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年 那 月
(一)前言 這裡講的是一些真正老掉牙的故事。 我們這些人曾經被稱為“末代大學生”,我們是經過“文化革命”“洗禮”的一代(如今有些人已經作古,永遠地離我們而去),我們的一些經歷,在今天的年輕人看來是那麼的可笑和那麼的不可思議,但這畢竟是一段歷史,從現在開始,我準備把那時的部分回憶寫下來,以供後人參考。現在首先準備把1969年到1970年的一段回憶寫下來,這一段最初寫於1970年,並不是當時的日記——那個年代記日記被認為具有極高的政治風險——因而是通過回憶記錄下來的,所以必定有許多疏漏和不準確之處。由於當年的許多語言今天的人們已經無法讀懂,因此我打算花些時間用現代語言略作修改,以便年輕人閱讀。現正在修改中,打算改好一段就發一段,希望大家能夠喜歡。
那 年 那 月 (一九六九年北京機械學院搬遷到漢中……) 目 錄 1.前言 2.走進生活 3.太陽每天照常從東方升起 4.一石激起千重浪 5.千山萬水到漢中 6.新天地 7.開始熟悉 8.新發現 9.“滾雪” 10“玉盆” 11.漢江機床鑄鍛件廠(四廠) 12.“沛公帝業今何在?” 13.“原始森林” 14.“快了” 15.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16.啞姑山的傳說 17.二上啞姑山 18.天台四萬八千丈 19.每逢佳節倍思親 20.勉縣三國故地游 21.血書 22.章國梁的獨立思考 23.水桶那麼粗的竹子 24.李指揮的遠景規劃 25.“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26.最初的幾天——留心處處皆學問 27.大崖山的宏偉建築 28.指鹿為“龍”,風雪“大遊行” 29.“熊貓泉”和“樣板田” 30.“革命化”的春節 31.常在河邊走,怎能不喝水? 32.春天裡的一把火 33.二系群英匯元壩 34.“省來省去”——孫悟空來水簾洞稱王 35.將軍木的故事 36.幾點說明 37.西流河畔伐木丁丁 38“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39.“二系速度”和樂不思“京” 40.“山人”終於“出山” 41.多餘的話——後記 附錄(一):送你32句名言,據說可以改變人生 附錄(二):關於黎坪解放前遭受蟲災原因的傳說 附錄(三):校友修竹的回覆
(二)走進生活 一九七○年七月,我們這些經受了文化革命洗禮的“末代大學生”終於結束了漫長的學生生活——我被分配到“瀋陽低壓開關廠”工作。 列車在我往返過多次的京廣線上疾馳。伴隨着火車車輪與鐵軌單調的撞擊聲,一座座丘陵、一塊塊平原在我眼前一掠而過。鄭州、石家莊、北京,既而天津、山海關。現在已經來到山海關外,兩邊光禿禿的丘陵和白花花的鹽鹼地搶入我的眼帘,前天晚上母親在武昌車站送我的情形,總在我腦中迴旋,“相見時難別亦難”,此時的我有了更深的體會,當時母親和我都流着眼淚。隨着“文革”的深入,人們更加珍惜親人之間的親情。但是不別不行啊,人總要長大,總要獨立地面對生活……。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令人厭惡而又漫長的學生生活終於熬到頭了!對於未來,此時的我充滿着美好的憧憬…… 我將要生活、工作的瀋陽市,是全國有名的重工業城市,想到每天緊張而愉快的工作之後,再打打籃球看看書,使我忘記所有的不快,那是多麼愜意呀!說來可憐,這就是當年我們這些經過“文革”洗禮的“末代大學生”夢寐以求的幸福生活! 隨着人流我走出了瀋陽車站。街上人群熙攘,無軌電車、汽車,還有在關內城市已經絕跡的有軌電車,從我身邊轟隆轟隆地開過。我的“低壓開關廠”在哪裡?派遣證上寫的是“興工街”,有人告訴我:坐“磨電”即可到興工街,並且將手往右邊一指。在腦細胞飛速地運轉之後,我猜想“磨電”這個有趣的稱呼大概是指有軌電車吧。走到車站一打聽,果然不錯。很快“磨電”就來了。 “請問低壓開關廠到哪一站下?”我邊買票邊問售票員。很遺憾,她說: “你應該坐8路車才對,這個車越坐越遠了。” 唉!遠就遠吧,既已如此也只好算了,一回生二回熟嘛。生活本身就是要不斷地迎接無法預知的挑戰。 我在興工街下了車,沿着一個民警指引的方向走去。瀋陽不愧是著名的重工業城市,如棋盤格子般的道路兩旁座落着一家挨着一家的工廠,如今我才真正領會到了什麼是“煙囪林立”。高大的煙囪里冒出縷縷黑煙,在萬里晴空的映襯下,顯得非常雄偉和壯觀——當然這是當年那個年代的說法囉! “不巧得很,今天是我廠的休息日,你要報到只有等明天了。”在廠政工組值班的王治國很遺憾地告訴我。 真是倒霉,原本以為星期一報到,辦理手續會順利些,誰知正好相反。還好,我到低壓開關廠所認識的第一個人非常熱情,他說: “你還是先到獨身宿舍(也就是其它地方所說的單身宿舍)住下,我們廠一共有兩處獨身宿舍,一處在廣場,一處在十三路。”隨後他拿起電話,問了一下宿舍的管理員,當得知我被安排到“廣場宿舍”後。王治國異常高興地告訴我: “廣場宿舍很好,離廠比較近,走三、四十分鐘就到了,十三路宿舍則有十多里遠,廣場唯一的缺點是沒有食堂,不過關係不大,宿舍附近有好幾個飯店,等的時間不算長,飯菜也不貴。” 他的話在我聽來,卻是現實生活對我美麗幻想的第一個打擊,對於習慣了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的我來說,今後每天除了要在路上耗費我一個多小時的“美好青春”外,還必須在餐館解決民以食為天的“進口”問題,讓我覺得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委實太大了一點。 確實,我只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就找到了廣場宿舍。我已經被分配到了七號房間。這間房約十二平米,連我一共四個人,一個是早幾年畢業的大學生劉師傅,一個是在食堂工作的許師傅。還有一個八級工老薑頭,因患食道癌現住在廠療養所,因此這間房暫時只有三個人。我的行李,早已由機械一系的華方同學幫我從火車站取回來了,他畢業後沒有回上海家中看望父母,而是直接來廠報到的,那年頭,家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總的來說新的環境還算不錯,只是有點亂。 剛剛打開行李,分配到瀋陽機床一廠的孫敏才就來了,他說估計我今天應當來沈,再加他的宿舍離此很近,所以路過時進來看看,結果果不出他之所料。 在人地生疏的瀋陽,見到大學期間朝夕相處的同學,別提有多高興了。我們倆走出宿舍,在大街上漫無目的走着,他向我介紹着附近的環境。我們宿舍離鐵西廣場不遠,所以叫“廣場宿舍”。馬路兩旁種了不少樹木,可惜沒有路燈。月亮在陰雲後面時隱時現,從我們身邊駛過的有軌電車,發出低沉的叮嚀哐當的聲音,這一切給我這個初到瀋陽的人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路邊有一家水果夜賣店,買了幾個蘋果,咬一口,又酸又麻真不是滋味……
(三)太陽每天照常從東方升起 新的生活開始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臉、刷牙、走路、吃早飯,在學校時這一切也許可以慢悠悠的進行,現在卻必須以打仗的速度在75分鐘之內完成。七點一刻開始“天天讀”(讀毛主席的書),然後是工作,下午四點半到六點開會,還是政治學習。在那個政治是靈魂,政治統帥一切的年代,政治學習是雷打不動的功課。吃過晚飯回到宿舍時,已經七點多鐘了!生活很快使我失去了新鮮感。我喜歡的籃球運動,也已經變成了遠古時代的傳說——別了,曾經讓我厭惡的學生時代! 我們這些新來的“大學生”——廠里的工人師傅都這麼稱呼我們,工作還沒有進行具體分配,廠里正在新建一個酸洗車間,非常需要勞動力,因此讓我們暫時在“修建連”當小工(瀋陽稱之為力工)。當年的中國由於“工業學大慶,農業學大寨,全國學習解放軍”,所以學校裡邊的班級不叫“班”而叫“排”,工廠里的車間不叫車間、工段,而叫“連” 或“營”。 蓋房子在我來說並不是第一次,在學校讀書時就多次參加過修建車間和校舍的勞動,但失望的我再也鼓不起學生時代的那股勁了。眼前的一切與我所希望的大相徑庭。不要說鐵西(瀋陽鐵西區,也就是鐵路西邊的區)的煙灰有多大,那是盡人皆知的,在室外眼睛常常要被突如其來的煙灰迷住。更不用說我們廠(號稱全國低壓電器行業第一大廠)有多亂,有多擠。廠房是一間挨着一間的鋸齒形廠房,中間沒有空檔。廠里唯一的一條由東到西,只能走一輛汽車的馬路,既是垃圾站又是倉庫。一到月底馬路上堆滿了產品,以至於人都無法通行。 最令人失望的是宿舍沒有食堂,每到休息之日,就不得不讓餐館檢驗我的耐心,我必須依靠頑強的毅力,堅持坐上一、兩個小時才能解決人生第一大事。試想以後正式分配到車間後,倒班是避免不了的。那時每天都必須在此泡上一、兩頓飯,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呀。菜並“不貴”,但如果每天都讓其從我的口袋之中掏走一元多錢,總覺得還是有點過分。要知道,處在實習期的我,每月的工資也才460大毛呀!當然肚子是自己的,委屈誰也不能讓肚子受委屈呀! 想不到的還有,工廠的會比學校還要多,每天毫無實質內容的馬拉松式會議沒完沒了,好在工廠在在這方面比學校還是好一些,只不過是走走形式,並不嚴格考核。一次高中時的同學吳紅兵從撫順來看我,本打算請一天假陪他去玩玩,有人告訴我,請假扣工資不說,還不一定能批准呢!乾脆我就溜之乎也。 不管怎麼說,人必須適應環境才能生存,很快我就習慣了這疲於奔命的生活。轉眼之間十一月就要來臨,也就是意味着長達半年的,窩窩頭加西北風的生活即將來臨。當時的瀋陽,每人每月只供應4斤細糧(大米或小麥粉),其餘就是吃高粱米、小米、玉米麵等粗糧。當年全國每人每月供應5兩食油,只有東北地區是每人每月3兩食油。獨攬東北地區黨政軍大權的,是瀋陽軍區司令員陳錫聯同志(我們的湖北老鄉),東北人民為了感激他恩賜給人民三兩油的偉大功績,將 “陳三兩”的光榮稱號毫不吝惜地贈送予他。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某天食堂主管大筆一揮,貼出“安民告示”一張(那年代大凡通知之類的均以“安民告示”為標題),其內容大致是:細糧必須在10月25日之前吃完,或者從食堂把細糧買回去(我們是集體戶口,因此“糧食關係”在食堂),否則作廢云云。 天哪,我雖說來沈才幾個月,沒有攢下幾斤細糧,但那麼寶貴的細糧誰也不甘心作廢呀。而食堂從來就不做細糧,每天只賣玉米麵發糕和高粱米飯,因此只有將細糧買回去,自己想辦法做這華山一條路了。 按規定,食堂每個星期六的中午賣糧。一共要排三次隊,開票、付款、稱糧。講是要排隊,其實只有傻瓜才排隊,因為根本就沒有隊,誰能擠進去誰就是好漢。我們新來的“大學生”比較團結,七、八個小伙子一齊使勁,總算擠進去開好票。我剛一擠出來,就聽哐啷一聲,開票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塊,可憐這就是生活的第一課——叫做適者生存呀(叢林原則)! 來到稱糧窗口,還沒等我們往裡擠,又是哐當一聲,這回可不是玻璃碎了,而是稱糧的老師傅將窗戶關上,說是12點半已到,不賣了,你們上班去吧!大家哪裡肯依,提貨單上明明寫的當日提貨有效呀!老師傅說,為了照顧大家,不作廢,也不用等到下周六,星期一就開賣。 星期一的中午又是一場緊張的戰鬥,12點半還未到,“砰”的一聲窗戶又關上了,“不賣了,你們4點半再來吧。”天哪,這麼小的權利,也被人發揮到了極致! 吃一塹長一智,還未下班,我們七、八個人就搶占了有利地形,把窗口堵了個嚴嚴實實,其氣勢真是“捨我其誰也”。生活的競爭終於把我們這些弱者升華為“強者”了。 時間過得不算慢,但原先承諾國慶以後給我們分配工作,由於計劃趕不上變化,國慶過後又建起了鍋爐房,因此“暫時”又不分了,據說鍋爐房完工後還要建——車——庫……哪一天才會分配呢? 離開學校才四個多月,回想起來卻感到好像十分遙遠。是的,學校生活無疑是一去不復返了。剛離開學校時的那股高興勁,已經化作無盡的思念: 每當我在上下班的路上匆匆行走之時,每當我在餐館的桌邊無聊地等待之時,每當我在宿舍的煤氣爐旁和鍋碗瓢盆油鹽醬醋打交道之時,每當……,學校的生活就一幕一幕像電影一樣在我眼前閃現……
