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围观的赌客已经将近处的通道堵的水泄不通。让鲍薄感到奇怪的是杜哥的气量为什么如此超人，输了钱并不躁怒。不仅不怒，每次杜哥回头查看身后跟班的手机屏幕后也按奈不住满意的喜悦，只见他攥着右拳头说“耶”！好像美国球迷看到自己球队进球之后的反应。

鲍薄想，这几个人有意思，搞什么搞？有没有搞错？

吉米看出鲍薄的疑问，隔着几个座位跟杜哥打招呼。“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杜哥来了！”

杜哥扭头一看，“原来是吉米叔。你怎么从外面搬到里面来了？看样子今儿晚上手气不错嘛!”

“不能跟杜哥你比呀。多日不见，听说如今你是手机数字科技博彩界的赌星！怎麽样，今晚上跳坑的足有上万人吧？”

“嘿，就是上百万人在坑里，好处也是大家的。我只不过出个面。跟你不一样，赢了都是自己的。”

显然，吉米有意让鲍薄知道杜哥是经营网上博彩的大盘主。这会儿，他和杜哥在赌场较量，网上成千上万人同时在赌他们二人的输赢。怪不得杜哥高兴，网上赌的人越多，盘主抽水就越可观。特别是鲍薄每次都能胜出，更加刺激人们的赌兴。越来越多的赌客认定杜哥下一次一定会赢，而且不惜下大注。

无论鲍薄如何不甘心被人利用，多次想走。可是每次赢庄之后赌客们的欢呼还是让他陶醉，令他舍不得走。这一切，监控室里的总经理詹姆斯看得一清二楚。对他来说，只要赌场里有人赢大钱便是可疑信号。一旦信号出现，监视室里的保安人员必须用微型对讲机通知分区经理，同时向值班总经理汇报。每天下午晚上赌客云集的时间段都由詹姆斯直接负责。他接到汇报后就来到监控室。看了几手牌，并没有发现手手赢钱的鲍薄有什么问题。尽管表面正常，直觉还是告诉詹姆斯这里面肯定有鬼。

“分区经理是谁？我要和他通话。”

保卫部长说，“原先的经理是马克，暂时由鲁滨逊代理。我马上给您接通。通了，请讲。”

詹姆斯接过对讲机，“我是詹姆斯。我要你无声无息地把六号台那个穿米黄夹克的赌客请到贵宾厅来。我要见他。”

鲁滨逊用手捂着耳机，直到听清楚詹姆斯说的最后一个字。他想说“虽然鲍薄赢钱，可是有杜哥带头跟他对着干，台面上目前没有损失还有进账。再说，杜哥那边手机网上博彩正到赌客跳坑的高潮期，现在带走鲍薄有点儿可惜。”可是，他知道詹姆斯通常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下属。比如说本区的区管马克经理，自以为有一段亚特兰大赌场的工作经历，公然和詹姆斯叫板。第二天，他就神秘的失踪了。从长计议，鲁滨逊决定不折不扣的按照詹姆斯的吩咐办。

鲍薄所在的赌桌刚刚响过一阵欢呼，鲁滨逊和两个随从走过来。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到鲍薄身后。

“鲍薄先生，祝贺你！我们又见面了。这次有个好消息，您成了我们赌场开业以来第一百万名幸运者。我们总经理请您到贵宾厅领奖。”

周围一阵安静，鲍薄左右看看。“领奖？”

“当然，鲍薄先生。可不可以请您跟我来？”

“行，我也该歇会儿了。”鲍薄站起身，随鲁滨逊离开赌桌。两个随从当中的一个负责收拾鲍薄的筹码，另一个将发牌员黄大兴叫走带进一扇小门。围观的人们从脚底到头顶的打量着鲍薄，同时在各自记忆中迅速搜索从前在报纸杂志、电影电视、或通缉令上见过的近似形象。猜测这个眼前的鲍薄究竟是不是哪路漏网“名人”。杜哥在一边幸灾乐祸地说，“我说他怎么能总赢。肯定做了手脚。这不，有麻烦了。”

他这么一说，吉米和几个沾鲍薄光赢了钱的赌客都收起筹码，悄悄离开。

周围大部分赌客都还没有等到坐位，尚未有幸沾鲍薄的光，自然愿意相信杜哥的说法。人们眼神里似乎有点早就预感到面前的这位“美国来的百家乐高手”大哭一场的时候到了。议论声中能听出来许多即兴编造的故事。比如鲍薄暗中所做的手脚已经被赌场的录像机发现。不信等着瞧，一会儿几个彪形大汉就会现身，把这个打扮得文绉绉的小生带到后面的黑屋里问话。如果那句话说的不对，他便有可能被两个彪形大汉驾着，任由第三个彪形大汉把他的手指砸断。让他再不敢正眼看赌场保安，更不敢妄想赚赌老大的银子。

众人议论纷纷，只有一个人沉默不语，冷眼站在一旁观看。他就是几天前神秘失踪的马克。其实，马克被詹姆斯停职后每天都在赌场里转悠。他那个不敢公开相认的父亲许佩豪给他设的第一道关算是过来了。他已经大胆地顶撞了不懂网络时代赌场管理的詹姆斯，成功地被停了职。接下来他需要暗中观察，看看内部运作有什么漏洞。然后寻找机会把失去的职位拿回来，顺利通过第二道关。弄好了兴许还能连升三级。也就是说，这些日子马克并没有失踪。只不过脱了领班的制服，打扮成寻常赌客，场子里竟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是谁。

