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 “您說的那位穿米黃夾克的客人叫鮑薄,從美國來。這人邪氣,他看人的眼神裡面有凶光。不,是激光,綠色的!他好像知道幾副牌的順序,我的意思是,好像牌是經他的手親自洗過一樣!我知道這不可能,我們用的是新牌。可是,我想不出別的可能。他太厲害了!不像是簡單的運氣好,連杜哥這樣的賭星都沖不了的,一定不是運氣。” 詹姆斯盯着黃大興的眼睛看了半天,從裡面透出的驚慌神情、他斷定他說的要麼是真話,要麼他自己上台之前通過其它渠道已經中邪。 這時,對講機里傳來魯濱遜的聲音。“總經理,人請來了。” “好,我知道了。” 黃大興還有話要說,詹姆斯已經沒心思聽下去。他想儘快查清鮑薄的底細,在他離開賭場之前把那幾十萬收回來。直到值班室的門在詹姆斯身後關上,黃大興絮絮叨叨的聲音才算徹底消失。 貴賓廳的酒廊里,詹姆斯和鮑薄互相握手。在這之前,鮑薄只是間接聽說賭場貴賓廳的酒廊如何奢華,享受免費吃喝。今日身臨其境,親眼見到酒廊邊櫃裡擺滿美食名酒,室內卻冷冷清清無人問津,才知道所有跟他念叨過的朋友們其實並不一定親身進來享受過。什麼白吃白喝,以為進了自助餐廳哪?能進貴賓廳的人要麼輸了大錢,要麼還沒贏夠,沒幾個是衝着吃喝來的。 幾個人閒聊一陣,詹姆斯發現眼前的鮑薄和一般愛玩兒的書呆子沒有兩樣。留心觀察他的瞳孔,一點沒有看出咄咄逼人的凶氣,或黃大興所說的綠色雷射激光。說不定這小子今天該着走賭運。對付手氣好的客人,詹姆斯通常有他的辦法:預支賭資。他送給鮑薄的貴賓金卡,實際上就是可以預支五十萬元的借款憑證。用詹姆斯的話說,賭場“不怕客人贏,就怕客不賭”。越是贏過大錢的,越要給他至高信用額。鼓勵他借錢下大注。 為了給鮑薄樹立豪賭偶像,詹姆斯有意把常客尤金龍請過來介紹給鮑薄。坐在貴賓廳里的尤金龍今天手氣不好,人顯得很嚴肅。對走過來打招呼的詹姆斯帶答不理的,只是抬抬眼角,應付着打了個招呼。魯賓遜小聲說,他這人就這樣。只要上了牌桌,親爹老子來了都顧不上起身問安。鮑薄看一眼魯賓遜,他沒想到賭場員工居然可以這樣議論客人。 到底是生意人。尤金龍聽說來了新朋友,意識到新的潛在商機。他馬上結了帳,隨着詹姆斯走進酒廊。尤金龍開心地聽着詹姆斯對他半吹半捧的介紹。說他是個大贏家,去年捲走賭場二百萬。尤金龍一離開牌桌好像變了一個人,談笑風生自嘲打趣沒有間斷。他個子不高、人很壯實、也很開朗。一揮手,當時開了一瓶“二十一響禮炮”慶祝大家相識。酒過一巡,詹姆斯便指着貴賓廳里一張沒人的台子對鮑薄說,“貴賓廳外面賭客雜,什麼人都有。有輸急了罵街的,有放高利貸的,有操盤網絡博彩的,五花八門魚龍混雜。剛才發生的事我都聽說了,不好意思。從今往後你就在這裡玩兒,那是你的專用台子。沒有人會打攪你。儘管用那張金卡消費。” 尤金龍從口袋裡取出他那張金卡在鮑薄眼前一晃,“沒有幾個人有這種卡,拿着它很光宗耀祖的。”說完將卡收回上衣口袋。突然間,鮑薄發現他不能透視尤金龍口袋裡的金卡。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他意識到自己突然失去特異功能!為了進一步確認,鮑薄滿屋子找牌,想看看還能不能一下子透視幾張紙牌。