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薄自知沒有掩飾住想看的心思,讓她看出來了。又不確定她問“好看嗎”指的是吊墜還是肌膚,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幸好發牌員又說話了,而且表示她沒有往歪處想。 “我這個是玉的,開過光,材質上能壓住你帶的那個。不好意思。歡迎下次再來找我。” 要是情場上被追求的女子跟他說“下次再來找我”,恐怕鮑薄再也不敢繼續追了。賭場不一樣。如果找到能壓住她那個開光玉貔貅的寶貝,鮑薄一定會來找她。 出門的路上,鮑薄有點後悔。既然入場感覺不好,應該及時收手。可是誰知道剛請的石貔貅第一次上台便碰上材質上乘的開光玉貔貅?真是有些點兒背。他覺得附近那幾個發牌員、區管、片管,連同胖保安在內好像都朝着他笑。鮑薄心裡想着報攤老闆吉米。希望他還在,而且能提供什麼壓住開光玉貔貅的寶物。 沒想到這回真把吉米給難住了。“聽你這麼一說,那不是一隻普通的玉貔貅,說不定是翡翠做的!那可是貔貅里的王,輕易不見一尊。我這攤上從來沒有過。話說回來了,要是有隻翡翠貔貅,我還能在這守攤嗎。不過今天這晚上,要是那隻翡翠貔貅掛在你脖子上,局面就大不一樣了。偏偏讓你趕上個敬業的,帶着翡翠發牌。新鮮事兒。我就聽說過發牌靠手快替老闆賺黑心錢的,沒聽說帶着貔貅上班。讓你趕上了。你猜怎麼着?這位肯定自己愛賭,把錢輸光了,還想賭。怎麼辦?到賭場發牌呀!過了癮、賺着錢、永遠賠不了。帶個貔貅,專門跟客人較勁哪……” “照這麼說,沒有克住玉貔貅的寶貝拉?” 鮑薄摸一把腕子上的石頭貔貅。 “其實,賭錢輸贏不一定跟貔貅有什麼關係。就跟做生意賺錢一樣,靠的還是定力,加上運氣。你看看,西方國家沒有貔貅,這幾年不是也把中國人的錢吸走不少。我年輕時候也愛玩,雖然賭的不大,可我有兩個原則。第一,贏了錢馬上撤;第二,開盤發現幾把運氣不好,立刻停手。總而言之,這賭場不是休閒的地方。你要是呆的舒服,肯定少輸不了。沒有運氣的時候不能賭,不然當心趕上你來7他來8,你來8他來9……” 吉米還在說,鮑薄已經不想聽下去了。因為他那兩個所謂“原則”只能讓人進去,試兩把,然後又跑出來。能有什麼樂趣? 看見鮑薄兩眼發直,吉米自己停下來。只沉默了幾秒鐘,便又想起新的話題。 “你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能壓住上好的玉貔貅,我捉摸着興許有。最近我從報上看到一件怪事。今天說到貔貅,我覺着不是巧合,而是緣分。你聽說過嗎,有一種病叫貔貅綜合症?不知道沒關係。這種病是天生的。從生下來就沒有肛門。你想想,只進不出,那不是活貔貅嗎?我一直捉摸着怎麼培養這麼個寶貝。” “沒有肛門?那人能活嗎?” “問題就在這,我都苦惱好幾年了。功夫不負有心人,你猜怎麼着?前不久聽說報上登了,一個孕婦住院生孩子,醫生要紅包她不給。一個想要、一個不給,僵持不下。可是,肚子裡的孩子等不了。沒辦法,還是醫生作出讓步。沒想到,病人醒過來發現肛門給縫上了。你說說,這不是人為的貔貅綜合症。你說這算什麼?警告還是報復?不管算什麼,他造出了活貔貅。活貔貅的功力到底有多大,世上沒有人知道。那天聽一個雲遊居士說,活貔貅憋急了的時候兩眼放X光,而且力大無窮,神通廣大。看過《西遊記》的都知道什麼叫神通廣大。” 鮑薄顧不上留意活貔貅究竟有多大功力。他沒想到在國內一旦生病住院不給醫生送紅包會帶來如此嚴重的後果,不由得擔心起自己的將來。