(四)一石激起千重浪 公元一九六九年十月,二十年大慶的慶祝活動已經結束,節後的北京顯得從未有過的寧靜。屁股和板凳打了十幾年交道的學生們,又不得不重新把自己的屁股挪回到板凳上。老實說,經過幾年“文化大革命”的“洗禮”,我們真盼望早一天結束這樣的生活。突然小道消息一下猛增了十倍。據消息靈通人士說:李先念同志召集了國務院各部委的緊急會議,宣布由於戰備需要,北京市各大專院校一律外遷或疏散。 當年重要的消息一般都是先經小道傳播,而且事後多有驗證。很快這一消息就有了各種版本的佐證。曹長城在北京郵電學院有一個同學,經常到我們宿舍來玩,而且很善於神聊,那天他又來了,大談他們即將離開北京,學校里電子管都不值錢了,被人從樓上扔下去聽響玩。廖熙玲也說化工學院很快就要搬出北京…… 形勢發展很快,東郊的學校也傳出搬遷的消息,經濟學院將要疏散到河南,廣播學院也…… 關於我們自己學校的情況卻聽不到任何官方消息。食堂成了小道消息交易所: “北京市將有三所高校不外遷,其中就有我們學校。”有人這樣說,不過立即遭到駁斥: “總務科的老李正領着一幫人拆床並捆紮起來,這不就是搬遷前的準備工作嗎? 消息最靈通的要數秦放了,他十分神秘而又肯定地說:“寧副指揮、賀林和趙森林昨晚乘三十三次車走了,大概我院不是遷往漢中就是德陽。” “文化革命”開始時,由於“踢開黨委鬧革命”的原因,學校處於無政府狀態(有人認為是處於毛主席直接領導和指揮的狀態),後來毛主席決定向學校、企、事業單位甚至各級黨政機關派遣“工人階級宣傳隊”和“解放軍宣傳隊”,實際上其實是由“解放軍宣傳隊”對全國進行了軍管,當年有句話叫做“毛主席的戰士最聽黨的話”,所以毛主席對解放軍最放心。寧副指揮就是“軍宣隊”的副總指揮,賀林是“文革”前的副院長,作為革命幹部的代表結合到院“革命委員會”的。 也許真的我們就要離開這已經生活了四年多的北京了,將要到哪裡去?北方呢還是南方?要是南方就好了,冬天不冷,風景還好……,當然還是在北京最好,生活在北京是多麼幸福呀! “文革”開始後,我們經常要接受“戰備”教育。官方的講法是第三次世界大戰必打不可,早打比晚打要好,而且大戰之後我們可以在廢墟上畫最新最美的圖畫。但我可不這樣認為:毛主席不是講有兩種可能嘛,一種是革命制止戰爭,一種是戰爭引起革命。說必打豈不是只有一種可能了?其實形勢是早已如此,每天都在說戰備,每天又都沒有打起來。現代戰爭的特點是局部戰爭,誰也不想在更多的地方被捲入,但誰也不得不有所準備。越是有準備,戰爭越打不起來,如不備戰,戰爭也許就要降臨。備而不戰,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當然一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違而發動世界大戰的戰爭狂人也會有的,他們不是正常思維的人,而是瘋子,這一點必須考慮到,所以說有兩種可能。當然,也許他們根本就不瘋,戰爭只不過是他們轉移國內人民視線的手段而已。 院裡終於召開了戰備搬遷的動員大會,軍宣隊的李指揮講了國內國外的形勢,作了遷往漢中的動員,並介紹了漢中的情況。李指揮者,姓李名衍,據說來我校之前是空軍政治部副主任,他講話風趣幽默,同學們都喜歡聽他作報告。和往常一樣,李指揮一邊雙手不停地比劃,一邊說: “機械學院有一池、兩堂、三氣,一池是機械學院的游泳池;兩堂是禮堂和澡堂,機械學院有北京東郊最好的禮堂,還有北京高校最好的澡堂,全年365天,天天都由熱電廠供應熱水,不像北京其它高校,因煤炭緊張的原因,一個月才開一次澡堂;三氣是電氣、煤氣和暖氣,北京大多數地方當年都還處在燒蜂窩煤的初級階段,機械學院燒的卻是煤氣;機械學院的暖氣也是由熱電廠供應,不像其它高校因煤炭緊張而每年推遲供暖。同學們,你們要有過艱苦生活的思想準備,在漢中我們將要住在老鄉的家裡,甚至住在窯洞裡邊——那裡有幾口大窯洞,深達四十幾米,過去是胡宗南的彈藥庫……”。李指揮還說,以後你們也許沒有自來水用了,早上起來在小河邊洗臉,沒有肥皂就用草木灰……。對於大多數從小生活在城市裡的同學來說,很難將這些與“艱苦”掛上勾,我們倒覺得這樣的生活簡直就是浪漫! 動員大會結束後,每人發給一張學校的“介紹信”,讓大家去購買一些日常用品,如牙膏、肥皂、提包、手電筒等等。那時雖然公開的媒體上每天宣傳的都是,國內、國際形勢一派大好,且市場繁榮,物價穩定。其實商店裡陳列的多數都是非賣的“陳列品”,因此有人戲稱“百貨大樓”為“擺貨大樓”。很多商品都要憑票購買,所以我們要拿“介紹信”去買日常用品。 學校里批判施、鄧及楊超倫的大會仍然繼續進行。當年全國所有的機關、學校、工廠,甚至農村生產隊都有兩派“群眾組織”,各組織都自稱是最忠於毛主席的,都是要誓死捍衛毛主席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其實毛主席到底想些啥,誰也不知道,所以兩派“群眾組織”之間就無休止地鬥來鬥去,其間不但有“文斗”還有“武鬥”,當時被稱之為“派性鬥爭”。我們學校也不能例外。我參加的組織叫“東方紅”,另一派叫“紅旗”,“東方紅”是學校裡邊“掌權”的組織。毛主席的說法是:群眾都是好的,但群眾組織裡邊混進了一些“壞人”,施、鄧和楊超倫就是“混進”我們“東方紅”里的“壞人”。 經過多年無休止的“派性鬥爭”,大多數人的“派性”早就被消磨光了。說實話,其實是對“文化革命”的實質有了新的認識,只不過大家都不敢說出來而已。我認為所謂“群眾組織”無非都是一些懷有不同目的的人的集合。沒有什麼必要再把精力花在那些無休止的“批鬥”會上,因此藉口東西還未準備好,向排長王光復請了兩天假,到王府井閒逛了兩天。誰也不知道今後是否還會有機會到北京來,再見吧北京! 漢中到底是什麼樣?現在還只能是紙上“看”兵,一有空我便打開地圖——北有秦嶺,南有巴山,中間是漢水——這一定是一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小河邊上是山,山根底下是水,山是青的,水是綠的,漢水的浪花似乎已經沖打到我的身體。我越想越開心,心裡美滋滋的。當然一想到即將離開北京這個舒適的環境去過艱苦的生活,心裡不免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搬遷的準備工作緊張地進行着,各實驗室都在清理物資,準備裝箱運走。另外一些人有的拆鐵床,有的裝汽車。我們排被分配在火車站卸汽車。總務科的韓正信和我們一起工作。那年頭教師的地位比學生還低,所以幹活的時候必須比學生還要賣力。他由於個子比較小,噸位卻比較大,當然動作就不太美觀囉。只見他把一個床架頂在頭上,邁開四方步一步三搖地走着。雖然如此賣力,還是做了我們這些學生大爺的開心果,害得我們捧腹大笑不止。十月底的北京天氣已經有些冷了,老油子江安偉見車站有間小鐵屋,不知他從哪裡找了一張椅子躲在裡邊避風,馬振明呼的一下把門關死,哥幾個在屋外拼命敲打鐵壁,還有人從窗戶往裡扔沙子。這也許是我們捨不得離開北京心情的一種渲泄吧。 收工時我與王光復捷足先登,鑽進了汽車駕駛室。韓正信由於“賤”為教師,只好自覺地往貨車箱上爬,但胖得怎麼也爬不上去,最後還是幾個人拽着他的胳膊,象提死豬一樣把他拉了上去。 汽車開動了,司機是北京齒輪廠的,去過漢中。他邊開車邊和我們聊天: “念書真好啊!” 對於他的感概,我非常不理解,身為學生的我們誰都希望能早一天改變這樣的生活,越快越好: “有什麼好?”我有些不以為然。 “當然好啦,有吃有喝還有玩,我很想念書,就是沒有機會。” 聽了他的高論,王光復接着說: “我們念了半天,都變成臭知識分子了。”司機師傅說: “主席講的,不要搞得太臭了嘛!” …… ……
(五)千山萬水到漢中 11月5號,第一批去漢中的今天出發,他們走後,打掃宿舍的任務就交給我們了。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搞得亂七八糟的房間,房間裡滿地都是破紙、破布、破鞋、破碗,甚至還有破手風琴,總之和戰爭電影裡邊國民黨逃跑後的場景一模一樣。軍宣隊副總指揮郭老頭子大光其火,馬上召集全院大會,在會上狠狠地批評了一通。 1969年11月10號,我們第二批今天出發。早上起床打好行李之後,大家趕緊將屋裡的家俱搬出來,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集合了,人還真不少,有要走的,有前來送行的,大家在一塊熱烈地談論着…… 我們背着背包,排着隊向北京東郊火車站走去,人們的心早已飛到了漢中…… 隨着一聲汽笛,火車徐徐地開動了,親友們在做最後的一次告別。再見!再見——!再見——! 東便門……龍潭湖……永定門……豐臺、盧溝橋、良鄉、琉璃河……。啊,再見了,可愛的北京!再見,再見!也許是永遠地再見了! 火車一路上走得非常順利。安陽,這是孫敏才的家;鄭州,這是王光復的家;西安,秦放的女朋友早已等候在車站;寶雞,多麼漂亮的新興工業城市啊!我們何年何月才能畢業呢?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地方?如果能分配到寶雞這樣的城市也就心滿意足了。 大家在火車上一邊聊天一邊看着車窗外的風景,火車在陡峭的秦嶺上飛馳:看,一座座山峰多麼高峻!看,一條條河流多麼湍急!火車從山洞裡穿越,火車從橋梁上閃過……
(六)新天地 12日零點,火車停在了陽平關車站。李指揮等學校領導已經迎候在站台上了。 接我們的汽車全是卡車,不象現在卡車不許帶人,那個年代人貨混裝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爬上卡車,我裹緊身上的大衣,放下棉帽兩邊的護耳,再戴好口罩,新的征途又開始了。 在車上前來迎接我們的海峰成了最受歡迎的人,大家急不可耐的向他提出各種問題,他呢,不緊不慢地介紹着他所知道的一切: “一機部在漢中共有五個工廠,它們是:漢江機床廠、漢川機床廠、漢江工具廠、漢江機床鑄鍛件廠和海虹軸承廠,簡稱一、二、三、四、五廠。一廠、四廠是上海機床廠下的‘蛋’;二廠是北京第二機床廠下的‘蛋’;三廠是哈爾濱第一工具廠下的‘蛋’;五廠是哈爾濱軸承廠下的‘蛋’。二廠對我們搬遷支持最大,工人們說,機械學院搬遷到漢中是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因此我們一定要大力支持。儘管他們的住房已經非常擁擠,還是主動地把房子讓出來給我們住……” “車往哪裡開?”司機打斷了海峰的話。 “籌備處。”海峰迴答道。汽車開動了,海峰繼續講: “這裡有開飛車的習慣,汽車比火車還快,大家注意一點。” 此時我抬起頭來一看,四周全是山峰,夜色籠罩着山頭,黑鴉鴉的一片。汽車沿着傾斜的山路飛奔,雖然不停地拐彎,但並不減速,好像還越開越快,簡直到了發瘋的程度。我坐在車廂緊靠駕駛台的的那個角落,不知為什麼,不時有許多“美麗的火星”從駕駛室旁飛出,搜盡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閱歷,還是不得其解。後經仔細觀察,終於發現:司機師傅其右手掌握着我們這幾十個人的“大方向”,而左手拿着一支香煙,緊吸幾口之後再伸出車窗彈一下煙灰,那飛濺而出的“火星”,其實是出自這位“司級幹部”之手。汽車不停地下坡,拐彎,下坡,拐彎,拐彎,下坡,下坡,拐彎......,北斗星時而出現在我的前方,時而又出現在我的腦後,一會在我的左邊,一會又出現在我的右邊。天在旋轉,地在動盪,歷時八個月的漢中生活,象電影一樣從此在我的眼前一幕一幕地展開。 