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蘭克拿到發明專利之後，每天想的那些事兒不得不從科技尖端縝密而機敏的邏輯型思考回落到做生意初期集資生產經常遇見的那個難解的命題：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也就是說，投資人掏錢把新發明做成產品之前想知道有沒有市場，而有沒有市場只有等到把產品做出來、拿到客戶手裡試用之後才知道。不管這裡面誰是雞誰是蛋，反正幾個月奔波換來的結論是：沒有雞因為沒有蛋，沒有蛋因為沒有雞。

     就在弗蘭克感覺渾身上下七八個爪子撓心撓肺的時候，太太走過來出了個主意。“老同學菲利普在大銀行做投資理財顧問，肯定認識不少用得上的人。為什麼不跟他聊聊？”

     為什麼？弗蘭克心想，如果菲利普當年在班上明目張胆地追過你不能算理由，就是他一開口那股酸味兒太讓人難受。什麼“我們銀行除了若干大銀行之外，就是全美國最大的”，“我們銀行每天收到的專利投資案堆的像山一樣，看都看不完”，“小公司投的錢太少了，我們銀行只對投資五千萬以上的大項目感興趣”，等等。再加上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東張西望，心不在焉的樣子，讓人想到要和他見面就提不起精神。

     不過，人不是一成不變的，而且士別三日就該刮目相看。菲利普也不例外。他居然承認“公司好壞不在大小”，“像樣的專利真是鳳毛麟角”，“不投錢就能出新產品才叫真本事”。原來，他正利用業餘時間與人合夥做技術引進。他認為弗蘭克的發明一定能引起電子業代工大王孫總的興趣。

     孫總是個幹練的商人。成功的過去讓他在四五十歲的時候就可以不理公司業務。任憑企業靠着多年來正常運作的慣性穩步發展。平時，孫總除了關心一下行業內的新進展、新趨勢，剩下的時間都在潛心著述。他應邀和一位記者合作，有心把這些年成功創業的心路歷程寫成書，供後來人借鑑。在外人看，無論是創業的過去還是寫書的現在，孫總都是難得一見的公眾人物。還是菲利普有經驗，拉着弗蘭克在洛杉磯國際電子展的瓶頸地段等了一整天。終於，孫總在幾個副總的陪同下走進展廳。

     菲利普上前幾步，把弗蘭克介紹給孫總。

     他太忙了，只能一邊走一邊說。聽了弗蘭克的大致介紹，孫總認為應該先自費把樣品造出來，再拿着樣品找客戶。等到確實掌握市場需求之後，再考慮吸資、量產、做帳、上市。說得弗蘭克連連點頭。可惜，孫總的鴻信公司只接手每月生產量幾萬台以上的代工項目。他這麼一說，到讓弗蘭克覺得花錢自費造樣品不是主要困難，能否找到肯收這筆錢、又有實力的代工廠才是關鍵。不過，孫總也有解除弗蘭克顧慮的辦法。因為鴻信旗下有一家子公司最適合完成類似規模的樣品開發製造。

     鴻信的子公司不愧是“名門之後”，很快就把一百台樣品造出來了。小巧玲瓏的四方形設計，通電後一排指示燈閃閃發亮。弗蘭克帶着樣品到處給客戶、代理商展示。得到一致好評。孫總聞訊免不了一番鼓勵，表示接到訂單後就可以着手和投資人接觸。他自己也會以個人名義出資支持。

     眼看訂貨的最後期限快到了，弗蘭克每天都盯着電腦郵箱，一個勁兒地點擊“收件/發送”。直到最後，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乾脆直接撥電話詢問訂單下落。沒想到，幾個代理都說他賣的太貴了。網上搜到的同類產品只要半價就可以買到。

     弗蘭克大驚。自己的專利，怎麼會有同類產品？上網一查，同類產品廣告已經是鋪天蓋地。產品只有一個，設計成六角形，有許多代理商同時代銷。所有功能設置跟自己的產品沒什麼區別。網上價格確實便宜一半。弗蘭克氣暈了，抓起電話直接撥到孫總辦公室。孫總聽了也很氣憤，立刻請公司法律顧問一起商量對策。也請弗蘭克買張當日往返機票，到鴻信設在舊金山的分公司開會。

     會議室里氣氛緊張。鴻信的王律師正等着助手們調查六角形產品的生產廠家。孫總的幾個秘書也想方設法尋找子公司總經理的下落，了解自己內部是否有人泄露商業機密。孫總坐在會議桌一頭兒，憤憤不平的說：“這件事一定要查到底。不光要挖出內鬼，還要把仿製廠家送上法庭。我們的產品賣不出去，就靠打官司把損失找回來！”說完，就被一個副總叫出會議室。

     孫總前腳邁出會議室，弗蘭克就感到手機震動。接通電話一聽，原來是菲利普。他勸弗蘭克別打官司，因為贏不了。和解才是上策。弗蘭克不知道菲利普怎麼會得到消息，也沒想到他這回居然敢跟孫總唱反調。

     弗蘭克還在納悶，孫總回來了。他出去的時候滿臉“陰雲密布”，回來的時候已經“雲開霧散”。他看一眼弗蘭克，輕輕嘆口氣。“原來是一場誤會。製造廠家是我的一個子公司的子公司。不肖子孫，人皆有之。”他一轉話題，問起在場的人里誰聽說過“鴻達製造”這家鴻信的孫公司。別看它“輩分”低，卻是後來者居上。去年組建的一支足球隊，居然踢遍江東無敵腳。大家跟着新話題七嘴八舌，會議室里的緊張氣氛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侵權生產的既然是孫公司，矛盾性質也應該相應發生質的改變。誰家晚輩不淘氣？

     會議室里議論的話題弗蘭克插不上嘴，也輕鬆不起來。他乾咳一聲，站起來想上洗手間。孫總這才發現他的存在。連忙招手讓他坐下。“弗蘭克，你已經是自家人了。我保證，凡是你的客戶，鴻信和它的子孫公司都不會碰。”

     孫總接過秘書遞來的一張紙，“我先簽字，表示誠意。這件事就算結了。”

     弗蘭克也簽了字，還多少帶些感激的心情。孫總的秘書又送過來一個黑色的木匣子。一個副總說，這是孫總剛剛出版的書。它在鴻信公司內部可以說與《聖經》齊名。裡面融會了老子、莊子、孫子的思想。每當事業上遇到難題的時候拿出來學學，比諸葛亮的錦囊妙計還好使！

     孫總聞言謙虛的擺擺手，“沒那麼靈。”

     弗蘭克在回程班機的客艙里坐好，正想閉上眼睛小息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幾乎把他嚇出一身冷汗。孫總雖然承諾，凡是弗蘭克接觸的客戶、鴻信集糰子孫公司都不得介入。但是沒有規定產品價位。假如孫公司賣的便宜，客戶仍然可以轉彎抹角去買它的產品。這種“大度”承諾豈不成了一句空話？

     想明白之後再摸腦門兒，冷汗已經出透了。嚇成這樣，算得上事業遇見難題。想起孫總的“錦囊妙計”，弗蘭克立刻從提包里取出那個裝書的木匣。裡面那本書不僅裝訂考究，名字也很響亮：《企業成功三部曲》。再一看副標題，才發現那不是一本寫給發明家看的書。因為赫然幾個大字已經為“三部曲”做好足夠雷人的開卷導讀：“代工，練手，搶客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