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也看見走過來的鮑薄,停住腳步。 “黛,不急着回房間。我想請你吃飯。” “對不起,我從來不跟客人一起吃飯。” “為什麼?” “不為什麼。我不喜歡愛賭的人。” 他想說他這次只賭一天。一天之後,他就帶着錢離開賭場,永不再賭。轉念一想,她不會信。她那雙什麼人都見過的大眼睛已經明確地告訴他,就在那些覆蓋雙頰的秀髮後面,還藏着一雙什麼假話都聽過的耳朵。“有沒有搞錯。我的意思,你是不是選錯工作?既然不喜歡愛賭的人,每天在這裡工作,每天都要看到愛賭的人,還要向他們微笑,是不是很難過?” “難過不難過,已經幹上了。這本來就不是我的選擇。” “不是你的選擇?難道是誰強迫你來上班?”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我也有個秘密。等你說完了,我就告訴你。” “那好,我們可以去花園裡透透氣。” 黛想起詹姆斯的話,只要她能套出鮑薄的秘密,她便可以結束賭場合約,做她想做的工作。要想讓鮑薄敞開心扉,她必須談些心裡的苦悶,然後動之以情。 賭場後面有一個種滿鮮花的庭院。鮑薄無心賞花,除了看路之外,他的眼睛總是看着黛,用眼神催租她講述她的故事。 “唉,非說不可嗎?其實,我很不幸,因為我有個愛賭的父親。就是因為賭博,房子賣掉了,母親改嫁了。他自己本來是個很有前途的節目製作人,到頭來只能當個書報亭子看攤兒的。”黛說着,眼淚讓她的眼睛顯得更加水汪汪。 “母親離家出走的那天,我到賭場找他,求他不要再賭了。他當時說的好好的,以後不賭了,好好搞事業。果然,從那天起父親不再去賭場消磨,而是下了班就回家。雖然母親走了,我們兩口人日子過的也不錯。為了彌補從前因為泡賭場沒有跟我在一起花什麼時間的缺憾,每逢周末他都要帶我逛商店買東西。有時候我覺着買名牌貨好貴,他還安慰我,說比起他輸給賭場的錢便宜多了。就這樣過了幾年太平日子。誰曾想兩年前的一天,郵遞員送來一個大信封。送信的說裡面裝着很重要的東西,一定要父親本人簽字。父親打開一看,是一張賭場金卡和一封祝賀信。信上註明金卡信用額度五十萬。父親看了很興奮,好像組織終於找到了他,而且正張開雙臂歡迎和召喚他歸隊。當時他激動的不得了,一心只想用那五十萬信用額度把從前輸的錢再贏回來。那天他下了班沒回家,我便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半夜十二點一過他回來了。樣子好像老了十歲。嘴裡一個勁念叨,‘本來贏着,換個發牌員,又都輸回去了。邪門,我來7他來8,我來8他來9。太邪門了!’。歇一會又說,‘要是贏的時候回來就好了。那可是1百萬那,大半個房子錢已經贏回來!該死,太貪!非要把整個房子贏回來,結果,唉!’ “看他那個神神叨叨的樣子,我都擔心他還能不能當電視台的節目製作人。果然禍不單行,一個月後他就退下來了。父親沒有像樣的工作,又欠着賭場金卡那麼多錢。沒辦法,我只好到賭場打工替父親還債。你說,我恨賭場,又不能不來工作。我有沒有搞錯什麼?” 鮑薄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想將來自己有了家,有了責任的時候,會不會每個周末,或者每次發工資都來賭場消磨時間?輸急了的時候,會不會把將來公司廉價賣給他的房子抵押出去,藉口用借來的錢把輸的錢贏回來?他看着黛,覺得她太不幸了。“黛,你沒錯,我錯了。你父親一共借了多少錢?” “連本帶息超過一百萬。好在我簽約為賭場工作,利息已經不再累計了。” 