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工作什麼都好,可鮑薄還是忘不了在美國東部賭城亞特蘭大讀書的日子。其中印象最深的不是讀書,而是賭錢。確切地說,是賭場贏錢的那個晚上。雖然只贏了八百多塊,但他認為那天晚上是他人生旅途上的一座里程碑。他發現自己身上蘊藏着以往未曾留意的綜合天賦,包括邏輯判斷,果敢決策,和財運賭運。這些優勢完美結合充分體現的結果,就是讓他進場時的六十多塊錢不到一夜之間翻成八百六十塊。進一步推論,那天晚上一定是將來一生中無數次賭場得意的開始。他有時候閉上眼睛遐想,假如他有一千六百塊,那天便能贏回八千六;如果帶着一萬六……。 多少有點兒不敢想了! 遺憾的是,那天晚上之後鮑薄非但沒有贏過“大”錢,反而敗績無數。無論後來輸了多少個日夜,多少個八百,鮑薄始終堅信只有贏錢的時候屬於“發揮正常”;輸錢則是“意外事故”,是大運到來之前磨練意志的小小挫折。正如那些賭場經驗豐富的玩主常說的,輸錢那天感覺肯定不對,感覺不對就不該玩。鮑薄想,他一定能找回贏錢那天晚上的感覺和狀態。終有一天,好運氣會從天而降,其勢不可阻擋。 畢業後回國發展,他想都沒想就把簡歷統統寄給廣東省珠海市幾家大型企業。家裡人不明白,鮑薄從小在北方長大,怕熱不怕冷。怎麼送到美國讀了幾年書,一回來就往南方跑,還跑到一年到頭免費室外濕蒸桑拿的廣東省珠海市?有人說,他一定是在國外喜歡上某個南海姑娘,畢了業就迫不及待地找個工作的藉口追過去了!暫時沒有其它合理的解釋,大家只好默認。 可惜,沒有人看到鮑薄第一次站在海邊時候兩隻眼睛裡放出的那種少見的異彩,好像歌詞裡唱到的南海姑娘正從遠處向他走來。那是個撩人心扉的想像,讓人忍不住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遠近沒有人,只有一片涌着黃色波浪的大海。鮑薄幾近發光的視線顯然已經穿越水面,停留在對岸燈火輝煌的建築物上。那裡就是他嚮往已久的東方賭城澳門,也是他決心在珠海發展的真正原因。 放眼望去,澳門賭場有一種怪異的迷人。許多光鮮明亮的LED廣告版不停地閃爍各種圖像,其中一行滾動字幕好像可以讀作“人生能賭幾回博”。 早在畢業前兩年,鮑薄就聽說澳門賭場比亞特蘭大氣派,業績甚至超過世界賭城拉斯維加斯。儘管澳門沒有適合他工作的大型製藥業,可是珠海有。澳門和珠海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非常接近從鮑薄居住的學生小區到亞特蘭大賭場的路程。兩座城市取長補短,如同特別為他安排的一般。早在亞特蘭大贏錢的那天,他開着那輛n手車回家的時候一臉豪氣,心想有一天在珠海找到工作後每月開支都跨海賭一把,說不定哪一次就發了。即便沒發,也等於提前拿到主管級工資。 如今站在珠海岸邊,鮑薄感覺良好。他相信這座城市不僅僅能讓他的事業紮根在世界經濟增長的熱土之上,同時又能發揮他無師自通的賭場運道。 只用了半個小時工夫,鮑薄已經越過那條一國兩制的分界線,在一家賭場門前的廣場下車。 街上燈火輝煌,照得人眼花繚亂。每一家賭場都有自己獨特的氣勢。眼前這家門前有一對怪物,園敦敦的張着大嘴,模樣既不像獅子也不像麒麟。鮑薄早就知道選擇賭場有學問,凡是當地人喜歡光顧的地方贏錢的概率比較大些。四周掃視一遍,鮑薄發現廣場和大街相交的地方有一個規模尋常的報攤。攤主具有老江湖的特質,講一口普通話,對過路客態度熱情有問必答,沒有一點“官倒兒”習氣。 報攤的主人叫吉米。他眼睛不大,卻能洞察秋毫。不到一分鐘功夫,他就看出來鮑薄的注意力長久地聚焦在賭場門前的一對銅鑄雕塑身上。攤主的另一個特徵是嘴唇超薄,講起話來顯得毫不費力。如果找不到機會插入新問題,他能一直順着老話題講下去。 “老闆,那可不是一對怪物。它們叫貔貅。什麼是貔貅?那是龍王爺的第九個兒子。生下來不吃別的,專吃金銀財寶。吸財的功夫那可是名不虛傳,真正的寶物,有靈性。遠了不說,就說建設銀行。起初規模一般,業績平平。請算命先生一看,說是門前應該放貔貅,而且必須面朝西方發達富裕國家。結果沒幾年,洋人的錢滾滾而來。建行的業績跟着翻了又翻。還成了業內的龍頭老大。您說說,這貔貅靈不靈……” “照這麼說,賭場門前擺着貔貅,那進去玩的賭客就沒有一點希望了?” “希望有。他有大貔貅,賭客有小貔貅。這麼說吧。大貔貅在氣勢上超過賭客的小貔貅,那是大局。大局之內,還有小局。每一個牌桌就是一個小局。賭客的貔貅雖小,在小局上卻占着優勢。