“出了這樣的醫療事故,這要紅包的醫生還能幹下去嗎?” “法不治眾。再說,醫生不承認是醫療事故。他說接生的時候無意中發現孕婦患有嚴重痔瘡,本着人道主義精神,他便捎帶做了些處理。陰差陽錯多打了幾個結,給病人帶來諸多不便。然而他的初衷是好的,總歸是治療痔瘡不小心治過了頭,充其量只能算是一次醫療意外。要我說那都是託詞,病根兒還是因為沒給紅包。順便問問,你屬什麼的?” “屬龍。” “太棒了,緣分!報紙在這,拿回去好好捉摸捉摸。獻醜送你個對子:一天活貔貅,賺錢夠退休;橫批:何樂不為。” “這麼好的事,你怎麼不捉摸?” “可惜,沒福氣!你想,貔貅是龍子。我是屬蛇的,小几號,有自知之明,捉摸也是瞎掰。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到時候別忘了招呼一聲,讓兄弟跟着沾沾光,跟定你壓幾把大的。這些年在賭場輸慘了,就等着有一天時來運轉,把失去的房地產再一次贏回來。” 回家路上,鮑薄滿腦子都是活貔貅克玉貔貅的事。眼看快到了,突然感到肚子一陣劇痛,好像腸子打節,外加有人使勁往緊了拉。痛得他頭重腳輕渾身冒汗想忍都忍不住,忙招呼出租司機改道去醫院。到了急診室的時候,鮑薄已經快要疼暈了。只聽見出租司機回頭讓他下車,他哼了一聲,眼睛睜開一條縫。司機嚇了一跳,趕忙開門衝着急診室的方向扯起嗓子喊大夫。很快,急診室大門大開,從里跑出來一個年輕的女大夫。她小心打開鮑薄身邊的車門,問聲“喝多了吧”? 同時一手掏出手電,另一隻手翻開鮑薄半睜的眼皮。鮑薄瞬間感覺她很眼熟,還沒來得及睜大眼睛,就讓手電的強光封住視線。只聽見司機說,他一個勁兒喊“肚子痛”。女醫生用手按了幾下鮑薄的肚子,按倒右下腹的時候他痛的整個身子差點彈起來。女醫生退後兩步,對隨後趕到的救護員說,“不能耽誤,馬上送手術室”。 鮑薄躺在擔架車上,只覺得頭頂上燈光一陣強一陣弱。一會兒昏暗得像是被幾層紙包住,一會兒又像是一團燒得通紅的電阻絲,一會兒又像賭場棚頂的水晶吊燈閃爍出耀眼的五顏六色…… 鮑薄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面前站着一個漂亮女生。他看到她的瞬間感到心頭一陣緊縮。鮑薄知道男女之間產生這種感覺叫“來電”,並非輕易體驗得到。當她的視線和鮑薄的相交在一起的瞬間,她嫣然一笑。鮑薄忍不住要帶着他突然狂跳起來的心向她靠近,卻發現他和她之間橫着一張賭桌。再仔細看,女生穿了一件發牌員的馬甲制服,胸前還佩戴着名牌,上面只有一個字“黛”。想必她的名字叫黛?好名字,和本人長相一樣標緻。鮑薄去過賭場多次,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文雅端莊的發牌員。他想說什麼,還沒有來得及張嘴,便發現一個男發牌員走到黛的身邊。兩個人簡單交接過後,黛優雅地伸出兩隻手,看一眼上方的攝像鏡頭。然後從容離開。鮑薄非常希望在黛離開前和她交換一個最後的眼神。可是,黛不知道鮑薄的心思,沒有朝他看。 難道,他剛才衝着自己嫣然一笑只不過是職業發牌員的職業行為? 鮑薄心裡還存着一絲希望,直到眼睜睜地看着黛飄然離去,終於消失在賭客們身後的時候,才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嚴酷的事實:她對他沒電。他們最初目光相遇時她臉上浮現出來的嫵媚微笑都是為了接待賭客的本能表現。這種推論讓鮑薄感覺失落,甚至有點兒懊喪。從前幾年時間內遇見的幾個嫌貧愛富的漂亮臉蛋又從眼前閃了一遍,想得他鼻子酸酸的。