鮑薄摸摸他兜里那張金卡。“黛,我這裡正好有二百多萬,先給你。把債還了,再把房子贖回來。” “那怎麼可以!先生,初次見面,你為什麼要這樣關照?” “我也說不好。我覺得我們並不陌生,好像是多年的朋友一樣。也許我們見過?不太可能。因為我在北方長大,後來又去美國讀書。我們不太可能見過。再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在夢中見過。而且不止一次。在夢裡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無話不談,互相珍視,有難同當的那種朋友。甚至,我們可以說是男女朋友。既然是男女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為你解決煩惱,我才能獲得滿足。難道,我這樣做有什麼不可以嗎?”鮑薄說的很動情,他甚至奇怪自己居然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能說出這麼多讓他自己聽了都會感動的話。 黛看鮑薄一臉認真,不像是說夢話,樣子似乎還有點可愛。她甚至試着也在自己的記憶力搜索,希望幫他找出他們從前見面的證據,無論是真實的,或只在她的夢裡。她突然想起自己還肩負着刺探鮑薄秘密的使命,立刻感到詹姆斯太可惡,讓她扮演這樣一個卑鄙的角色。她沒有臉面接受鮑薄的友情,也沒有理由接受鮑薄的饋贈。 “鮑薄,你是第一個願意用自己辛苦贏來的錢幫我的人,和那些揮金如土虛情假意的豪賭客不一樣。不過,你還是帶着錢回去吧。我知道,賭場不會放過你的。他們一定想方設法把你贏的錢收回去,最後弄不好還會把你搞得傾家蕩產。像我父親那樣在大街報亭里守攤。真的,我親眼看着父親如何從一個和你現在一樣前途無量的好人,變成一個一天到晚神魂顛倒,神神叨叨的廢人。他有時半夜醒來一個人在廳里踱步,邊走邊說‘我來7,他來8;我來8,他來9’,沒完沒了。我已經不止一次發誓,絕不找一個愛賭的男朋友。我真的受夠了。” 鮑薄聽了這話,突然萌生戒賭的念頭,而且是真心想戒。“黛,我可以向你發誓,以後不再賭了。踏踏實實做我的本行。”他想明白了,“活貔貅”和特異功能是暫時的。按照吉米的說法,明天必須回醫院把線拆掉,否則會有生命危險。假如沒有特異功能,怎麼可能永遠贏下去?再說,當“活貔貅”一不能吃飯,二不能做那些容易被女朋友發現秘密的事,光贏錢有什麼用?想起吉米,鮑薄眼睛一亮,“黛,你父親是不是賭場外那家報亭的老闆吉米?” “就是他。怎麼,你們認識?”黛顯得有點緊張,因為她知道馬克和賭場保安正在到處尋找那個和鮑薄在一起的老頭。 “兩小時前還在一起。”鮑薄說完有些後悔,因為自己此時此刻情商升高智商下降,回答問題過於急切,無意中可能已經把吉米的秘密出賣了。 黛想說糟糕!馬克正派人到處抓他。說他和你是一夥的,要從他嘴裡把你的秘密撬出來!又一想,鮑薄把她當朋友,而她卻帶着任務來打探他的秘密,一言半語如何解釋清楚?幸虧馬克不知道吉米是她父親,否則一定去報亭找他。正因為他們不認識,吉米手下人找到父親後一定不會客氣。現在當務之急是給父親報信,免得他受皮肉之苦。 想到這,黛立刻要走。 鮑薄只怪自己多嘴。“那,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有機會,你多保重吧……”很快,黛便消失在人群里。 鮑薄意識到他和吉米認識這件事肯定讓黛想到她父親賭癮復發。他想追上去解釋,肩膀卻被一隻手抓住。回頭一看,竟是亞特蘭大認識的澳門人馬克!