽怎么会开棺材?又怎么会把盖子摆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他年纪小,不敢问,这疑问就像颗草籽,埋在心里,三十年了,没发芽,也没烂掉。 “你怎么确定是我姐姐?”他问,声音有些干。 “那老头说的,”周利珍说,“他给了我一张纸条,写着徐苏平的地址,让我回来打听。我本来以为他胡言乱语,后来跟邻居聊天说起这事,有个老人说,三十年前晨光村是有个姑娘死了,下葬后没多久坟就被扒了,尸体不见了。我再找那张纸条,已经弄丢了,只记得地址里有个‘山’字。” 徐杭平找了当年帮忙抬棺的几个街坊。老人们都老了,记性不太好,但说起三十年前埋徐苏平的事,都点着头说没错,是他们亲手埋的。“棺材是薄,钉得也不牢,”其中一个老人说,“那天晚上黑,又急,谁能想到……”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叹气。 徐杭平请了记者,找了测谎专家,还有心理咨询师。周利珍被催眠的时候,把船上的事说得明明白白,连老头的口音、穿的蓝布衫,都记得一清二楚。专家说,她没撒谎。 公安局很重视,陪着他的侄子徐天勇去了四川。周利珍想了好久,想起地址是璧山县,老头姓洪。可到了璧山县公安局,查“重阳”,查“徐苏平”,系统里都没有记录。户籍科的牟科长说,可能改了名字,“重阳”也可能是小名。 他们去了璧山县大路镇团坝村,那里洪姓多。村支书说,没有符合条件的人。线索断了,就像被风吹断的草茎,轻飘飘的,抓不住。 记者找了医生求证。医生说,呼吸心跳停了不算真死,脑死亡才是。徐苏平当年可能是假死,棺材不严实,埋得又浅,土能通气,后来就醒了。徐杭平听着,没说话。假死,多轻巧的两个字,却把他三十年的记忆都搅乱了。 二〇一二年,记者又找了催眠师。周利珍被催眠后,说地址里好像有个“祁”字。可四川那么大,带“祁”字的地名不少,又没别的线索,还是找不到。 徐杭平还是经常去镇上的邮电局。柜台里的小姑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来,就主动说:“徐大爷,没您的信。”他点点头,转身走。阳光照在邮电局的玻璃上,反光刺眼,像三十年前姐姐倒下时,碎在地上的碗片。 有时候他会去当年埋姐姐的地方。那里早就长满了草,分不清哪是坟,哪是平地。风一吹,草就弯下来,像在低声说话。他不知道姐姐是不是真的活着,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只是每次从邮电局回来,路过这片草地,他都会停下来站一会儿。 晨光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再提起徐苏平的事,好像那只是个遥远的梦。徐杭平还是每天去地里干活,锄头落下的节奏,和三十年前进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他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望着四川的方向,发一会儿呆。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湿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从姐姐所在的地方来的。 小史公曰:观徐苏平事,恍若《搜神》《齐谐》复现于今世。夫假死而葬,蝼蚁未食竟得重生;陌路援手,巴蜀烟云竟藏骨肉奇缘。然最可叹者,非棺椁隙通生气之巧,实乃时代烙印之深——赤脚医断生死于仓促,薄棺草埋于荒丘,亲者忍悲不敢声张,皆映七十年代乡村医疗困窘、生死观念之朴野。更堪玩味者,救人者甘负“拐带”之疑三十载,被救者竟怀“亲弃”之怨半生,其中伦理漩涡,岂非特殊岁月人性扭曲之缩影?今弟执寻亲牒奔走六载,测谎催眠尽用其极,终困于“祁山”二字迷踪,恰似命运悬丝戏人:既予希望星火,复以茫茫人海湮其痕迹。呜呼!昔干宝录《棺中生妇》不过志怪传奇,今徐氏姊弟事竟存实证线索,然科技进步终难破时空迷雾。或曰:此案若镜,一面照见生死无常中生命韧性如草籽逢雨,一面折射乡土中国从蒙昧到开放之踉跄履痕。姊在巴山夜雨处,弟立湘水秋风前,三十载光阴横亘其间,非地理之遥,实时代裂痕之深也。然则人既在世,血终浓于水,愿他日重逢,可消解昔年“活埋”误会——当时岂是亲者无情?实乃穷厄岁月,生死皆不由人耳。 有词《梧桐影》叹曰: 身入坟,如何醒。阿姐复活能复来?只听传说不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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