偏偏酒廊里一張牌都沒有!怎麼辦? 詹姆斯沒有在意鮑薄的情緒變化有什麼特別,以為他上了賭癮,坐在酒廊里不賭心裡難受,便起身告辭,藉口忙工作出去了。 詹姆斯實際上並沒有走遠。他坐在二樓一間觀察室里,看着鮑薄坐到那張貴賓廳中間的台子上。這裡每張台子都不一般,檯面上下裝有聲像監視。客人和發牌員的每一個細小動作、說出口的話、傳入耳的聲,都在同步監視之下。另外,發牌員也是專門挑的。其中有些人手快、會藏牌。職稱都是一級快手。實際上,他們可以說是除了門口兩尊貔貅之外賭場裡真正的鎮店之寶。快手們平時不定牌桌、隨時串台,專門“伺候”贏了錢的豪賭客。 鮑薄第一次在貴賓廳里玩百家樂。他注意到裡面的人下注比外邊的豪氣許多。一擲千金畢竟不是開玩笑,所以賭客們大多神氣凝重,莊嚴肅穆。一般情況下沒人圍觀,沒人大呼小叫。剛剛從熱鬧環境過來的人會覺得貴賓廳里空氣粘稠,呼吸困難。負責刷卡的接待員一副見過大錢的模樣,他拿着鮑薄新得的那張金卡在電腦頂上一刷,當時就在鮑薄面前擺了五十萬籌碼。鮑薄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同時堆在面前。他有點慌,在丟了特異功能的情況下借錢賭博,五十萬籌碼等於給他挖了一個可能永遠填不滿的大坑。 沒想到的是,鮑薄一坐在賭桌上,當時就被莊家面前的籌碼吸引住。他感覺全身血液開始升溫,一陣陣燥熱難忍。鮑薄不能相信就在眨眼之間,他又能像剛才一樣透視紙牌。重新找回失去的特異功能讓他如釋重負。他琢磨着,也許“活貔貅”的神通只有在金錢面前保持渴望和專注才能正常發揮。這時,他耳邊迴響起詹姆斯那句話,“尤金龍捲走二百萬”。心想憑着特異功能和手裡五十萬本錢,別說卷他二百萬,八百萬也有可能。心情稍微安定下來,鮑薄又想起難對付的藏牌快手。貴賓廳里一共這麼幾個台子,絕不可能讓他悄悄地換來換去。怎麼辦?必須想出個應對策略。 鮑薄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坐在貴賓廳二層總裁辦公室里的詹姆斯居高臨下,又有大屏幕攝像器材相助,眼看着鮑薄面前籌碼翻了兩番,卻什麼異常都沒有發現。詹姆斯向來不相信手氣,只相信手快。他養了一支“快手”團隊,從來沒有失過手。而且,賭客們都輸得心服口服。今天遇見鮑薄,他感到非常恐慌。他不明白,為什麼連續換三個快手發牌員都被鮑薄要求換下,最後一個終於上台,又不能把平時的本事發揮出來,眼睜睜的看着鮑薄贏錢。難道,真有世外高人,會用眼睛發射激光?他心中懊惱,準備把火氣瀉到剛剛走進來的魯濱遜身上。偏偏趕上魯濱遜態度誠懇,對鮑薄的觀察非常細緻入微,讓詹姆斯找不到發威的機會。 根據魯濱遜的觀察,鮑薄從坐在貴賓廳里開賭,一共要求換過三個發牌員。這三個都是剛一上台,還沒機會發一張牌就被鮑薄換下。另外兩個普通發牌員工作期間,鮑薄沒有失過一次手。最後一個快手發牌員上台後,鮑薄也曾要求換人,無奈已經無人可換。只在這個人手上鮑薄輸過三手牌,隨後又是連連告捷。可疑的是,他每次輸錢的時候下注不大,每手一萬元。而贏的時候每手至少五萬。所以總的結果還是大贏。業績超過以往任何賭資相當的贏家在同樣時間內創下的記錄。 詹姆斯聽着,一句話沒說。其實,魯濱遜看見的、他也注意到了。