終於可以憑我自己的雙眼看一看真正的漢中了,雖然坐了兩天的火車硬座,已經無比的疲倦,我還是極力睜大着眼睛,透過那茫茫夜色,觀察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一座山峰從我身旁一掠而過,十座山峰向我迎面而來;豎起耳朵,似乎聽得到山溝里嘩嘩的流水聲,睜大眼睛,依稀看見了山頂上那挺拔的蒼松…… “二系的上張寨。”迷迷糊糊之中隱約聽見車下有人在喊,我猛地驚醒過來,睜眼一看,汽車已經在一條平坦的大道上奔馳,馬路兩旁種着兩排大樹,山呢?怎麼連影子都沒有了?又到平原上了? 汽車在一個村子裡停了下來。我、鬍子、老癔頭、小王、老秦、老趙、小山西和谷城清、柏懋紅、孫敏才等十人由鑄210班閆文泉領着,高一腳低一腳地在村里走着——村里沒有我們習以為常的路燈。 “汪、汪、汪……”突然從一個院子裡跑出一條狗,對着我們狂叫。閆文泉罵了一聲把狗喝住,走進院子敲了敲門: “康大爺,把門開開。” 屋裡答應了一聲,康大爺打開門,把我們領進屋。閆文泉指着鋪在地上的床板說: “先把行李放下,留一個人看家,其餘的人吃飯去。” 我們跟在閆文泉的後面,打着手電筒在田間小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我們這些在大城市裡生活慣了的人,從來沒有見過這麼黑的夜晚,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星星。這時候手電筒的亮光其實和天上的星光一樣微弱。 一片燈光在遠處閃爍,還有高音喇叭在那裡放着音樂。閆文泉指着燈光對我們說: “吃飯的地方就在那裡,那是漢川機床廠,也就是二廠。” 燈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眼前出現了一片樓房。路旁立着一幅寫有“要準備打仗”幾個大字的宣傳畫,高音喇叭里的廣播已經聽得非常清楚了: “熱烈歡迎新戰友!” “熱烈歡迎新戰友!” 啊!這不就是我們學校的播音員陳剛正的聲音嘛! 感覺食堂離此應當不遠了,我的肚子立刻不爭氣的嘰哩咕嚕地叫喚起來,不過越是想快點到,越是覺得食堂怎麼那麼遠,好像走了一個世紀才走到食堂。 由於工廠還在建設階段,所以食堂並不大,但裡面貼滿了“大字報”。我們一邊吃飯一邊看“大字報”,其中一篇題為《為什麼我廠不出機床出棺材》的“大字報”吸引了我的眼球,該文言及他們工廠已經出過很多次死人的交通事故。當時漢中因為還未通火車,所以運輸物資全靠汽車,這樣一來司機就成了當地最緊俏的職業。剛開始一輛汽車一天只能跑一趟陽平關,後來一天要跑兩趟、三趟,這就是造成汽車越開越快的原因之一。而到陽平關的公路又多為盤山道,所以惡性交通事故就特別的多,後來有些同學白天乘車到陽平關去,每次都能看見翻下懸崖,四輪朝天躺在山溝里的汽車。 匆匆忙忙地吃完飯,仍由閆文泉領着我們往回走,他卻迷了路,怎麼也找不到康大爺的家,在我們看來村裡的房屋都差不多,因此只好干着急幫不上忙,在村里轉了半個小時總算找到了家。 一覺醒來,已經是九點多鐘了,我們住的這間房間沒有窗戶,仍然是黑咕隆咚的。外面屋裡老癔頭王恩孝正在和一個老大娘聊天,一會兒他進來了。 “這地方好嗎?”我問。 “不錯。”王恩孝笑呵呵地回答,“我到外面走了一圈,老鄉們都很高興的看着我。” 我們幾個人一骨碌都爬了起來。院子裡種着核桃、棕櫚、桔子等樹,一隻大黃狗走過來,向我們使勁地搖着尾巴——大概是在為昨晚的冒失行動向我們表示歉意。我們向村北頭溜達過去。腳下是大塊的平原,老鄉們正在地里刨白薯。放眼四望,北、西、南三面都是高大的山峰,北面的山離我們最近,山上彎彎曲曲的小道,以及趕着牛羊在山上放牧的牧童都看得清清楚楚。山頂上還繞着縷縷白雲,讓人覺得眼前的山峰是如此的高不可攀。南面的山離得要遠些,老鄉說有四十里,再加背着陽光,因此模模糊糊的,我想那畢竟是巴山哦,一定是鬱鬱蔥蔥的。提起巴山,就使我想起“串聯”時去過的四川,那時儘管是冬天,而山上卻保持着春天的色彩,真是美不可言。有機會我一定要到巴山一游。 (七)開始熟悉 沒幾天我們就和房東老大爺一家熟悉了,康大爺一共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娃、二娃都在北京的部隊工作,五娃和六娃最討人喜歡,特別是六娃子,今年六歲,一張圓臉,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顯得十分聰明,他戴一頂花帽子,穿着開襠褲,孫敏才經常學着漢中的語調逗他說: “六娃子戴着個女帽子,穿着個開襠褲。”惹得大家笑個不止。 關於漢中的情況,李指揮在全院大會上對我們又作了一番更詳細的介紹,他說:中央要求漢中的工業在五年之內要達到西安的水平,從陽平關到安康的火車,要求在明年七一通車,而修路的同志們表示一定要在五一之前通車。當然我們還有其它的一些消息來源,而其中多有一些負面內容,不免使我們心中產生絲絲不安,如有人說:漢中這個地方麻風病人非常之多,離我們住處二十多里就有一個麻風病院。我們所住的張寨也有兩個據說得過麻風病的人,一個是我們所住十隊的小隊長。人們說,麻風病人沒有鼻子,全身的肉也會慢慢地爛掉,直到爛死為止。據說,某飯店一天進來一位戴着大口罩的顧客,當他摘下口罩準備吃飯時,所有的人全都嚇了一大跳——這個人沒有鼻子! “哎喲,麻風病!”不知誰叫了一聲,顧客們扔下飯碗立即沒命地逃了出去。服務員見情況不妙,抄起大木棍照着那位沒鼻子的人死打,直到把他趕出去為止。 聽了這些,我們雖說對麻風病人生出了絲絲同情之心,但更多的是感到自己時刻都處於麻風病的威脅之中,對周圍的環境也產生了種種懷疑,首先是再也不敢用張寨水井裡的水了,每天洗臉、洗腳的時候,大夥都寧願多走一些路,去用村東北頭一個自來水管的水。 我們開始幫生產隊勞動,因為我們排分別住在四隊、六隊和十隊,所以就分別給這幾個小隊各干幾天。任務嘛就是撿紅苕、送肥、栽油菜等。“老癔頭”王恩孝第一次看見水牛,覺得很新奇,他不停地問高錫金,一會是水牛的力氣大不大,一會又問水牛的塊為什麼這麼足等好多好多問題。這裡我介紹一下:王恩孝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他高興時常常喜歡怪叫,我們稱之為“歇斯底里”大發作,因此我的另一好友戚承榆賜予他“老癔頭”的美名。高錫金是無錫人,他“文革”前是學校的副校長,現在在我們排接受“改造”,於是成了老癔頭難得的好老師,高錫金告訴他,民間有“吳牛喘月”的說法,說明水牛很怕熱,因此水牛喜歡在水裡呆着,這就是稱其為“水牛”的原因。民間還有一種說法,叫“春寒凍死老牛精”,也就是水牛除去怕熱之外還怕冷,所以北方沒有水牛。 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到四處去轉轉,以便儘快熟悉環境,如爬爬山呀,到漢中城裡去見識見識呀什麼的,老癔頭和我不謀而合。 聽說二廠那邊有一個很大的水庫,於是我們打算去看看那裡是否可以游泳,但找了半天只看見一個很小的水塘,我們決定還是爬到山上去,那樣可以看得遠些。我和王恩孝由二廠和一廠交界處的一條小路向上爬,沒走多遠,山坡上出現一個水塘,水很清且深不見底。我倆十分高興,這確實是一個游泳的好去處。水塘邊坐了一些人,不知他們在談論着什麼,離他們約兩米遠處的草地上躺着兩個人,也許是在睡覺。道路在水塘邊分成了兩股,在塘對岸又合成一股。我們覺得從右邊走,也就是從有人的那邊要近一點,我們很自然地選擇向右拐。走到躺在地上的那兩個人旁邊,低頭一看不禁讓我大吃一驚!那兩個人身上濕漉漉的,臉色蠟黃。“死人!也許是得什麼傳染病死的?”這個想法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趕緊憋住氣,加快了步伐,王恩孝也覺察到了這一點,我們一直走了一百多米,才放慢了腳步。 “是得病死的嗎?”我問王恩孝。 “可能是淹死的吧,要不身上怎麼會濕漉漉的?” “管他怎麼死的呢,我們回來的時候還是走另一條路為好。” 又往前走不幾步,來到一個村子裡,路旁有一間小屋,一條水溝由屋裡穿過,水嘩嘩地從屋裡流出來,我們猜想這是一間水磨房,想進去看看,門卻上了鎖。村外是一個荒土坡,坡後是無數的山峰,一個比一個更高,但都是光禿禿的,看來沒什麼可看的了,我倆決定爬上眼前這個土坡就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爬上坡頂再回頭一看,整個漢中平原霧蒙蒙的一片,隔不多遠就是一個水塘,在陽光的照射下,像鏡子一樣閃着光。微風吹在身上令人心曠神怡,剛才看見死人的那股霉氣全給吹到九霄雲外去了。 為了不再看見死人,我們決定從土坡西邊的那條路回去。走着走着不知為什麼又回到剛才路過的那個村子,一條狗突然竄到我們面前狂吠。我彎腰撿了塊石頭,剛要扔出去,這時狗主人過來對狗罵道:“狗日的,叫個啥子!”那狗立即乖乖的閃開了道。從此我學會了遇狗擋道時,一邊撿石頭,一邊罵“狗日的。” “還從這兒走嗎?”我問王恩孝。 “既然已經走到這裡,還是繼續走吧,到水塘時從死人對面那條路走就是了。” 走到水磨房門口,看到門已經打開了,門口停着一輛“架子車”,旁邊站着許多人,走到車旁,我低頭一看,又是大吃一驚!那兩個死人正在車上躺着呢!我只看見了四條腿,立即拔腿就走,只覺得今天太晦氣了。一路上只見許多上海人迎面走來,他們嘰哩哇啦的用上海話說快去開追悼會。我攔住他們問:“那兩個人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你從那裡來還問我們?!”上海人說完便匆匆地向死人那邊跑去。 “這群小癟三!”我心裡想,準是一廠的上海人聽說死了人,不上班跑這看熱鬧來了。 水塘邊有幾個老鄉家的孩子,王恩孝問:“那兩個人是怎麼死的?”小孩便一五一十地講起來:原來死去的是夫妻二人,女的在生產隊養牛,生產隊長要把牛牽回去犁自家的地,她死活不肯,便爭吵起來,吵着吵着,那女人不知為什麼要尋短見,抽身就往塘里跳,她男人一看情況不好,立即衝上去抱住她,誰知結果兩人都掉到塘里淹死了。 聽了這些,我們不知說什麼為好,低着頭慢慢地走了回去。 冬天的漢中,雨還真不少,嘩嘩地下個不停,偶爾不下了,天也是陰沉沉的見不到太陽。這天吃過早飯之後又下起雨來,因此就不用出工了。由於居住比較分散,所以沒有人來管我們。我和王恩孝趁此機會坐上汽車來到漢中城裡。 漢中城在張寨的東南方。下車一看,由於剛下過雨,馬路上到處都是黑稀泥,無法分辨我們腳下到底是柏油路還是別的什麼路。我們不知道市中心在什麼地方,哪裡人多我們就往哪裡逛。街上商店不算少,卻不怎麼大,因為從北京來時日用品都已備足,所以並不想買什麼,四處走了一會兒我們就打道回“寨”。 回去的車上比來時人多多了,我仔細打量着車上的每一個人,塌鼻子的,長瘡生芥子的,各式各樣的人都有,我心裡直犯嘀咕:別給染上皮膚病才好,漢中我算是見識過了,以後說什麼也不去了。 (八)新發現 星期天還未到,大家早就安排好了休息日的計劃。有的想上漢中城,有的想上“653”去找同學,所謂“653”,其實是北京大學漢中分校的代號,因為該分校建於65年3月,因此就以“653”稱之。而我是打算到“籌備處”去取衣物。所謂“籌備處”,並不是我們學校的籌備處,而是一、二、三、四、五廠的籌備處,也就是總廠。經過“文化革命”,總廠已經不起作用了。這次我們搬遷到漢中,因為自己沒有地盤,只好借住各處。一系住在二廠的幾口大窯洞裡,工經系和公共課的一部分住在二廠的廠房內,自控系住在范寨,公共課的另一部分住在中營和農試站,政治口住在一廠小學,教務口住在下寨,我們二系住在張寨和周寨,院指揮部以及醫務所等等都在二廠。二系因為住在老鄉家裡,行李無處放,因此箱子等物品就存放在籌備處,由鑄211排在哪裡看管。 星期天早上,下過一場雪後,陰了好久的天終於放晴,四周的山峰好像戴上了白頭巾似的蒙上了白白的一層雪,平地上卻連雪的影子也沒有,非但沒有雪,簡直連冷的感覺也沒有。太陽公公的臉一露出來,立即給我們無比的親切感。