    围观的赌客们当然不知道马克是谁。大家互相议论一阵、等待一阵，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彪形大汉。而且，远去的领班对鲍薄非常恭敬，那股客气劲儿一点不像对待一个做手脚占了赌场便宜的对头。知道再看下去没有好节目，众人只好扫兴地各自散去。

经过一处咖啡厅的时候，鲍薄眼睛一亮。他发现黛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没有妩媚微笑的时候，她看上去别有一种恬静和端庄。鲍薄好像一下子走进超强磁力线穿梭的空间，不自觉地向她的方向弯了一个弧线。走到距离她最近的地方，鲍薄放慢脚步，同时准备好他认为尽可能传情的微笑，然后两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她真的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像架子鼓上的重锤一样敲打在鲍薄心上。让鲍薄随时可以为了她停下脚步，改变方向，放弃大奖。鲍薄希望她就是他的“大奖”，或者当众宣布，将大奖献给她。

可惜，他们的目光相遇太短暂了。她好像不认识他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朝另一个方向望去。

走直线的鲁滨逊已经到达赌台小区之间走道的交叉路口。他停下脚步等鲍薄，突然感觉肩膀上有一只手压下来。一回头，发现是穿着便装的马克。都以为他失踪了，原来换上便装很容易隐藏在赌场的人海里。

“鲁兄，几天不见，变得这么敬业？”

“马克，你小子没走哇。小心点，这回詹姆斯真急了。”

“听说有人给你找麻烦了？我是美国回来的，什么高科技作弊手脚都见过。如果你肯帮我，我一定帮你。”说完一闪身，又失踪了。他们接触的时间很短暂，短得好像陌生人擦肩而过。根本没有时间吸引监视器前几个保安的眼球。

鲍薄并没有注意到马克曾经出现过。他问鲁滨逊，“还有多远？”黛的出现使得大奖对鲍薄的吸引力已经降到最低点。

“已经快到了。”鲁滨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让鲍薄多次张望的咖啡厅，同时也看了一眼黛。他发现马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黛的对面，还带着一脸笑模样。

自从来到赌场的第一天，马克就喜欢黛。可惜，黛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就是明确表示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他知道，黛也知道她自己的身材相貌比较出众。每天周围那些媚笑、恭维、回头率都重复性地提醒她：天生丽质别自弃，一定选在君王侧。就算君王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风光，最起码也要嫁个某行某业的龙头老大。马克自己一个小小领班，当然不在她的扫描范围。她的目标恐怕是个毫赌客，大老板。而且，年龄上最好不要太大太老。要求虽然苛刻，马克自信他本人非常符合条件。钱会有的，官会有的，股份也会有的，因为他是董事长的私生子，一个从生下来算起成功潜伏至今的富二代。有好几次他都想告诉黛，他做领班只是为了获得基层管理经验的权宜之计。一有机会他就能升到高层，独当一面。总有一天他的姓氏后面也会加上个“总”字。董事长秘密把他送到美国上学、进亚特兰大赌场工作、回到澳门从基层做起，这些都是在为他铺路，给他机会创下业绩，堵住别人的嘴。最后，名正言顺地取得所有那些不能单靠继承顺序取得的利益。

这些话每次冲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马克明白，这些话说出去跟拉响大规模杀伤武器没有两样。一旦爆响，许氏家族内部肯定炸窝。待到烟消雾散尘埃落定之后，许多潜在的或既得的利益恐怕都将不复存在。他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个赌注不能押！

至于为什么几天不上班，为什么没有穿领班的套服，马克的解释是“美国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他故意把美国两个字用在每一个句子里，目的是让黛感觉到他在同僚中属于闯过西洋、见过世面的精英族。不像其他高管，例如詹姆斯，在国外只做过客，起个外国名字回澳门懵人混世而已。聊天的同时，马克总是表情自然地留心鲍薄的动向。他没想到，当年在亚特兰大时候认识的鲍薄居然引起业界老辣詹姆斯的注意甚至不安。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创业绩、过二关”的时候到了。因为詹姆斯不急则已，只要一急，意味着挑战和机遇正双双向自己靠近。

除了抓住时机创业绩之外，马克还必须让鲍薄输。因为鲍薄在黛附近兜圈子时候的一举一动已经表明，他将是一个不相上下的竞争者。他们两个人都闯过洋，“高富帅”三个字当中都已占足两个。一旦兜里有钱，鲍薄便可抢占先机成为黛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其攻势恐怕让目前尚处于讳忌身份阶段的马克难以超越。早在亚特兰大赌场工作的时候，马克就注意到这个大陆来的留学生酷爱赌博。有一次把回家的过桥费都输进去了，还是马克借给他几块零钱。一年多不见，没想到他长进得这么快！一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马克相信，只要留心观察，没有他破不了的机关。

一间小型值班室里，发牌员黄大兴坐在一把特意放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两眼跟着在他身边来回踱步的詹姆斯转动。两个保安站在他的身后，让他感觉汗毛孔里直冒凉气。

“你知道我是谁吧？”

“当然知道。您是总经理。”

“我也知道你是谁。你叫黄大兴，是个敬业的发牌手。不过，我看过你今天台子上的几手牌，和你的名气很不相称。你一共发过几手牌？十五，二十？赢过那个米黄夹克几手？0？”

“总经理，我一直都在赢着杜哥……”

“好了，不想听你强词夺理。在我的赌场，从来没见过米黄夹克这样只赢不输的。今天把你叫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而且只问你一次。所以你想好了再回答，明白吗？”

“明白。”

“那好。你认识不认识那个穿米黄夹克的年轻人？”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那好，我的问题问完了。保安处还有些问题，你在这慢慢回答吧。”

“总经理，我还有话要说。”黄大兴急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