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雄安市規劃系列文章之二
引言:一座在過去時代被設定的未來之城
雄安新區的願景在2017年被正式公布,彼時中國希望複製浦東和深圳兩次成功經驗,建立一座承載未來中國城市治理理念的“千年大計”。然而,當雄安進入建設的第七年,一個根本性的矛盾逐漸顯現:它被設計成未來之城,卻鎖死在了過去十年的認知里。
原因並非雄安執行不力,也不是建設速度過慢,而是更深層的時代結構性錯位: 當技術從“十年一變”進入“三年一變”時,過去十年形成的規劃體系必然落後於現實至少一個周期。雄安正是被時代拋棄的第一個樣本。
在AI、自動駕駛、分布式能源、智能體城市迅速重塑世界的2020年代,一個基於2010年代邏輯、以“產業集聚 + 功能疏解 + 軌道為骨架”的城市模型,註定無法適應新的現實。
雄安的問題不是沒有做成,而是做成的邏輯已不再成立。
一、雄安的規劃基於一個已經消失的時代
雄安的總體規劃形成於 2014–2017 年,其核心理念可以概括為:
以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為目標 以軌道交通為主骨架的高密度TOD 構建“創新驅動+環首都經濟提升”的增長模式 推進海綿城市、綠色城市等新城理念 產業結構上延續“高端製造+數字經濟”的園區式布局
這些理念在當年確實屬於先進範式,但卻有一個致命隱患:
它們都是工業文明末期與互聯網時代早期的城市規劃產物,而非AI時代、智能體時代的產物。
雄安的基礎邏輯來自2010年代,而當下世界已經進入技術周期的加速度時代。
二、技術迭代速度從“十年一變”變成“三年一變”
今天所有關鍵技術的迭代周期已經縮短到約 3 年。
這種變化直接摧毀了傳統城市規劃(10–20 年滾動)的可持續性。
1. AI 的地理“去中心化效應”超出所有傳統預測
2017年幾乎沒有人能預測到:
雄安的一個根本道路是“承接北京機關單位外遷”。 但AI出現後,這種“物理承接”需求本身被削弱了。
這句話總結得特別準確: 今天的技術迭代速度讓2010年代形成的規劃框架在2025年來看,已經屬於遠古時代。
三、自動駕駛革命重塑城市交通邏輯,而雄安仍在舊框架里
城市交通系統是規劃中最難改變的結構,因此也是“時代舊痕跡”最明顯的部分。
雄安採用的是“軌道交通主骨架+高密度公交+大尺度城市道路”的2010年代主流模式。這在當時是先進的,但現在已被現實淘汰。
1. L4 級自動駕駛的普及徹底改變城市道路需求
2022–2025 年的三年,是自動駕駛爆發的關鍵窗口:
但雄安在2017年的規劃里完全沒有對此進行預判。
它遵循的仍是“人類駕駛時代”的道路模式:
大尺度十字+環路 大比例機動車道路面 超前建設的停車體系 對無人駕駛缺乏規劃預留
未來無人駕駛的普及,將導致雄安今天的道路體系出現大量冗餘。
四、能源革命重塑城市基礎設施,而雄安仍採用傳統“大網格能源”
2017 年的規劃時代,城市能源仍主要依賴集中供能。
但 2020–2025 年,能源技術的變化堪稱革命性:
分布式光伏滲透率大幅提升 城市級儲能迅速下降成本 氫能、熱泵、低碳建築材料普及 AI 對電網調度能力的重塑 “建築即發電體”成為趨勢
雄安的大型能源樞紐模式實際上是對20世紀能源系統的延續,而不是適應分布式能源時代的體系。
這意味着: 雄安未來的能源系統不僅成本高,而且效率低,並且限制新技術接入。
五、真正的時代變化:城市空間形態從“聚集”變為“網絡”
城市發展的邏輯,從歷史上可以分五代:
城市1.0:農業集市城市(聚集勞動力)
城市2.0:工業城市(聚集工廠與工人)
城市3.0:信息城市(聚集辦公與科研)
—雄安的規劃正是基於這一代邏輯。
但今天世界已經進入:
城市4.0:平台城市(產業數字生態提供價值)
城市5.0:智能體城市(AI+自動化使地理需求下降)
這一變化意味着: 產業不再需要空間聚集 創新體系不再依靠“集中研發園區” 行政中心不再需要“物理辦公集群” 人口密度與城市活力相關性下降 城市開始從“中心式”變為“網絡式”
雄安的問題在於:
它的整體規劃仍然假設:未來需要大量人口、集中辦公區、產業園區、交通集聚點。
但這些需求在2020年代被技術革命大幅削弱了。
六、深圳與浦東模式不可複製,而雄安錯用了“老模板”
雄安最初被寄予厚望,是因為中國希望複製兩次成功經驗:
問題是真實存在的: 深圳的發展依賴全球製造轉移,而雄安沒有承接產業鏈的基礎 浦東依賴國際金融開放,而當前全球環境完全不同 雄安被賦予的是“功能轉移”而非產業創新 在AI降成本、自動化高度普及的時代,“園區式發展模式”已經不再有效
換句話說: 雄安不是“新深圳”,也不是“新浦東”。 它是“被技術時代拋在身後的一代新城”。
七、雄安的真實危機:它從設計那一刻起就被時代拋棄
雄安的問題不是執行,而是更深層次的:
它按照 2010 年代的技術、城市、產業邏輯設計了一座要在 2030–2040 年投入運營的城市。 城市建設有強路徑依賴。
當關鍵基礎設施建成以後,想再調整極其困難。 於是就形成了今天的局面:
城市空間格局已經難以調整 道路系統無法適應無人駕駛時代 產業結構與技術現實脫節 吸引人才和產業的能力被AI時代壓縮 原本規劃的人口與機構疏解需求本身被數字化削弱
雄安不是“建設太慢”,
而是時代進步太快。 城市規劃原本的“十年規劃周期”,
在今天變成了“落後時代的周期”。
八、雄安留給21世紀城市的啟示:城市規劃邏輯必須全面更新
雄安是一個標誌性案例,它揭示了一個全新時代的城市邏輯:
1. 城市規劃必須從靜態轉向動態
必須允許每3–5年進行全面重評,而不是一成不變的20年規劃。
2. 城市必須預留技術成長空間
道路、能源、通信系統要高度靈活,而不是“過度固定”。
3. 城市發展不再依賴人口集聚
AI 取代了部分“空間需求”,城市活力不再靠密度堆積。
4. 產業功能必須以技術變化為核心
園區模式已經過時,城市價值來自生態系統而不是“一個大園區”。
5. 城市應從“建設城市”轉向“構建平台”
不是建樓,而是建算法、建網絡、建生態。
雄安是一個時代交錯的產物,
但它同時也是一個時代轉折的見證。
結語:雄安的問題不是失敗,而是時代變了
雄安的困境並不意味着中國規劃體系失敗,而是世界的技術環境發生了結構性變化。
今天的雄安是一座基於 2010 年代認知的大規模工程,但它必須在 2020 年代的技術現實中承擔未來城市的角色。
這本身就是一種無法彌合的矛盾。
換句話說: 雄安沒有失敗,失敗的是那個已經被時代拋棄的舊規劃邏輯。
如果中國、乃至全球仍沿用舊時代的規劃範式,那麼未來的城市仍會不斷重複雄安式的困境。
而真正的未來之城,將誕生於新的、動態的、技術驅動的城市理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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