陽光照着大地,照着山頭的皚皚白雪,照着經冬猶綠的棕櫚和桔子樹,給人一種無比美麗而又雄壯的感覺,不知是誰唱起了“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早飯後我和柏懋紅一起到籌備處取衣服,籌備處在河東店,那裡有一些商店,同學們按照北京的地名給這裡取了外號,如管河東店叫“關東店”,河東店有一條小街,是自由市場,因為人比較多,便叫作“大柵欄”,不過我認為叫它“菜市口”要合適些,因為那裡以賣菜為主。 籌備處地方不大,東、南、北圍着土坯牆和鐵絲網,西面是褒惠渠,渠用石頭砌成,只有十來米寬,水清而流急。院子裡有幢紅磚的兩層簡易樓,一幢土坯建的兩層樓,其餘就全是平房,清一色的土坯房。 取完衣物我們拐到“關東店”,離籌備處一百多米有座兩層的百貨商店,我們稱其為百貨大樓。再往西北去,有幾個小雜貨鋪、藥鋪、新華書店、“陽光”照相館等等。之所以稱之為“陽光”照相館,是因為該照相館不是用燈光,而是用陽光來照明的。漢中的供應情況不太好,據說這都是“文革”中“武鬥”的結果,因為武鬥,肉食冷藏庫、紙廠都被燒毀,因此肉呀、紙呀什麼的都非常缺乏,而漢中城裡許多房屋至今還是斷壁殘垣。 沿着公路繼續前進,就到了褒河邊,褒河是漢水的支流,漢中縣和勉縣以此為界。河床最寬處有一、兩百米,在河東店也有七、八十米寬,再往上游就比較窄了。河床雖說較寛,卻沒有多少水,大部分水都被分流入褒惠渠。一座大橋從褒河和褒惠渠上跨過,橋上立着一塊木牌,上書“嚴禁照橋”四個大字。這裡是通往陽平關和略陽的要衝。河對岸及河的上游都是大山,“653”就在對岸的山腰上。遠遠看去,一座座大樓在漢中真是數一數二,和我們的住處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吃晚飯的時候各路英雄都回到了住處,講述着各自的見聞。 王恩孝和趙嗣龍一直爬到653後面那座大山的山頂,一直爬到雲里去了,我真後悔沒有與他們一起去。 大鬍子,也就是戚承榆,由於他留着與卡斯特羅一樣美麗的的大鬍子,因此被我們稱作“大鬍子”,有時也叫他“鬍子”。他們去的是漢中城,由於他們能夠“深入基層”,因此發現漢中還有虎頭橋、拜將台、古漢台、飲馬池等古蹟。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誰讓我自己只是蜻蜓點水式的去了漢中呢,以後只有違背諾言再去一次了。 老鬼子,也就是秦放,由於他的臉比較瘦,顴骨比較高,孫敏才說他像電影《地雷戰》裡偷地雷的老鬼子,因此賜予他“老鬼子”的美稱,而把“老秦度”定義為顴骨高度的單位。老鬼子在653有中學時期的同學,因此他從653帶回了漢中地區有“滾雪”、“古棧道”、“張良廟”等古蹟的足以引起轟動的消息。 (九)“滾雪” 對於我這個“在乎山水之間也”的人來說,這些消息足以讓人興奮得夜不能寐。於是趕緊去找老鄉做進一步的了解。找了個老頭,他卻不以為然地說:“嗨!什麼古蹟不古蹟的,也就是聽着熱鬧,看着沒啥,看過一次,八輩子後悔!” 雖說什麼也沒打聽到,但我還是遊興不減,決定先去看看“滾雪”。中午休息時,我約了王光復等幾個人一起去。我們都不知道“滾雪”是什麼古蹟,只知道大約在河東店往褒河上遊方向。過河東店後我們沿褒河上行,約一里地光景,河面變得狹窄了,河的兩邊被大山擠壓着,有一條滾水壩將褒河攔腰截斷,褒惠渠就是從此處分流。越往上遊走,兩旁的山峰就越陡峭,我們腳下的公路,顯然是在絕壁上用炸藥開出來的,石壁上遺留的炮眼就是明證。河中間躺着大小不一的石頭,經過億萬年河水的沖刷,它們已經失去了原先的稜角,圓滑得像“王八蛋”一樣。河對岸有許多人在打炮眼,據說是為上游在建的水庫修鐵路,以運輸所需物資。公路上行人和車輛都不少,大部分是修水庫的民工,也有一些是進山砍柴的農民。一個砍柴的小孩告訴我們,前面不遠處就有大森林,森林裡還有狗熊、狼等野獸,板栗也很多,只要你肯撿。 兩旁的山峰越來越陡峭,天也越來越狹窄,公路似乎馬上就要在前面不遠處中斷。我可算真正見識了所謂“一頂之天,一線之水”。回眸一看,頓覺景色大不一樣,山外的天地異常廣闊,藍天白雲,水波淼淼,褒河大橋橫跨在河面上,遠處是一座座民舍,公路一直通到無窮遠處。這萬千世界被鑲嵌在身旁山峰組成的“像框”里,確實是一幅絕美的風景畫。 我們邊走邊打聽“滾雪”在什麼地方,有民工說,向前再過三個石門就到了。 沒走多久,公路終於被想要壓倒一切的大山截斷,然而人的創造力是無限的——山被鑿出一個洞,公路就這樣繼續延伸,如是者三。每一個涵洞的上方及兩旁都鐫刻着許多文字,第一個上書“石門”,第二個寫的是“虎視梁州”,第三個上方刻的是“新石門”,“滾雪”應當就在這附近了。大夥開始用自己的眼睛向河的兩岸搜索。河裡是一些大石頭和浪花,對岸絕壁上有個洞,好像裡邊還有人住。絕壁上還鑿有許多方孔,一些孔里還插有石柱,人們說這就是古棧道的遺蹟。大概在石柱上鋪上木板就是古代的棧道。這應當就是史記中所說的陳倉故道了。 “滾雪”到底是什麼?又到底在哪裡?誰也沒有看出什麼名堂,只好請教一下附近一位民工。他沒有說話,只是往河裡指了一下。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我們看見河裡石頭上搭着許多跳板,一直通到河中央一塊大石頭上,有兩個民工不知在那裡忙些什麼。 沿着跳板,我們很快到了河中那塊大石頭上,河水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奔流着、衝擊着。無數的水珠在那裡翻騰跳躍,伴隨着轟雷般的響聲,在大大小小的石頭上激起無數朵雪白的浪花,浪花的白色,自然而然地讓我把它和冬日的白雪劃上了等號。原來這就是“滾雪”啊!!我突然大悟。再看那兩個民工,正在鑿石頭,石上鐫刻着兩個隸書大字,寫的是“袞雪”兩字。由於時代久遠,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仍可看出寫得蒼勁有力。石工說這兩個字是當年魏武帝曹操行軍到此時,看到如此美妙的景色,立即揮毫所題。現在這裡因為要修水庫,所以讓他們把這兩個字鑿下來,準備將其放到漢中博物館(古漢台)去,工錢是90塊。如今我不禁感概,當年的“建設”簡直是對人類寶貴文化遺產的破壞。雖說把曹操的題字“保護”到博物館去了,但隨着水庫的建設,“滾雪”的美景已經不復存在!曹操所題的“袞雪”兩個字,雖說是對當前美景的點睛之作,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關於曹操為什麼將“滾雪”的“滾”字去掉三點寫成“袞”,民間傳說,當時拎包的隨從曾問及此事,曹答曰:“江中之水甚矣,何須畫蛇添足?”。 看完“滾雪”,我們由一座為修水庫而搭建的臨時鋼索橋走到對岸,目的是要看看那個山洞,洞口立有一碑,上寫:“第一批全國重點保護文物 石門”,言及裡邊有由漢至宋的石刻多處,原來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碑刻《石門頌》的所在地!不可思議的是,該“重點保護文物”所在的山洞已被用作修水庫的火藥庫!!!沒有保衛部門的介紹信,任何人不得入內。現在看來,當年的做法簡直愚蠢到了極點。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故地重遊,當年的“全國重點保護文物”不知是否還被“保護”在原處? 我們回到來時的公路上繼續前進,河中仍是那些王八蛋似的大大小小的石頭,兩岸仍是那些按照自己意志生長的無數山峰,我們一直走到一個叫“雞頭關”的地方,那裡有一座構造相當別致的大橋,從此處開始公路到了河的對岸。 時間不允許我們繼續走下去,看樣子前面也不會再有什麼新鮮玩意兒,於是決定返回。 (十)“玉盆” 回到住處才知道就在“滾雪”的附近還有一處文物,叫做“玉盆”,也是魏武帝曹操的題字。毫無疑義我必須再去一次石門,這次只有秦放一人響應。我們還未走到石門,就看見河中橫跨着的一座鋼索橋,站在橋中間往上遊方向看去,一個大石頭上果然刻有“玉盆”兩個大字,大字下方還有許多小字,由於距離較遠,根本看不清楚刻的是什麼內容,因此我們決定還是到石頭上看看。這個石頭中間凹進去,像個盆形,盆中能站下五、六個人。當然要將其稱為“玉盆”,我們還不能不佩服曹操那豐富的想象力,用宋丹丹的話來說,他簡直“太有才了”! 有兩個石工正在“玉盆”裡邊鑿石頭,他們說,他們鑿的地方是曹操所題的“玉盆”兩個字,目的也是將其“保護”到漢中博物館去。我們這才搞清楚,剛才在橋上看到的“玉盆”兩字並非曹操所題,而石工鑿的才是呢!不過由於年代久遠,石頭已經風化,我們看到的只是一些坑坑窪窪的斑點,絲毫字形也看不出來。我覺得還是看看盆外的那幾行小字,才能多少了解一些來龍去脈。遺憾的是,那幾行小字朝着河對岸的方向,在我們腳下離水面不到半尺,站在“玉盆”上根本無法觀察。老鬼子往四周掃了一眼,見附近沒有女人,趕緊脫光了衣服,我用褲腰帶拉着他,撲通一聲他就一絲不掛地跳進水中,可惜由於字跡斑駁,離得太近反而無法辨認。想往河中間游一點吧,水流實在太湍急,而且較深,人根本停不住,再加十一月的山水,已經刺骨的寒冷,很快老鬼子就支持不住了,我只好用褲腰帶把他拉上來。他一邊不停地哆嗦,一邊快速的把衣服穿上,雖然一無所獲,但還是獲得了兩個民工的好評,他們豎起大拇指連聲說:“英雄呀!英雄!” (十一)漢江機床鑄鍛件廠(四廠) 院裡決定我們二系搬到四廠(漢江機床鑄鍛件廠)去住,因為四廠及建工部五局四公司二隊的工人同志們歡迎我們去,二系又是搞熱加工的,正好對口。 系裡派我們排,把學校從陽平關拉來的鐵床卸一部分到四廠。我們截住了幾輛運床的汽車,然後向四廠開去。汽車向東南方向急馳,過張寨、農試站,然後往北一拐。頂北頭是高大的山峰,西邊是二廠,眼前是一片莊稼地,前面有幾個小土坡,坡前有四棟樓房,還有一座變電站。 汽車駛過變電站,然後往東一拐,迎着土坡開過去,那裡立有一座木門,進得大門,突然眼前一亮:哈哈!原來這兒是漢中盆地中的一個小盆地。一座座廠房就坐落在這小小的盆地上,有的已經竣工,有的才剛有一點輪廓。機器在轟鳴,電焊的弧光在閃耀,人來車往,一派生氣勃勃的景象突然躍入我的眼帘。 汽車一直開到小木模庫,這就是我們今後的住處。我們一直工作到天黑,緊張的勞動也壓抑不住大家喜悅的心情,四廠實在是個好地方,東西兩面都是不太高的土坡,一條小河由北而南把工廠分成兩個部分,兩座小橋又將它們連成一個整體。河西是生活區,這裡有宿舍、食堂、澡堂、醫務室、車庫和一個不大的商店;河東是生產區,建好和沒建好的廠房,喚醒了沉睡多年的山谷,給它增添了無限的活力和光彩。 搬家的日子到了,因為學校還有許多物資在陽平關沒有拉來,所以院裡不給我們汽車。好在四、六、十這三個生產隊都答應把架子車借給我們。行李及存放在籌備處的箱子,很順利地搬到了四廠。 全系三百多人幾乎都住在小木模庫里。女同志占了北頭,男同志住在南邊,中間用蘆席隔開。上下兩層的雙層鐵床,每四張並在一起,雖然擠一點,但好處是冬天可以暖和些,最牛的是,坐在床上就可以打撲克。 四廠及二隊的領導和工人們,對我們十分關心,本來小木模庫還沒有蓋頂,他們特地為我們蓋上了頂,安上門窗,並裝上電燈。房頂採用了一種新結構,用極薄的水泥預製板蓋成,由於室內人多,晚上睡覺時呼出的水汽遇到涼的水泥板,便凝結成水珠,滴答滴答地滴下來,就像漏雨一樣,為此二隊的工人們又為我們吊上了天花板。 經過幾天的學習之後,我們投入了生龍活虎的戰鬥行列,全系分成兩批,每天都有一批參加四廠的建廠勞動,而另一批則留下來學習。我們排給二隊的師傅當小工,在機修車間工地上搬磚運灰。我們雖然讀了十幾年的書,但社會實踐極少,因此在工地上看見什麼都稀奇。那個年代,工地上多以手工作業為主,因此卷揚機就成了“最先進”的機器,開卷揚機的師傅也成了最牛的人。我一邊看着他的操作,一邊暗自琢磨,離合器,剎車......覺得自己要是也能摸一下,那身價當然也會隨之提高。 工人師傅幹勁沖天,牆唰唰地往上竄。已經到了下班時間,還要砌上最後兩行。 “灰!趕快來灰!”我推起翻斗車,飛快地來到卷揚機旁,但“牛人”卷揚機師傅卻已經下班走了。 “我來開!”