只不過魯濱遜不知道這裡面更加蹊蹺的內幕。因為賭場裡只有快手本人,詹姆斯和董事長許佩豪知道快手藏牌的秘密。其他人只知道誰是快手,不知道這些快手都有藏牌的本事。讓詹姆斯不解的是,鮑薄要求換下的發牌員都是他的一級快手。令他更加奇怪的是,最後一個快手發牌員用完藏在身上的三張大牌之前鮑薄每手只壓一萬,卻等到快手袖中藏牌用光之後他才開始下大注,而且每手必贏。除非發牌員本人泄密,否則鮑薄怎麼可能判斷如此準確,或者運氣如此超人? “這個鮑薄有來頭,你一定想辦法給我查出來他到底會不會發射激光。”詹姆斯突然開口說話,把站在一邊冥思苦想的魯濱遜下了一跳。 “總經理,偵探方面我沒什麼經驗,怕辜負您的期望。只記得美國有個電影,那裡面有個孩子能用眼睛殺人放火。” 詹姆斯狠狠的瞪了魯賓遜一眼,“那是電影,你信嗎?我幹了二十多年了,什麼人沒見過?有穿幫的、盯台的、算牌的,從來沒見過在賭場裡發功的。我看,既然這個鮑薄從你的管區冒出來,就由你負責把事情搞清楚!把他的軟肋給我找出來。” “總經理,我當然義不容辭。不過,我認為另外一個人更合適。他在美國幹過賭場,據說見識過不少利用高科技作弊的傢伙。” “你說的這個人在什麼地方?” “他也是這裡的領班。不過,好長時間沒來上班了。”魯濱遜雖然是詹姆斯的死黨,網絡博彩的私活都由他和杜哥聯絡。可是有關馬克離職的細節詹姆斯不提,魯濱遜也不敢問。 “誰?” “從美國回來的馬克經理。” “那個自以為是,每天自作聰明的馬克?被我停職了。一個初出茅廬的青頭蒜,不安心自己工作,一天到晚鬧改革傳統管理,還要引進手機博彩。怎麼,一定要他回來?” 魯濱遜連忙解釋,“手機博彩肯定不能搞,我們現在每天從杜哥那裡悄悄分成分的好好的。如果正式啟動,盈利都是賭場業績,我們還有什麼可賺?我的意思是讓馬克回來專門對付鮑薄,以後的事再說。他在美國念過生物物理,是個碩士,科技方面算是內行。因為找不到工作,才改行進了賭場。聽說鮑薄也是從美國回來的,他和馬克從前都住在一個城市。”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他一肚子牢騷,哪都看不慣。連我們這裡的籌碼都嫌不如美國的圓。這種人只有好好接受失業改造,才知道自己到底稱半斤還是八兩。” “是是。我想,他現在一定老實多了。總經理,我琢磨着說不定有人在暗處倒鬼,發什麼電場、磁場、超聲、微波之類的干擾發牌員的注意力。要麼,鮑薄本身有什麼特異功能。不管怎麼說,馬克學的又是生物又是物理,把這事交給他辦合適。” “好吧,你儘快帶他來見我。另外,我想在調查的同時利用鮑薄收一筆。這樣的機會並不多見。你去和杜哥商量,把博彩搞大。不光手機電腦上搞,在賭場內也可以搞。我們加大宣傳力度,把杜哥的坑刨大十倍。名字就叫‘賭神鮑薄對壘賭場’。” 馬克和黛還坐在酒吧聊天,抬頭看見魯濱遜站在不遠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明白,魯濱遜把剛才的話帶到了,看起來詹姆斯這會兒正有用得着他的地方。馬克心頭一喜,許佩豪給他設定的第二關就在眼前。闖過這一關,副總裁的寶座非他莫屬。到那時候,黛自然而然便是他的人了。