黛走遠了,鮑薄只好把怨憤發泄在新來的發牌員身上。他下注後兩眼不看發牌員手裡的牌,而是狠狠地盯着發牌員。發牌員胸前名牌上寫着“阿強”。他的面相可沒有名字那樣強勢,像個與世無爭隨遇而安的老好人。阿強當然沒有想到自己按照領班的吩咐來接黛的班居然會得罪鮑薄。當他用善意的眼神與鮑薄的目光相遇時嚇了一跳。他發現鮑薄兩隻眼睛的瞳孔里發射凶光,顏色深綠。而且,亮度越來越刺眼。他想迴避,卻沒有轉頭或者眨眼的力量。儘管腦袋不聽使喚,兩隻手還在機械地發牌、翻牌。忽聽得賭客們一陣歡呼,鮑薄的注意力回到桌面上。阿強低頭一看,鮑薄贏了。再偷眼看鮑薄,正在欣賞被推到面前的籌碼。神態舉止與常人沒有任何不同。 阿強懷疑剛才看見的不真實。也許哪個惡搞的同事在他的玻霸奶茶里加了搖頭丸,搞得他精神恍惚。他使勁搖搖頭,想驅趕自己腦袋裡的雜念、妄想、幻覺。眼看鮑薄下過賭注,稍一抬頭,又被鮑薄雙眼中凶光鎖住。接下去,又是一陣歡呼。這回跟着鮑薄下注的賭客增加不少,歡呼聲響成一片。不用看,又是鮑薄一方贏了。 阿強偷眼望望領班。鮑薄跟着阿強的視線望過去,身穿黑色夾克制服的領班正在跟一個胖胖的發牌員小聲嘀咕什麼。鮑薄身邊賭客們的歡呼聲已經吸引了領班的注意。他走過來祝賀鮑薄,同時關心地詢問鮑薄的座椅有什麼問題,是否需要換一個?鮑薄這才注意到自己坐的很偏,好像有意躲開椅子正中並不存在的釘子。他說椅子很好,並且試着坐正。沒想到坐正之後着力點一陣劇痛,迫使他不得不把臀部移到座椅邊緣。 鮑薄一邊故作鎮靜,表示坐的時間太長了;一邊在腦子裡搜索來賭場之前都幹過什麼,怎麼會這麼痛。他突然想起晚上因為肚子痛被送進醫院。一定是那個讓他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像吉米描述的活貔貅的故事。定是因為當時處於半昏迷狀態,沒有主動給醫生敬獻紅包,讓人家把肛門縫在一起。想到這,後面正中碰到椅子的地方又是一陣劇痛。鮑薄確信這次疼痛的部位和強度與想象中肛門被縫合的感覺一模一樣。 領班經理名叫魯濱遜。他和鮑薄握手的時候無意間露出腕子上的金表。鮑薄看見金表,竟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飢餓感。魯濱遜囑咐發牌員,只要鮑薄願意,下注沒有上限,壓多少都可以。這些話讓鮑薄注意到發牌員身邊的籌碼,不覺又是一陣飢腸轆轆。沒有上限?他恨不得把所有籌碼,連同魯濱遜腕子上的金表都吞進肚子。 難道他自己已經成了專食金銀珠寶的“活貔貅”? 正疑惑間,台子對面有兩人大罵,“我靠!邪了門兒了。憑什麼小白臉可以沒有上限?” 另一個說,“沒有上限?靠!他一共多少家底兒,也就兩千吧?我敢打賭,他絕對不敢全壓上!” 鮑薄用眼角餘光早就看到講話的兩個壯漢。他們刁着香煙,臉色好像已經被煙熏黃,加上多日沒洗過,一看就知道是干粗活出身,到賭場不為怡情只圖賺錢。兩人本來贏着錢,偏偏鮑薄加入後下注每次都與他們相反,兩人心裡有氣正不知道如何發泄。結果,鮑薄壓莊家連贏兩手,壯漢們壓玩家一敗塗地。看到魯濱遜與鮑薄握手,兩人心想這年頭還是贏者爺爺輸者孫。他們罵完後掐掉香煙,一心只想用話激鮑薄下大注,然後自己下小注與鮑薄對着幹。這樣做的目的據說可以擾亂對方情緒,扭轉台面運勢,算是賭客之間鬥氣的一招。檯面上有個氣人的說法叫做“四兩撥千斤”。 周圍空氣緊張,其他賭客紛紛歇手觀望。鮑薄台桌上本來不願與人鬥氣,也想歇一手。發牌員換上新牌,鮑薄無意間發現自己視力竟如X光,能透視前四張紙牌。一三張和二四張點數分別相加後比較又是莊家勝出。