不知天高地厚的我自告奮勇地跑過去,一摁電鈕,嗯,沒電。於是沿着電纜跑了一百多米,合上閘刀,再飛快地跑回來。當年的卷揚機,操作時可不像現在這麼簡單,只用按“上”、“下”與“停止”按鈕即可,誇張地說,簡直有點像開汽車。我一按電鈕,卷揚機聽話地轉動了。好,到了。我左手一松離合器,右手一拉剎車,但卷揚機並沒有停下,而是往下滑去。我想起“牛人”曾經說過,卷揚機停車時應不松離合器,而是按一下停止電鈕,然後拉剎車(不像如今都是電磁鐵製動,當年可是手剎)。我重新合上離合器,卷揚機再次上行。突然,意外的事發生了,由於卷揚機上的翻斗車沒有打眼,經過上下一折騰,小車移了位,卡在了卷揚機的鐵架上......卷揚機出軌了......我趕緊按下停止按鈕……電機沒有停止……哎呀不好!翻車了!說時遲那時快,一車水泥砂漿翻了下來……差一點砸在一個人的腦袋上(那可是要出人命的)!……電機還在轉動,再不停車……顧不上再想更多的事情,我一腳踢開了電器櫃,拉下了閘刀。一場更大的事故總算避免,但眼下的後果已經相當嚴重。卷揚機出軌後吊在半空中,上又不能上,下又不能下。解鈴還需系鈴人,我心急火燎地爬上鐵架,也顧不得上面的油污,拿起扳手就擰,一不小心,手碰破了,鮮血一個勁的往外流。記住吧!記住這終身難忘的教訓,記住這自作聰明的結局,吃一塹長一智,今後應當加倍的謙虛謹慎。 (十二)“沛公帝業今何在?” 到了四廠,離漢中城就近了許多,四廠每天都有汽車去漢中,就更方便了,再說古漢台等古蹟絕對不可不看。星期天我與孫敏才、谷臣清、胡恆康、駱光林等幾個人坐一廠的汽車到北關下車,打算先去看看“虎頭橋”。我們由交通崗奔西而去,正在我們東張西望尋找哪裡有橋時,孫敏才在我們身後喊道: “喂!你們已經走過了,在這裡呢!” 回過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路旁立有一塊高約兩米的石碑,碑的上方刻着一個虎頭,碑上鐫刻着幾行文字: “古虎頭橋 漢大將馬岱斬魏延處 中華民國二十一年立” “虎頭橋”,其地並沒有橋,這就算是古蹟了!久仰,久仰。 入城,南行,折至東大街。路南有一小院,地勢稍高,四周圍有高約五米的磚牆。牆內樹影婆娑,檐牙高啄,樓台亭榭、山、石、花、草皆歷歷在目,牆上嵌有一石,上刻“古漢台”三個大字。行至大門口,一塊木牌,八個大字橫在眼前:“軍管單位,謝絕參觀。”據說這就是當年漢王劉邦的王宮。史記上說劉邦封“漢王,都南鄭”,當為此地。現在這裡成了漢中縣廣播站,既已“謝絕”,只得離去。 由漢台南行,繼而東,有一長寬各約五十米的臭水坑,此地有對聯一幅: “神龍能作蒼生雨, 飲馬長懷赤帝風” 橫批:“有龍則靈。” 有人說這是劉邦飲馬之地,也有人說是劉備或是曹操飲馬之池。我覺得當是劉邦,劉邦,赤帝子也。 水池不大,釣魚者不少,我不相信這裡會有什麼魚,在此傻等,與守株待兔,緣木求魚又有何異?但釣魚者並非傻瓜,不一會,赤帝顯靈,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魚被釣了上來。 由飲馬池往南,翻越不到四米高的土城,過護城河(與其叫“河”,不如叫“溝”),西行百十餘步,城下有一土壇,四周圍有石欄,此即韓信的拜將壇。順便提一下,二十年後我又曾故地重遊,此時拜將壇已經變成一座高大氣派的高壇了。當年壇上有一石碑,上書: “辜負孤忠一片丹, 未央宮月劍光寒。 沛公帝業今何在? 不及淮陰有將壇。” 此詩的署名“文革”時被人鑿去,據知情者介紹,題詩者為馮玉祥將軍,此詩是馮影射蔣光頭的。不過硬要抬槓的話,淮陰之“將壇”又哪裡比得上沛公之“漢台”? 由拜將壇南行約二里地,滾滾東流的漢江便橫在眼前。河床寬約二百米,河中多沙灘及茅草,成群的野鴨時而在空中飛翔,時而在水中嬉戲,時而又在沙灘上悠閒的曬着太陽。奇怪的是,當年還沒有保護野生動物一說,那些野鴨在人前竟毫無恐懼感,而且也看不見丁少純之流的人去打攪它們。 漢水上架有一座鋼筋混凝土公路橋,橋那頭叫大河坎,已經是南鄭縣的地盤。我們在橋上隨便走了一會兒,就掉頭往回走。 行至南門外,碰見了韓正信,這老先生哼哧哼哧地,肩上扛着許多竹簾之類的土產,據他說,這些都是便宜貨,如果在北京買要貴得多呢!扛着這麼多東西,他還念念不忘,要去看看自己老祖宗韓信的拜將壇。我們給他指了指方向,於是他又繼續哼哧哼哧地走了。 行至北關,誰也不想再走,打算攔一輛汽車,好坐免費車回去,不過司機都不好講話,白等了一個小時,最後還是求人不如求己,邁開雙腿找小路回去。 路上碰見一個老頭,約有五十開外(不好意思,比起今天的我,還要年輕得多,當年竟稱其為“老頭”)。他挑着一副擔子,走得蠻有精神。我們向他打聽到四廠怎麼個走法,他說:“我們同一段路,你們就和我一塊走吧。” 老頭很健談,一邊走一邊和我們聊天,他說:“這地方叫石馬坡,那邊有個石馬,還是古蹟呢!”聽說有古蹟,我們立即來了精神,趕緊順着他指的方向跑去。只見莊稼地旁躺着一匹石馬,不知何故,馬的四條腿都沒有了。旁邊還有一塊石碑,也被打倒在地,碑上的字都被扣到底下,可見當年老百姓毫無文物保護的意識。沒看出什麼名堂,我們又回到路上,老頭還在那裡等我們。老頭說:“這地方原先有兩匹石馬,過去老百姓迷信,有人說這兩匹石馬成了精,每天夜裡都要跑出來偷吃莊稼。於是大夥把其中一匹扔到塘里去了,而將另一匹的四條腿打斷,讓它們再也不能偷吃莊稼。” “這兩匹石馬是哪個朝代的?”我問道。老頭回答: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神農時代的吧。” 走着走着,胡恆康對他說:“我們都是北京機械學院的,學校戰備搬遷來到漢中,現在住在四廠。老頭說,他兒子在四廠工作,整天不好好干,三天兩頭跑回來。他又說,這些年輕人就是不愛幹活。胡恆康又問他: “你看我有多少歲?”老頭說有四十來歲。接着大家便爭着讓他猜猜自己有多少歲。他說我有四十多歲,孫敏才二十幾歲,其它幾個人是三十多歲和四十多歲。胡恆康說: “你猜得不對,我們這些人都不超過二十五歲。”老頭驚訝地說: “搞了半天,你們都比我小一輩呀!我真是老糊塗了,你們千萬不要見怪。”我們都覺得很有意思,就問他根據什麼猜的,他說根據鬍子和皺紋。大家互相看了看,可不是嗎,每個人的鬍子都很長了。 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就到了新漢磚瓦廠,老頭說: “我的家就在磚瓦廠門口,你們進去坐一下嗎?” 我們說回去還有事,今天就不打擾了。老頭說: “以後路過這裡,有時間一定來玩,我姓高,就住在廠前那條街上。” 新漢磚瓦廠是一個勞改犯廠,四周圍着高牆,還有崗樓。由這裡到四廠有一、兩個鐘頭的路,因為曾經來過一次,所以就比較熟悉。我們先到了三廠,這是哈爾濱第一工具廠下的蛋,原先廠址選在麻風病院那邊,由於山上石頭太多,推土機推不動,就改到這裡,現在工程才剛剛開始,房子沒有蓋幾間,許多地方正在用推土機推平山頭。不過可以看得出來,三廠占地不少,也不像一廠、二廠那麼分散。由三廠翻過一個土梁就回到了四廠。 (十三)“原始森林” 每天的勞動我們都已習以為常,並不覺得有什麼新鮮,而星期天在我們來說就十分可貴,我們總是十二分地投入,玩得筋疲力盡才歸。從大城市裡來的人們,總是對原始森林十分嚮往。這天我們又約好去見識一下那迷一般的原始森林。早飯後每人買上幾個饅頭就出發了。這一次除我之外還有趙嗣龍、江安偉、曹長城、吳謂成和章國梁。我們由四廠經二廠、一廠,直奔河東店而去。過雞頭關之後,跟在砍柴人的後面又走了三、四里路就開始爬山,山坡約有八、九十度,而之字形的小道起碼也有60度,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穿的衣服實在太多一點,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別提多難受,頭也開始發暈。只得停下來脫掉幾件,這才感覺輕鬆不少。 歷經艱辛,總算爬上了眼前的山頭。此時才知“天外有天,山外有山,這山望着那山高”之話並非虛語。被我們征服的山頭,其實只是無數山峰的一個小兄弟而已!眼前有一些直徑約100毫米的小樹,無疑與我們日思夜想的“原始森林”相去甚遠。而砍柴的人們就在這裡叮嚀哐當的砍起來,他們說真正的原始森林離此少說也有一百多里。這一下,我們立即就像掉到冰窟窿里一般,來了一個透心涼。當然,既來之則安之,我們決定繼續前進,走多少算多少吧。山路彎彎曲曲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小樹林夾雜着一些竹林,迎着山風擺動着枝葉。山上偶爾也能看見一兩戶人家,他們總是熱情地說: “同志,進屋來抽袋煙吧。”或者說: “同志,進屋來吃點飯吧。”那個年代的人還沒有掉到錢眼裡,他們的熱情相邀完全出自內心,而且是分文不取。 有時我們還能看見山坡上有幾個社員,趕着耕牛在石頭縫裡犁地。無疑我們已經來到深山裡面。 山上雖說沒有什麼大樹,但柴禾不會缺,中午十二點,我們找了一塊大石頭,每人撿來一些乾柴。煙鬼江油子發揮巨大的犧牲精神,掏出他那僅有的半盒火柴。漢中沒有火柴賣,他那半盒火柴還是從北京帶來的,每用一根就少一根,要是沒有自我犧牲精神,誰肯拿出來用? 話說江油子點着了柴禾,說時遲那時快,趙嗣龍大概是早就餓得不行了,拿出五個饅頭,立即扔到火里,而後伸出兩隻大手,從火里撈出被燒得跟黑炭似的饅頭,一口一個,一眨眼工夫都吃了個精光,簡直比豬八戒吃人參果還快。只有我和老江,等到明火都下去,只剩一堆木炭的時候,才把饅頭不急不忙地掏出來,饅頭烤得焦黃焦黃,香噴噴的,我見老趙直往肚裡咽口水,就逗着他說:“喂!聞聞,可不許吃呀!” 吃過午飯,旅行又開始了:看見竹林,大家便鑽進去砍它幾根,看見泉水便趴下去喝它幾口,我們互相呼喊着名字以進行聯絡。 “趙嗣龍——!”山谷里立即響起了無數的回音: “趙嗣龍——!”“趙嗣龍——!”“趙嗣龍——!”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轉過一個山頭,一幅美麗的風景畫突然展現在眼前: 縷縷炊煙從山腰上一間茅屋頂上飄呀飄地飄了出來,小溪在山溝里安祥地流淌着,淙淙的流水聲打破了山谷的沉寂,溪旁的大樹在微風裡擺動着自己低垂的細枝,幾隻小鳥在樹叢里,在亂石上,時而飛起,時而落下,時而又直衝雲天。我們脫下鞋襪,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把腳泡在清亮的溪水之中,望着北面那高山頂上的積雪,我們已經陶醉在這大自然賜予我們的山光水色之中,這一切是多麼的讓人流連忘返啊! 現在已是北京時間14點整,再不返回就趕不上晚飯,對不起自己的肚子了。我建議沿着山腰上的水渠走回去,估計那條水渠一直流到二廠後面。但是曹長城首先反對,他說既已到此,就應當爬上北面那座最高峰。根據我的經驗,爬上那個山頭,一上一下起碼也要兩個鐘頭,回到住處豈不要到晚上八、九點鐘,那時走山路其危險是可想而知的了。可憐當時我成了少數派,其他幾位全都支持曹長城的意見。我還是決定與大家分手,獨自一人沿着山腰的水渠往回趕。水渠不算寬,至多也就一米,但因為是修在半山腰,工程也是相當艱巨。我左旋右轉,一直走了二、三個鐘頭,才繞過擋住我視線的最後一個山頭,極目遠眺,漢中平原盡收眼底:霧氣籠罩着大地,褒河像一條若明若暗的帶子平鋪在地上,群山有如屏障一樣環衛在四周。西下的夕陽掛在山頭上,給河水,給村莊......給一切都抹上了一筆彩霞。渠水從山上一瀉而下,奔騰、激盪,又在石上被擊得粉碎,嘩嘩的水聲在山間迴蕩,雪白的浪花在空中飄散開來,周圍的空氣也變得濕漉漉的。路已經沒有了,我踩着亂石和茅草,小心翼翼地向一個村子走去。剛走到村口,一條惡狗撲了上來,我深知狗是世上最賤的動物,只知一味地欺軟怕硬,在它面前不能有絲毫懦弱的表示,我撿起一塊石頭,向它猛擊過去,沒有擊中,正要扔第二塊,狗主人出來喚狗了,在主人面前,那條剛要逃走的癩皮狗掉過頭又向我撲來。主人的意思我明白,喚狗並不是怕狗咬人,而是怕人傷狗,於是我拔出匕首,等待着狗的進攻。狗主人一看着了急,一聲吆喝,那狗便滾了回去。 