想到這一層,馬克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他拍拍她的手,起身離開。 這一切都沒有逃過魯濱遜的眼睛。他看出來了,鮑薄和馬克都喜歡黛。也難怪,他在賭場幹了二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黛這樣長得跟化過妝的電影明星一樣的發牌員。聽說兩年前賭場為了請她下過不少功夫,背後的故事詹姆斯一直守口如瓶。不管怎麼說,那些功夫花的值,許多賭客就是為了看她一眼已經成了打都打不走的回頭客。 正尋思間,馬克來到身邊。魯濱遜當時換上一副過來人的莊重,“馬克,詹姆斯可以見你。不過老弟聽我句勸,這回謙虛點兒,別總提美國好。美國再好,你不還是回來了!” 魯濱遜帶着馬克敲門進來之前,詹姆斯正對着辦公室里的監視屏出神。屏幕上的鮑薄的眼睛除了自己和莊家面前的籌碼,就是每次下注之前看一眼發牌員。他沒有任何東張西望、左顧右盼、運氣發功的跡象,也看不出來眼睛裡發出什麼綠色激光。所謂的綠光只有幾個換下來的發牌員看見過,錄像回放什麼也看不出來。 詹姆斯看一眼走進來的馬克。怪不得他帶着副眼鏡,原來是碩士。不過幾天沒工作,不僅兩眼無光,連眼鏡都沒按時擦。見到詹姆斯,馬克連忙點頭微笑,同時叫了一聲“總經理”。 “馬克,”詹姆斯坐回到椅子上,“怎麼樣,這兩天休息的還可以吧?” “總經理,我哪還有心思休息呀。” “我知道,你在澳門人生地不熟的。雖然眼下生意不好做,很多人都回家待業,可是我們沒忘了你。這不,一有機會就想到了閣下。這種人情味兒在美國有沒有?” “沒有,絕對沒有。美國人就認識錢。有錢的不繳稅不行,沒錢的不付房貸也不行。根本沒有人情味。” 詹姆斯和魯賓遜互相看一眼,會心的一笑,算是交換了一個“馬克已經老實了”的眼神。詹姆斯不喜歡馬克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每天昂首挺胸,好像有意顯示比別人高半頭。這回見面一個勁兒躬身低頭,讓詹姆斯感覺好多了。 “馬克,好好看一眼屏幕上這個人。他叫鮑薄,也是美國回來的碩士。帶回來不少歪門邪道的本事。我們讓他給卷了。希望你能把你的學問使出來,揭穿他的秘密。好好干!回頭魯賓遜會告訴你應該幹什麼。” 馬克走近屏幕仔細看了片刻。“總經理,這人我見過。” “你看清楚了?”魯賓遜跟過來追問一句。 “沒問題。一年前我在美國的時候,他每個月都去亞特蘭大的賭場。我碰見過好幾回。” 詹姆斯冷冷的說,“他贏的多嗎?” “贏?他可能就贏過一次。多數時候都是把錢輸光了才回去。” “你敢肯定?” “百分之百。有一回,還是我給他出的過橋費。” “這就更奇怪了。聽你這麼說,他一定是近期跟什麼人搞在一起,新學的功夫。你在美國幹過賭場,依你看鮑薄練的什麼功?” “這個,看不出來。魯濱遜大致講了鮑薄的表現,我敢擔保美國人也沒見過這個。不過,我能很自然地接近他,讓他放鬆警惕,自己暴露。” 詹姆斯狡猾地看着馬克,“你能保證不惜一切代價在夜裡十二點之前搞定他嗎?” 馬克看看表,還有六個鐘頭。“可以。不過我需要全權負責保安部的工作。”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