為了驗證,鮑薄把面前兩千元籌碼全部推到莊家門前。 鮑薄此舉出乎壯漢們預料。只見兩個人小聲幾句粗話,各出五十元籌碼壓玩家。發牌員亮牌,果然如鮑薄透視所見。周圍一陣驚嘆,鮑薄更為自己突然發現的特異功能感到驚喜。他生怕被別人看出來,不覺心頭一陣狂跳,根本沒聽見兩個壯漢又在那裡罵什麼髒話。透視下一輪紙牌,莊家玩家點數相等。抬頭一看,壯漢們已經將各自剩下的幾千籌碼全部推到玩家門前。兩人眼睛瞪着鮑薄,看上去又圓又紅。 鮑薄見兩人的架勢分明要跟他死磕,凝思片刻,只推出兩千籌碼壓住“和”門。發牌員亮牌,眾賭客皆驚,只一手牌鮑薄便贏了一萬多。兩個壯漢雖然保住血本,卻因為嫉妒破口大罵。罵歸罵,畢竟沒有指名道姓,鮑薄只當沒聽見。直到三個保安過來將他們勸走為止。 壯漢們一走,牌桌上恢復平靜。其他賭客對鮑薄的“判斷”心服口服,一致跟定。賭客們連贏幾手之後,阿強開始緊張,多次偷眼觀察魯濱遜的表情。鮑薄明白阿強心態,如果牌桌上賭客互相對着幹,賭場還可從中漁利。如果幾家一致下注,趕上運氣好的,賭場可能損失慘重。鮑薄所在的賭桌周圍頻頻爆發歡呼聲,圍觀的賭客越來越多。都躍躍欲試,隨時準備替換退場的賭客。 這時,剛才跟魯濱遜交談的胖子走過來換下阿強。鮑薄看在眼裡,想起從前在亞特蘭大賭場聽一個叫馬克的澳門人說過,各個賭場都雇了一批發牌快手。這些快手一般不出台,只有哪桌賭客運氣超好的時候才會上台攪局。賭客們不知道快手的厲害,只知道本來贏得很順,換人之後便奇怪的連本帶利全部輸光。究竟發牌員換快手上台為什麼能改變賭客運氣,其中奧秘馬克沒說,也沒人知道。 鮑薄面前已有兩三萬籌碼,又仗着特異功能,沒把胖子放在眼裡。他看好上面四張牌註定玩家勝,便輕鬆下注兩千。雖然魯濱遜特批不設上限,鮑薄還是不想下大注,生怕贏的太多 引起賭場注意。其他賭客贏錢心切,恨不得一手牌把從前“血債”全部討回,紛紛下大注跟定鮑薄壓玩家。這時只見胖子滑出四張牌,莊家門下竟是9和J,比玩家的3和5大,贏了。賭客們一陣捶胸頓足咬嘴唇。剛才還恨不得對鮑薄頂禮膜拜,轉眼之間凶相畢露,好像鮑薄成了賭友們的坑爹元兇。鮑薄雖然表面冷靜,心裡卻很奇怪。他明明看見最上面的幾張牌里沒有9,莊家的兩張牌應該是J和7,哪變出來的一張9? 再看牌盒裡沒發的一摞牌,最上面正是那張本來應該發給莊家的7。鮑薄想,難道那張9是胖子變出來的?什麼地方能藏牌呢?他偷眼仔細查看胖子馬甲和襯衣,儘管透過襯衣馬甲,鮑薄能看見胖子胳膊上有幾個黑痣,卻沒有可以藏牌的地方。發牌盒一面開口,上下左右封閉,發牌員不可能從後面取牌。 周圍追隨者雖然輸了一手,有點記恨鮑薄,卻又不甘心,都等着鮑薄下注。有人居然告誡鮑薄要集中精力別走神,爭取報仇雪恨。眾望所歸,鮑薄又壓兩千。這次他確定玩家贏。下注之後鮑薄盯住胖子上身,只見他膀子不經意地一抬,從腋窩裡掉出一張黑桃8,順着襯衣袖子掉到左手上,幾乎同時他的左手已經從牌盒前方滑過,發出的那張牌正是黑桃8。結果莊家贏了。賭客們又是一陣咬牙切齒拍腦門。這回鮑薄仔細掃描胖子腋窩附近,發現左邊內側襯衣袖子上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小兜,裡面還有一張方片9。這個發現讓鮑薄感到震驚,難怪有時候連續輸牌直到傻眼!過去只知道感覺不對,怪運氣不好,現在才明白快手還有藏牌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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