曹長城他們直到天黑之後才回來,幸虧帶了一隻手電筒,才沒有掉到山溝里去。路上他們看見一座孤零零的山峰,像座寶塔,他們以為是麻風病院,向老鄉打聽,說那山叫啞觀山,又叫啞姑山,是個風景很好的地方。並說漢中還有座天台山,風景極佳,而留壩的張良廟其風景更是賽過北京。 (十四)“快了” “文革”開始之後,每一屆學生的畢業都要推遲一、兩年。由於大學從一九六六年開始已經停止招生,現在學校裡面,只剩下六九和七零這最後二屆,我們被人稱之為“末代大學生”。學校基本不上課,而代之以無休止的“斗、批、改”,所以要想早日結束這樣的生活,唯有能夠早點畢業。自從工、軍宣隊進校之後,關於何時畢業的消息,在學生中便相當地有市場。往常的消息多由小道而來,當然每次都是由李指揮出來闢謠,希望同學們安下心來,搞好學校的“斗、批、改”。謠言顯然是迎合了學生們的願望。儘管鐵的事實給予大家的總是失望,但人們卻還是津津樂道。 想像不到的是,人們日思夜想的消息突然由大道而來,李指揮在全院大會上說: “有人問我什麼時候畢業,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們:快了,而且越來越快,一天比一天更快。有人可能會說,光說一天比一天更快豈不是廢話?我離死也是一天比一天更快呢!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個話不是我隨便講的,這是‘半官方’消息,是中央相當負責的同志講的。” 聽過李指揮的報告,同學們都像打了一針雞血,立即興奮起來,多少人夢寐以求,日夜盼望,可望而又不可及的“畢業”突然一下“快了”!簡單的兩個字道出了多少人的心聲啊!“快了”!未來的生活正喜笑顏開地在不遠處向大家招手。“快了”!同學們的心突然和母校貼得更緊了,我們應當在離開之前為母校的建設多添幾塊磚瓦。 西安交大李仲夫的來信更加證實了李指揮的講話,他說:中央最近在武漢召開了一次會議,討論了大專院校學生的畢業分配問題,精神是二屆一塊畢業,原則是“省來省去”。很顯然畢業分配已經迫在眉睫,“省來省去”就是哪個省來的生源,就分回哪個省去,這更是我所期待的。回想剛到陽平關,一下火車看到滿天星斗,四周黑黢黢的山峰將天地壓迫得異常狹小的時候,我就暗想,可能這一輩子也難得離開這山溝溝了。沒曾想,廣闊的天地又將展現在我的面前,當清晨朝陽從東方地平線上升起之時,站在廣闊的大地上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氣,那種幸福感是以前無法體會的。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嗎?漢中的山?漢中的水?對於我這個從小就生活在大城市的人來說,漢中的生活,過去即使在夢中也無法想像,現在突然又變得那麼親切。它給我增加了無數課堂上學不到的新的知識。遺憾的是還有許多地方沒有來得及去,在剩下不多的時間裡,必須加快出遊的步伐。 (十五)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沒過多久,“快了”又變成泥牛入海無消息,我們的生活再次回到了原先的軌道。漢中煤比較缺乏,食堂總是不夠燒,李指揮又給我們提出了新的課題,學習抗大傳統,“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從此各系開始輪流進山砍柴,自控系因單獨在范寨開伙,燒柴更覺困難,因此他們專門派出一個排住在山上。我們系雖說在四廠搭夥,但如砍點柴回來,一則可以支援兄弟系口,二來也可解決四厂部分困難。因此我們也奉命去砍柴。 早上四廠食堂為我們準備了許多乾糧,我們帶上繩索及斧子,每個排再推上一輛架子車就出發了。在鑄210排曹文龍的帶領下直奔河東店,然後沿着新修的公路開始爬山。本來由河東店到寶雞的公路是與褒河平行的,由於修石門水庫,原先的公路將要被水淹沒,所以只得繞着山頭重修一條公路。要使公路高於水庫的水位,就不得不加大了新修公路的坡度。這樣我們即使空着雙手,走起山路來仍覺非常吃力。為了體現我們不拍困難的革命精神,我們還是排着整齊的隊伍,時而齊聲高呼:“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時而又齊聲高唱着革命歌曲。由趙嗣龍、張曉明、王世永、廖熙齡等人組成的宣傳鼓動隊走在最前面。他們除了忙着在路邊的大石上寫鼓動標語,還要每隔一會兒就站在路邊齊聲高唱“紅軍不怕遠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閒”......。很快我們就爬到了半山腰,而公路已經到此為止,前面的土方任務還未完成,許多民工在那裡施工。他們有的正在用鎬刨,有的在打炮眼,還有的把挖出來的大石頭往山溝里推。我們把架子車停在路旁,留下幾個人看守,其餘的人繼續前進。隊伍變成單行,一會兒沿着崎嶇的山間小道艱難地向上爬行;一會兒沿着正在施工的公路,邊走邊欣賞周圍起伏的群山,蒼翠的山巔以及翻滾着白色浪花的小河;一會兒我們又披荊斬棘,出沒在叢林之中。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一座工棚旁邊,自控系的砍柴小分隊就住在這裡,他們早已上山砍柴去了,只留下幾人在此燒火做飯。與他們打過招呼,我們就繼續趕路,鑽了一里路的小樹叢,總算到了砍柴之地,曹文龍往山後一指說,這裡所有的樹都可以砍,不過並非所有的樹都好燒,要砍“青槓樹”,他指着身旁一顆深褐色樹皮,並有着許多淺灰色花斑的樹說:“就是這種樹,大家開始砍吧。” 由於斧子不夠,每個班只有一把,所以我們班由我和丁錫林先去探道,其他的人留在路旁休息一會兒並吃午飯。 砍柴對我來說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好奇外加好勝,我們倆一鑽進樹林就叮嚀哐當地砍起來,他砍的時候我瞅着眼饞,我砍的時候他也瞅着眼紅。我們爭來搶去,一會兒工夫就放倒了不知多少小樹,當然都是地地道道的小樹,碰上一棵七、八十園的樹就可稱得上老大,樹越小則越顯得我們的功夫了得。直到其他同學吃過飯把我們替換出去,我們才停止了工作。 吃完烤好的饅頭,其他同學已經把砍好的柴禾傳遞到路上,再砍下一些藤條,學着老鄉的樣子,每人背上一捆往回走。說來慚愧,我鼓足了勇氣,咬緊了牙關,也不過背了三十來斤,想想前面還要翻山越嶺走五、六里山路,能否堅持下去還要打個問號。此時看看老鄉,臉上不免有些發熱,就是十一、二歲的小娃子也比我們背得多呀。 好不容易總算到了停放架子車的地方,大家七手八腳的把柴捆到車上,二十多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砍了七、八百斤,正好裝滿一車,大家前呼後擁地走下山來,好像皇帝爺出巡一般。所到之處老鄉們都用大驚小怪的眼光看着我們,是羨慕?是好奇?還是好笑?他們怎能理解我們當時的心情呢?這在我們來說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呀! (十六)啞姑山的傳說 漢中的供應情況不佳,各單位的伙食當然就不怎麼樣。其他系口不是自己起伙就是在二廠搭夥,難得見到點油水。而我們所住的四廠則有所不同,大約是因為上海人較多,上海人一般比較注重口福。我們沾了四廠的光,今天吃魚,明天吃肉,每頓都有新花樣生出來,其實也沒有多少訣竅,嘴一饞辦法就有了:想吃羊肉,派一輛汽車到寶雞去拉就是,想吃豬肉了,於是從上海運來木箱一隻,上書“精密儀器,小心輕放”,開箱一看,豬頭、豬腿應有盡有,唯獨沒有“精密儀器”。對於我們這些在北京時言必稱窮學生的人,也不再矜持,現在是有“甲菜”則必買。每到星期天更是熱鬧,各路英雄齊集四廠。二系的同學陡然間變成了世上最好客的人們,同學,老鄉,同學的同學,總之是其他系口的人們紛紛相邀,成群結隊而來。當然我們的武漢老鄉也不能免俗。這天李漢生、周寶華一同來到四廠,余秉坤、李永鑫和我便成了當然的主人。午飯後,大家決定乘興到啞姑山一游。 出四廠沿公路北行,約二、三里路斷。有一小河自北而南,沿河上行,小路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河中多石,水少而清。我們邊走邊談,道路漸高。周寶華問: “你們知道這座山為什麼叫‘啞姑山’嗎?” “為什麼?”大家齊聲問。 周寶華不緊不慢地說: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是一個美麗富饒的地方,人們辛勤地勞動着,他們不愁吃,不愁穿,過着幸福的生活。 有一天,災難突然降臨,一個惡魔來到此地。從此小河乾涸,水井也幹得直冒煙,人們不停地祈禱,天上卻總是連一絲雲彩也看不到。人們盼啊盼,莊稼由青變黃,人們盼啊盼,莊稼由黃變枯,人們盼啊盼,死神卻一天天逼近。 有一個勤勞、美麗、善良而又勇敢的姑娘,她有着一頭烏黑髮亮的頭髮,她還有如黃鶯一般動聽的歌喉。為了把鄉親們從死亡中拯救過來,她下定決心去尋找水源。走啊走,她走了很遠,卻什麼也沒找到,走啊走,她又走了很久,還是什麼也沒找到,走啊走......她又渴又累,眼看就要暈倒下去......突然,眼前霧蒙蒙的一片,水?她忘記了一切,掙扎着朝霧氣籠罩的地方跑去。山頭上既無水聲,也無水影,只是地上長着一個大蘿蔔,她的心立即涼了半截。不管怎麼說,還是先吃掉那個蘿蔔,多少也能解解渴、充充飢呀。蘿蔔剛一拔起,一股清泉立即從蘿蔔坑裡噴涌而出。清涼甘甜的泉水,立即在她心裡激起喜悅的浪花,這不僅僅是一點水,這是無數人的生命啊!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鄉親們吧,快叫鄉親們把泉水引回去吧。 突然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一個面目猙獰的魔頭出現在她面前: “你絕不能把找到把水源的消息告訴其他人,否則我將嚴厲地懲罰你。” 魔鬼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對她大吼。她沒有膽怯,她掉過頭來拼命向村里跑去。 “如果你告訴別人,我會讓你的頭髮都掉光。”魔鬼跟在她的身後警告她。她頭也不回地向村里跑去。 “如果你告訴了村裡的人們,我會讓你變成一個啞巴!”魔鬼不停地向她發出警告,她卻依然毫不減速地向村里跑去。 “鄉親們,大家都出來吧,大家帶上工具隨我去把救命的泉水引回來吧。” 她的聲音有如金鐘一般洪亮,她的聲音像銀鈴一樣清脆悅耳。鄉親們跟着她來到泉眼跟前。泉水引回來了,大地甦醒,莊稼復活,人們得救了......然而我們可愛姑娘的頭髮脫落了,她變成了一個啞巴。 為了紀念我們的英雄,人們把發現泉水的山命名為“啞姑山”,在山上建了一座廟,叫“啞姑廟”。 我們沿着山溝里的小路走去,淙淙的流水使人心情格外舒暢,就好象我們聽到的是悅耳的琴聲一般。拐過最後一個彎,就看見了啞姑山。山並不高,卻一峰獨秀,山旁有泉三疊而下。白色的廟牆和綠色的樹木混雜在一起,格外地醒目。上山的路為七折的石階,被稱為“路曲七盤”。機218班以“謠台”為首的一群人也在爬山。“文革”時候,學校里分成兩派群眾組織,每一派都有各自的廣播站,兩派又互稱對方的廣播站為“謠台”。我們這一派叫”東方紅”,對方組織叫“紅旗”,每當晚上十點鐘,我們準備睡覺時,對方的廣播站就以最高的分貝開始廣播,吵得大家休想入眠。氣憤之下,大家就給他們的播音員起了一個“謠台”的外號。 話說謠台一邊爬山,一邊扯着他那獨有的高分貝嗓門喊道:“太累了,累死我了,累得我姓什麼都忘記了!”我正好從他身邊走過,便說: “忘記了不要緊,跟我姓就是。” 不知謠台是不懂得幽默還是因為屬驢的緣故,他竟破口大罵起來,我說: “說句笑話嗎,何必當真呢?” 也不知是聽了我的話,還是他實在太累了,總之是他罵過十幾句之後終於住了嘴,依舊哼喲哼喲地爬他的山。 踏進山門,兩旁儘是一些某某捐錢幾何的功德碑,獨有一塊“啞觀音廟”的篆書石匾,寫得非常好,可惜做了千人踩萬人踏的鋪路石板。