大貔貅雖然大,遠水不解近渴。小貔貅雖小,卻可以割據一方。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莊家……” “什麼地方可以買到貔貅?”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這就有,常備不懈。您看這尊:昂首向天,金口大開,火目圓睜,體闊如缽。你可以把它帶在手腕上、掛在脖子上、拴在皮帶上、鑲在帽子上。總而言之就是隨心所欲。這貔貅的天性就是愛財,見錢就吸。人戴上它,等於壯了財運。一般賭場忌諱客人帶貔貅上台,您選擇眼前這家算是選對了,只要您不把這寶貝放在檯面上就沒人管。為了這一點方便,當地客人都喜歡這家。一看您就是成功人士,有了它,等於應了那句老話:君子愛財是取之有道……” “來一個試試。” “沒問題!不過請您收回原話。改口說‘請一尊’。這裡面有說法。您想靠它壯財運,不能說‘來一個’‘買一個’。應該說‘請’,表示誠意。不瞞您說,我像您這個歲數的時候也不講究,想什麼說什麼。沒覺着有什麼了不起。直到後來遇見挫折,才明白過來。不講究是不行的。不講究就得付出代價。說好聽點叫‘交學費’……” “好好,請一尊。請您給包上吧。” 鮑薄隨着人流走進賭場大廳,迎面一股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氣味,一種躍躍欲試的激情在他胸中油然而生。無奈所有來客必須經過類似機場安檢一樣的金屬探測通道,行進速度顯然被這個人工設置的瓶頸地段限制了。他下意識地捏一下夾克上衣內兜里一打嶄新的鈔票,同時左顧右盼地看看有沒有什麼人注意他的舉止。右前方站着一個身穿保安制服的中年肥男,兩隻眼睛正盯着鮑薄伸進口袋裡的手。而且,還是用一種好像見到賊一樣的眼神。當鮑薄不無憤怒的昂着頭從保安身邊走過的時候,突然聽到那個“受僱懷疑一切”的肥男說:“先生,請把帽子摘下來。” 鮑薄下意識地摸一把腦袋,確定自己並沒有戴帽子。他沒好氣地轉過身,發現那個保安正盯着另外一個莫名其妙、戴着棒球帽的男子。直到那男子理解不理解地摘下棒球帽,胖保安才轉過身,得意地看着鮑薄。得意中透着“有什麼可神氣的?讓你摸腦袋、你就得摸腦袋”。 剛進門就遇見不痛快的事,說明入場不利。今天該不該玩,鮑薄一時拿不定主意。他摸一把左手腕子上新請來的貔貅,正好觸到那張專吃金銀的大嘴。讓他忘記胖保安那張懷疑一切的胖臉。他想試試貔貅給他帶來什麼樣的運氣。身邊都是“百家樂”台子,一台比一台熱鬧。鮑薄記得什麼電影裡提到過,亞裔發牌員比較難對付。可是環顧四周,發牌的都是亞裔。無奈得很,鮑薄準備投幣決定坐那一桌,卻發現不遠處台子後面站着一位少婦模樣的發牌員正看着他微笑。雖然也是亞裔,那微笑中的魅力讓他立刻認為什麼電影裡的告誡純屬無稽之談。 鮑薄帶着同樣有分寸的微笑走過去、坐下來。他注意到,這位女發牌員的脖子上戴了一條白金項鍊。精工打制的鏈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而且軟綿綿地貼着她露出的鎖骨上下那兩處凸起和凹陷。項鍊的下端最終不無遺憾地消失在她胸部兩側半隱半現的隆起之間。 “老闆,您面前有‘莊’‘閒’‘和’三門,可以隨意下注。下注之後我發四張牌。第一張和第三張給玩家,第二張和第四張給莊家。兩家點數相加比較接近9者為大,點數相同為和。這是基本規則,還有特殊情況……” 鮑薄已經耐不住性子,“對不起,規則我懂。不是第一次了。” 發牌員一笑,“祝您好運。” 報攤老闆吉米提醒過,下注之前最好摸幾下腕子上的貔貅。鮑薄照着辦了,可是效果不理想。事實上,牌路走向總跟鮑薄的願望相反。沒有兩個時辰,帶來的錢只剩下一半。想象中一晚上能長一級工資,沒想到反而降了兩級。再不走,恐怕飯費都得賠上。幸虧房子是公司提供的,用不着交房租,干滿五年還可以廉價認購。要不然輸到這會已經離流落街頭不遠了。 鮑薄站起身,最後看一眼女發牌員總是掛在臉上的平靜微笑。見他要走,發牌員竟菊了一躬。這一躬菊的深了點,露出原本垂在深處的項鍊盡頭。那裡掛着一個吊墜,綠色的,好像也是個貔貅。鮑薄還想看個仔細,發牌員已經直起身子。綠色的貔貅又滑進暗處。 “好看嗎?”發牌員帶着挑釁的微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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