鮑薄喜出望外,邀請馬克到他的總統套房好好聊聊。馬克欣然同意。 這時,黛已經穿過賭場大廳走出正門。她老遠就發現父親的報攤漆黑一團。果然,父親提前打烊。他會去什麼地方?一抬頭,黛看見賭場門口LED亮板上“賭神鮑薄對擂賭場”的消息。黛有預感,父親可能回到賭場湊熱鬧去了。馬克的人正到處找他,這時候湊熱鬧不是自投羅網嗎?她沒時間多想,她必須回去,搶在馬克之前找到父親! 鮑薄和馬克並肩而行。鮑薄談笑自如,馬克卻暗自觀察面前這位曾經一敗塗地的賭客如何搖身一變成了身懷無雙絕技的常勝賭神。直到兩個人坐在總統套房裡寬大的沙發靠椅上,馬克仍然找機會盯着鮑薄上下看。 “鮑薄,我記得你比我大一歲是吧?我得叫你聲哥。” 鮑薄聞言打個寒戰,“你真客氣。” 馬克還是端詳着鮑薄。“你冷了?瘦人不抗凍。看看你,怎麼就是不長肉呢?”說着話,馬克伸手開始摸鮑薄的腋下,背後,和兩腿之間。表面上查看鮑薄到底長沒長肉,實際上他希望能摸着個硬東西,好證明鮑薄身上攜帶什麼電子設備。結果發現幾個可藏匿部位都很乾淨。 鮑薄實在忍不住,站起身坐到單人沙發上。“我說馬克,你今天的表現有點兒反常。等等,一年不見,你該不會悄悄參加了斷背山野營團吧?” “斷背山野營團?你可真會開玩笑。我就是斷了背也不會參加什麼‘斷背山野營團’。鮑薄,我就是覺得能在澳門見到你不容易。更沒想到,你如今牌玩的這麼好。老遠就聽人說你的手氣超順。這就是本事!說說,你這本事從什麼時候學來的?” “什麼本事,僥倖而已。順便提醒你,要是真斷了背,什麼野營團你也去不成了。”鮑薄說完起身走進衛生間。 馬克迅速地掃視房間一周,沒發現鮑薄有什麼行李。只有一件外套掛在衣櫃裡。馬克快步走過去,翻看鮑薄外套的口袋。他先摸到一把面值兩萬的籌碼,估摸着加起來總共能有二十多萬!鮑薄贏到這麼多錢,已經成了他追求黛最可怕的勁敵。馬克有心借着調查鮑薄的機會把他控制起來。不過在抓人之前,最好能先搞到鮑薄作弊的證據。 衛生間裡傳來沖水的聲音。幾乎同時,馬克摸到一張紙,像是報上撕下來的一篇文章。還沒來得及細讀,鮑薄已經扭動衛生間的門把手。馬克趕緊將那張紙裝進自己口袋,機敏地退後兩步。他假裝端詳牆上的裝飾畫。嘴裡還念念有詞。等到鮑薄走出來的時候,他才轉身,“真是廁所排大隊--- 倫敦(輪蹲)。你再不出來,我這屁就只能放在外邊了。” “衛生間全歸你了。想喝點什麼?” 馬克點了啤酒,進入衛生間後先鎖上門,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仔細讀起來。他越讀越糊塗,眉頭皺成三條直線。報紙上面寫的那段醫療事故有什麼值得隨身保留的呢。讀到最後,發現有一行手寫的小字:貔貅綜合症。 馬克將報紙疊好,走出衛生間。鮑薄正在吧檯倒酒,馬克乘機打開衣櫥門,伸手一摸,發現鮑薄的夾克不見了。他正要打開另外一扇門,身後傳來鮑薄的聲音。 “找什麼呢?” 馬克嚇了一跳。忙回身,發現鮑薄一手拿着啤酒瓶子,另一隻手拿一聽健力寶。身上穿着那件夾克外套。 “鮑薄,真有你的。住這麼豪華的套房,連客廳里的壁櫥都這麼講究。” “真是,比我在美國的條件強多了。怎麼樣,是否考慮回來發展?”鮑薄精疲力盡地靠在鬆軟的沙發上。 馬克當然不能說他已經回來發展了,而且一個月之內既幹過“海歸”又當過“海待”,如今為了出人頭地在總經理面前誇下海口,限期把鮑薄贏錢的秘密挖出來。他只好藉助舉杯勸酒敷衍糖塞。看看表,離12點只有不到三個小時。他趁着鮑薄喝飲料的機會自己按響手機,然後推說樓下有人呼叫匆匆告別。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