此廟約有十來間房屋,均已破敗不堪。據碑文記載,此廟原有宋代的石刻神像,經過“文革”的洗禮,不論是泥菩薩還是石菩薩全都自身難保,不知到何處“自絕於人民”去了。唯有一間屋的牆上還保留有一點壁畫,並書有“天眼”二個大字。四面牆壁之上胡亂塗寫着許多半瓶醋們拋的“磚”。可喜的是,一個小院之中,牆邊立有一碑,上鐫啞姑山導遊之類的文字,開頭是:“啞姑山一名金斗山,又名啞觀山......”,下邊還有“路曲七盤”、“三潭印月”等十幾條名目,但多已對不上號。旁邊一碑還刻有天台山之名勝介紹:“天台山,位於南鄭縣武鄉鎮北約四十里,為陝南第一名山……”,其下列有石堰交流、呼吸奇泉、早種晚收、飛仙靈台、太極神圖、琴泉雅奏、萬佛洞、雷祖殿、藥王樓,梅花古碑、晴天夜雨、岱頂風光等數十條名目。天台山的名聲早已是如雷貫耳,由於麻風病院為其必經之地,令人“聽”而生畏,我們還無人敢去一游。今天讀此碑文,不免令人心中神往。 出得廟門,我們改由啞姑山東邊的路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到四廠。 (十七)二上啞姑山 因為游啞姑山時沒有帶筆,未能將山上的碑文抄錄下來,多少覺得有些遺憾。在我的鼓吹和動員下,曹長城、趙嗣龍、張曉明、李淑英、和鳳英等人決定與我同游啞姑山。閒話少講,沿着上次的路線,我們很快來到啞姑山前。根據我的提議,我們決定先游三潭印月。三潭印月在啞姑廟旁,有泉水三疊而下,形成三個瀑布,每個瀑布下方被衝擊成一個水潭,故曰“三潭”,當然我們去時是白天,無法“印月”,稱其為“三潭印樹”好像更確切些,當然這說的是笑話。 最底下的一個潭,既不深也不寬,瀑布只有半米多高,故稱其為“瀑布”多少有些勉強,當然人家原本沒叫“三瀑印月”,所以稱其為瀑布只能是我們自作多情。我們繼續向上爬去,坡很陡,先爬到第二個潭的上方,要由此下到潭邊頗為不易,只有一條半尺來寬,勉強可以稱作路的“路”,既陡且滑,手也無處可攀,我說還是不下去為妙。曹長城不干,說無限風光在險峰,不去今天豈非白來?我們只好捨命陪君子,一同下去走一遭。曹長城腳上穿的是塑料底的懶漢鞋,鞋底比較滑,於是把我的球鞋換去,他用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挪,終於下到了水潭邊,然後把球鞋扔上來,我學着他的樣子,也成功地下到水潭邊。兩位女將坐在上面不敢下來,張曉明獨自行動,此時已經不見蹤影。剩下趙嗣龍一人,他平時頗有些粗心,此時也不得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下挪。不過最後一步還是踩滑,幸虧曹長城反應得快,一把將他拉住,否則真要“一失足成千古之恨”了。 這個水潭明顯比下面那個要大得多,瀑布也相應要高得多寬得多,水潭兩邊均為絕壁,不知是否有回音的緣故,這裡的水聲以及我們的說話聲都讓人感覺更加響亮。再加我們都是履險而下,心情格外不同,坐在水潭邊的石頭上,雖然不敢借用李白“飛流直下三千尺”的詩句,但覺得景色還是出奇地好。 第三個潭已經無路可走,我們三位男生先攀着小樹枝上去,再把皮帶解下,將她們兩人分別拉上來。這一次不管曹長城的興趣有多大,也無法下到水潭邊。這一個算是三個瀑布中最雄奇的一個,飛流直下,讓人產生進入仙境的感覺。而我們只有坐在上邊“遙望瀑布掛前川”的份。這裡連半尺寬的“路”也沒有,我們決定攀着石壁上到山頂,為了保證兩位女士的安全,還是先把她們送下了山,讓她們自行從路曲七盤到啞姑廟。我們返回三潭印月之後繼續向上爬去,終於到了“天眼”。找到石碑,掏出筆和紙,立即將碑文全部拓了下來,今天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遺憾的是,所拓碑文後來還是因保管不善而全部丟失了,那都是後話。 (十八)天台四萬八千丈 李白詩:“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那是寫的浙江天台(tāi)山,而漢中的天台(tái)山,雖說不甚出名,但其高度也許要在天姥之上呢! 我,曹長城、王世永、趙嗣龍、胡恆康、谷臣清、李祥玫一行七人帶着乾糧向天台山進發。天台山由於很高,也許在漢中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其雄姿,當然也無須問路,對着山頭走就是。從遠處看去,山的頂部成平台狀,也許這就是人們稱其為“天台”的原因吧。 出四廠沿公路向東北方向,行約十多里有一小鎮,名曰武鄉鎮,鎮內有百貨商店、雜貨鋪、鐵匠鋪等,鎮北有一眼井,人稱“魏延井”據說魏延曾在此井打過水,故而名之。僅此而論,世上可稱之為“魏延井”着眾,何以獨此以魏延名之則不可考。至於武鄉鎮因何與武侯牽連則亦不可知(想起來了,武鄉鎮有武侯的一座墳墓,當然是假墳囉)。 由武鄉鎮北行約十里,到一山口,路旁不遠處便是我們聞之色變的麻風病院,由於公路地勢稍高,所以在公路上即可清楚看到院內情況。過去此處為國民黨的軍官學校,現在正式的名稱是“漢中專區第一療養院”。看來麻風病也許並不像人們傳說的那麼恐怖。院內有幾個病人正在打籃球,有的在開會,還有老麻風領着小麻風在散步,也許他們是一家一戶在裡邊生活吧?療養院的大門也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有人看守,大小麻風都可自由出入。據說麻風病人個個紅光滿面,因此對於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每一個人,我們都很注意看他們的臉,感覺周圍全是麻風病人,他們隨時都要向我們進攻,我們簡直太孤單了。 走過麻風病院就進了山,天台山也似乎近在眼前,不過卻還有二十里之遙。兩旁的山多為石山,有許多工人在此採石。山溝里有一條小溪,溪的盡頭可見有水從地下滲出,這就是早聞其名的“呼吸奇泉”,因水忽漲忽落,如人之呼吸,故以“呼吸”名之。據記載,“呼吸奇泉,惟見水流,不知所源。”其實再上行二、三十米,便見有溪水滲入地下,呼吸泉當為此水再由地下滲出,哪是什麼“不知所源”。呼吸泉旁有一山洞,內有偶像,“文革”中均已被打倒。 到得天台山下,路越來越窄,爬至半山腰,坡度變得很陡。路旁有幾戶人家,我們決定先吃點乾糧再繼續爬山。由於老鄉不許我們砍柴,只好將就着啃冷饅頭。飯後體力得以恢復,我們離開小路,由絕壁向上爬,感覺這樣要刺激一些。此時也許海拔高度已經較高,所以腳下多有未化的積雪,以致我好幾次失足,幸虧樹多,每次都及時抓住身旁的小樹,才未成千古之恨。一口氣爬到山上,山上有一座“雷祖殿”,此殿由巨石砌成,上復鐵瓦,殿已破敗不堪,雖還未倒塌,但在殿中已可上見青天。雷祖殿下是萬丈石壁,往下一看,令人目眩。這裡人稱“飛仙岩”,據說夏季雷雨過後,岩前常有“太極神圖”出現,此時若有功果圓滿者從岩上飛身跳下,便可立即成仙。我們都極想成仙,怕就怕自己功果不圓滿,跳下豈不白白送死? 由雷祖殿西行,踩着一尺深的積雪,便到了“藥王樓”,藥王像及大小碑匾都已被推倒。藥王樓後曾有一“梅花古碑”,據專家考證,為唐代畫仙吳道子手書。其時已經無處可尋。原碑旁有一棵不知年代的高大古柏,每至夏夜,如遇晴天則有露水從樹上滴落下來,此即是號稱“漢中八景”之一的“晴天夜雨”,天愈晴則雨愈大。 出藥王樓繼續上山,路旁有一大石,石下有泉,名曰“老龍泉”,據說其泉流時,水聲如琴,在下不敢胡亂恭維,唯覺泉水不太乾淨而已。 由老龍泉繼續上行,雖有路,卻非常陡峭,稍一走快,王世永便覺頭暈,我們只得陪着他慢慢上山,到得山頂,見有兩間鐵瓦石屋,屋內有兩個護林人,他們說: “此山上山只有一條路,我們怎麼沒有看見你們爬上來?”我告訴他們,說是從懸崖上爬上來的,他們說難怪沒看到呢。 此時我們已經登上了天台山的最高處,放眼四望,群山都在腳下,漢中平原煙繚霧繞,此時方知“登泰山而小天下”,“遙望齊州九點煙”之類的話並非虛語。向東望去,只見一條山梁上突出七個山峰,其狀如古冢,合稱為“七孤堆峰”。據記載,天台山上還有一“萬佛洞”洞中有鶴大蝙蝠,該洞深不可測,雖好游者不能窮也。另有一洞,名曰“張爺洞”,又名“張邋遢洞”,傳為明朝張翰林隱居之處,洞中所產石料質白且細,人稱可治眼疾。山後還有一仙人洞,內有神靈,人若觸犯,便釀巨災。山後十里有棋盤台,台高不可上,肉眼凡胎可望而不可及,此台為仙人下棋之處...... 山上可游之處甚多,由於時間關係,我們停留片刻之後,還是仍由原路下山,經藥王樓過雷祖殿向東,有一門樓,上書“南天門”三個大字,門下是萬丈深淵,不過石壁之上有供人上下之石階。這時我突然想起不知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幅對聯,用來形容此處風光確也恰到好處: “石階無塵清風掃,山門不鎖白雲封。” 我們出南天門,順石階九折而下,頃刻之間,我們的地位便一落千丈。此時再抬頭遙望南天門,似覺高不可攀,真不敢相信自己就是從那裡下來的。 (十九)每逢佳節倍思親 元旦又要到了,這是我獨自一人在外過的第二個年。回家過年這是中國人的傳統,但自工、軍宣隊進校以後就沒有放過假,畢業又遙遙無期,李指揮雖說以“快了”兩字給我們打了一針“雞血”,但至今還是泥牛入海。此時我唯有在心中反覆吟誦着唐代詩人王維的詩句:“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也有那些膽子比較大的人,此時會收到一封家中發來的電報,電文無一例外都是“母病速歸”四個字,然後憑此電報就可向系裡請假。由於此法用者甚眾,且人們的想象力又太貧乏,總是只把生病與母親相聯繫,而從不與父親等其他親人相關聯,所以早已變成公開的秘密。不論是誰,若電報一來,八成會被大家認為其中有詐。若母病為真,當事人也覺得壓力很大,是否回家便成兩難。江安偉就曾收到過這麼一封電報,為避口舌,遂決定不回家,結果第二封電報變成“母亡速回”,此時唯有後悔不迭。 我的好友老鬼子秦放,用現在的話說是我的“鐵哥們”,他屬於那種天地都不怕的人。且被稱為我們班裡的“筆桿子”,寫起批判文章來,洋洋數萬言一揮而就。他們家祖上多少代都是工人,“文革”時期非常看重家庭出身,由於他是“紅五類”出身,屬於那種禿子的腦袋沒有辮子可抓之人,所以敢為別人之不敢為。再加是公認的鐵筆桿,因此自軍宣隊進校之後,立馬成了紅得發紫之人,倍受重用。到四廠之後,每天脫產幫二隊整理材料,真是越發忙得不可開交。話說那天他老兄突然收到電報一封,不用說也是“母病速回”。也許是他老兄紅得有點忘乎所以了,有話不願憋在肚子裡,總想讓別人與他一同分享自己的得意之情。因此在來電報之前,就向許丕新透露最近會有電報來。許丕新“文革”前是系裡的政工幹部,由於有海外關係的緣故,“文革”之中沒有少受衝擊,早己變成驚弓之鳥,哪裡敢不向上匯報?這一來,老鬼子弄巧成拙,系裡不批假。老鬼子仗着他與二隊趙隊長的關係好,聯繫好汽車,第二天一早不辭而別直奔陽平關而去。 為了慶祝偉大領袖“12.26”的生日,及迎接新年,院裡組織了文藝宣傳隊,到漢中各地進行演出。我們排的王世永、鄭賢波(外號針線包)和李從省是當然的成員。他們每天東跑西顛,雖說只是業餘水平,但由於漢中地區文化生活貧乏,也還算得上首屈一指。有時演出一場,觀眾竟多達數萬人,擠不進去的,只好站在山頭上觀看。這天我們的大明星從陽平關演出歸來,興奮地向我們介紹他們的一路見聞。又是子龍山,又是空城計之“西城”,還有孔明讀書台,最有趣的是武侯祠中的孔明木像。孔明穿了一件破爛不堪的藍布大褂,戴着一頂又髒又破的帽子坐在祠中,活像一個叫花子。木像的手腳關節均可活動,哥幾個上去搬起他的腳,擺弄成翹二郎腿的坐姿,還讓他叼上了一支煙。可憐被人當神一樣敬重了一千多年的諸葛孔明,如今被他們捉弄成了一個十足的二流子。 我們沒有他們那個眼福,一年一度的“四好”總評,又一次把我們的屁股給粘回到板凳上了。當然所謂“板凳”只是名義上的,其實也就是隨便找的一塊木板而已。可千萬別小看這再普通不過的木板,由此還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正當鑄210等排在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講用會”時,某某某為了爭奪一塊不起眼的木板,一拳將張鷂鷹的眼鏡打碎。為老鬼子不辭而別之事,系軍宣隊負責人老楚本來余怒未消,又遇此事怎能不雷霆大發?他立即召開全系大會,宣布對某某某實行“群眾專政”,並“監督勞動”。 對秦放的事,老楚在會上說:“我真是瞎了眼了!竟然重用這麼一個人。”同時宣布對秦作為自動退學處理,並叮囑大家,秦回來之後,誰也不要理他,不要同他說話——此時系裡已派王茂嶺等人前往秦的家鄉重慶進行調查。王來信說,秦並未回家,家裡也未給他發電報。因此可以斷定他一定是到西安看女朋友去了。 “12.26”和元旦終於來了,伙食之好自然不用講,院文藝宣傳隊又來四廠演出,就這樣,我們迎來了偉大的七十年代。 (二十)勉縣三國故地游 一輛卡車在勉縣武侯祠前停下,我和趙嗣龍從車上跳下來,對司機道謝之後便進了武侯祠的大門。武侯祠不知建於哪個朝代,內中最早的一塊碑是唐代的,屋宇多已破爛,現在已經成了一所中學校。今天是星期天,沒有什麼人,門口雖掛有一塊謝絕參觀的牌子,其實並無人阻攔。遺憾的是,幾乎所有的房屋都有鐵將軍把門,自是無法窺其真顏,像叫花子一樣的孔明木像,當然也不得一睹其尊容了。 出武侯祠西行就是武侯鎮,由武侯鎮再向西就是勉縣老城,當地老百姓都稱其為“空城計”之“西城”,城不大,也就一百米見方,圍有不到四米高的土城,城北是通向陽平關的公路,跨過公路是一些比城牆稍高的小山坡。山坡上有臭水坑一個,而且連臭水都已幾乎快要乾涸,此處被稱為孔明讀書台。據說原先水並不臭,很清還很深,真所謂時事遷移,連水坑也不例外。坑旁有一石碑,碑上鐫刻着一首後人所題之詩,只記得其最後一句反朱文公詩句而用之,是: “哪得源頭活水來?” 從讀書台向古城俯瞰,城中一草一木,一雞一犬皆歷歷在目。由此可知,老鄉傳說此地為空城計之西城,實屬謬誤。當地傳說街亭即今之雙石鋪,失街亭時孔明在西城,魏延在陽平關接應,陽平關與西城距街亭都在三百里左右,為何要在陽平關接應?此其一。其時關興已到武功山,司馬懿卻到了街亭,街亭距武功山約八百里之遙,皆為難以上青天之蜀道,司馬懿可謂孤軍深入,而西城位於漢中平原上,漢中平原是孔明的大本營,為屯兵之地,且西城距漢中城也近在咫尺,僅區區八十里的平路,孔明何愁無兵?此其二。第三,孔明若真的無兵,司馬懿也絕不會疑惑不前,因為他只用到北面山坡上一望就會清楚,百米見方的小城,能容下多少人馬?司馬懿也不至於糊塗到如此地步。據專家考證,“空城計”其實是小說家虛構的故事,另有專家考證,說街亭之戰與司馬懿毫無瓜葛,而系魏將張郃與馬謖之戰,而街亭位於現在甘肅省莊浪縣東南,這樣與勉縣就拉扯不上了。 從讀書台下來,仍由原路向東,過武侯鎮後,見路旁平地上有一石碑,上面覆蓋着“文革”標語,仔細辨認,才看出碑上刻的是:“漢征西將軍馬公超墓”。由馬超墓東行,只見莊稼地里又有一塊石碑,上書:“漢丞相諸葛武鄉侯墓”,碑旁只有幾棵柏樹,連墳包都沒有,當然這是一個假墳。據說從漢中到四川有孔明墳七十二座,只有定軍山那一座是真的。 我們一邊向南走去,一邊打聽哪一座山是定軍山,老鄉指着漢水南岸,約十里遠處的一排山,告訴我們說,那座最高峰西邊稍矮的一座就是。 我們從小路走到漢水邊,河上有一座臨時搭起的木橋,過河走約十里路,見路旁樹木漸多,我想武侯墓快到了。果不其然,由林間小道行不多遠,就看見了紅牆,這裡也有一座武侯祠,墓就在祠中,房屋比武侯鎮旁的武侯祠要完好得多,真可稱作金碧輝煌。可惜又是“謝絕參觀”,這次是真的不讓入內:專區正在此處給“武鬥”中有人命之人辦“學習班”,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雙規”,更直白一點就是軟禁。我倆一再央求,把門的還是不答應,只好繞着院牆轉了一圈。四周地勢比祠內稍高,所以還能看得清楚,但仍覺十分掃興。於是邊走邊吟起了打油詩: 尋古蹟兮遠道來,時不利兮不得入,不得入兮將回還,撒泡尿兮古墓旁。 我和趙嗣龍二人直奔定軍山而去,走有五、六里路,便到了老鄉所指“定軍山”下。為了能將周圍的形勢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們決定不上定軍山,而去爬東邊那座最高峰,這時天上開始飄起了雪花。 雖是最高峰,其實並不高,坡也不陡,只是沒有路,山上多是一些亂石和灌木叢,不費吹灰之力我們已經處於山顛之上。這時我們才知道山的南面也還是平原,平原中間有一條河穿越而過。我們所在的這一排山峰好像屏風一樣將平原一分為二。山頂立有一塊石碑,上書: 漢大將黃忠斬夏侯淵處 古定軍山 原來西邊那座稍矮的山峰並非定軍山,我們這一座才是呢!不過恕我見識淺薄,還真不明白此山的軍事價值何在。第一,山不大,駐紮不了多少人馬。第二,山上無水,死守此山,豈非與失街亭的結果相同?第三,此處並非南北兩半平原來往之要衝,向東或西不出十里都有既平坦又寬闊的大路可行,為什麼此處會成兵家必爭之地? 下得定軍山,北行,過漢水,不一會便進了勉縣縣城。勉縣原名沔縣,漢水又名沔水,沔縣位於漢水之濱,當然是因漢水而得名囉。 縣城裡商店很少,但不知為什麼人卻不是一般的多。飯館裡面早已高朋滿座,我們不想把時間花在等待上,於是決定往回走,等碰到飯館再吃飯,誰知事情並非我們想像的那麼美好。走啊走,走了一里,沒有看見飯店,走啊走,又是一里,還是沒有飯店的影子。走啊走,十里……十五里……二十五里,我們已經累得實在走不動了,北風裹挾着雪花,讓我們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饑寒交迫。每當有汽車從身邊駛過之時,趙嗣龍都滿懷着十二萬分的希望,伸出手向司機揮動,希望有好心人停下車來,把我們帶走。但司機總是以按一下高音氣喇叭,使勁踩一下油門,來打碎我們的希望。汽車就像受傷的野牛,發着巨吼,從我們身邊一掠而過,留下的只是漫天的灰塵。終於......看見前面有一輛美國產的“道吉”停在路旁。趙嗣龍高興地走過去說: “師傅,把我們帶到河東店好嗎?”司機說: “我的車胎放炮了,不能走了。”趙嗣龍說: “那我們兩人幫你修吧,我們實在走不動了,到現在還未吃中飯呢!”司機說: “不行,你們走吧,我還沒有千斤頂呢,我要等後面的車來了才行。”我趕緊說: “那我們也等吧,再怎麼等也比走要快呀。”司機終於露出了真正的嘴臉,他不耐煩地說:“你們走吧,等我也不帶!” 沒有辦法,我們只有仍靠自己的兩條腿走路。還沒走多遠,就見剛才那輛道吉車呼的一聲擦着我們的身體絕塵而去。 一直走到下午三點鐘,總算打聽到一個飯館,買了兩碗麵條,幾個花卷,迫不及待地坐下就啃。此時來了一個要飯的,穿得很單薄,還又髒又破。他冷得全身縮成一團,仍不停地打哆嗦。店老闆卻一個勁的把他往外攆。那年頭店老闆這麼做,其實並不一定是怕影響自己的生意,那時的飯店不是國營的就是集體的,生意好壞都一樣拿工資。他怕的是,要飯者不知是逃亡的“地、富、反、壞、右”,還是“叛徒、特務”和“永不改悔的走資派”,若亂發慈悲,自己可就要受到牽連。 吃完飯,身上暖和一點,也有了力氣。走出村子,正好有一輛開往漢中的公共汽車,我倆也顧不得自己是“窮學生”,立即跳了上去,但終歸還是覺得票價太高,只坐到河東店就下了車,然後艱難地走回四廠。雪越下越大,一路上雪花飛舞,行人極少,這樣的景色讓我們覺得十分地淒涼。 (二十一)血書 文革期間,幾乎所有國產電影在江青的一次點評之後都變成了“毒草”,我們的文化生活就只有看“若比鄰”的阿爾巴尼亞電影了。那天晚上看完阿爾巴尼亞電影《創傷》,同學們都回到了住處,突然看見一個人悶聲不響地坐在屋裡,他……他是秦放!老鬼子回來了!因為老楚有過吩咐,所以大家都只當沒有看見,各自去睡自己的覺。 第二天起床後仍然沒有人理會他。吃過早飯,秦放就去找了軍宣隊的老楚和工宣隊的臧師傅。以後一連許多天,就見他獨自一人埋頭在那裡寫檢查。仍然沒有任何人敢和他說話,他的臉明顯地瘦了許多,“老秦度”也提高了。 洋洋萬言的檢查終於貼了出來,旁邊還附了一份血書。那年頭全國人民都處在無休止的批判與被批判之中,這一切早已形成一種固定的模式,因此不論你怎樣寫,檢查一次肯定不會被通過。一般情況下,如果認為你的“態度”好,還要加上你的家庭出身是“根紅苗正”,可能寫個兩、三次就能通過,否則十次八次都無法通過。要是你屬於那種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人,那你就必須生命不止,檢查不止了。秦放屬於那種“大批判”的行家裡手,過去批判別人之時很會講套話。比如左一個“不深刻”,右一個“不象話”,再來一個“大帽子底下開小差”……。真沒想到,如今這樣的批判語言竟然也用到了秦放的身上。當然老鬼子畢竟高人一頭,他吸取了“前輩”作檢查的經驗教訓。他一看到同學便拉長了臉,嘴裡不停地說:“幫助、幫助我吧!”他那極為虔誠的表情,讓人看了深表同情,大家不再顧忌老楚所打的招呼,許多同學都向他提了不少意見。作為他的鐵哥們之一,我也很想和他談談,以便幫他早日過關。 那天剛剛開完批判章國梁的會,章的“態度”很不好,一頂再頂,因此負責我們排的軍宣隊員老路光了大火,將他狠狠地訓了一通,會後又找章作了一次長談,後來就看見章紅着兩眼回來了,這在他也許還是第一次。 不知為什麼,秦放對於過去批判會上一向被他大聲批判的章,也徵求起意見來了。章對他說: “要虛心聽取大家的意見,對群眾的批判,態度要好。” 我剛好路過,聽了覺得比較搞笑,便乘機走了過去,老秦看見我,苦笑了兩下,說: “梁勱,幫助幫助我吧!”我說: “剛才大家還批判他的態度不好呢!現在卻在此要你的態度要好了。”章國梁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走了。老秦對我說: “梁勱,幫助幫助我吧,不能看着我掉隊呀!”我明知道秦放找人徵求意見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如果不走一個得到同學們諒解的過場,他將永世不得翻身。於是對我這可憐的哥們說了些他過去太驕傲了,今後應當虛心些之類的話。而後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已終於在懸崖邊拉了這可憐的哥們一把。
(二十二)章國梁的獨立思考 這裡不能不介紹一下批判章國梁的前因後果。章也是我的鐵哥們,我們倆曾經一起出去串聯,還一起從北京騎自行車到天津去過。然而他的倒霉也是因我而起,這令我至今仍然深感不安。 我們這一代是被稱為“長在紅旗下”的一代,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對領袖的無限信仰和狂熱的崇拜,堅信“他是人民的大救星”。“文化大革命”就是在這樣一種氛圍下發動起來的。對於領袖及其身邊的“無產階級司令部”,我們不允許任何人對其有不敬的表示。當“無產階級司令部”出面說譚振林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時,我們就堅決保譚振林,當“旗手”江青出面說譚振林是個“大叛徒”,全國各地立即鋪天蓋地地貼滿了“打倒大叛徒譚振林”的標語。 章國梁與我們不同之處是,他喜歡學習而又善於進行獨立思考。對於社會上一些不正常的現象,我們所有人都清楚,但我們都是簡單地歸之於“歪嘴和尚念經”的結果。“經”是好的,是歪嘴和尚的嘴把經念歪了,而章國梁卻大膽的思考“經”是否也有問題。當然他只是一個人進行獨立地思考,並不敢將自己思考的問題公之於眾,就連我們這些交往較多的人也都不知道他考慮問題的深度。可是事情壞就壞在他喜歡記日記,而且喜歡在看過的書上隨手記上自己的心得,並且把書隨便丟在課桌上。 一天,大家正在教室內玩耍,無意之中曹靈生拿起章國梁丟在課桌上的一本名叫《紅太陽從韶山升起》的書。他翻開書,覺得章在書上批的一段話非常深奧難懂,便叫我們大家過去看。說實話我直到今天仍未搞清楚他當年記的是幾句什麼話,據說是國外某位哲學家的名言,大意好像是什麼“熱烈的擁抱所非”,和“熱烈地擁抱所是”之類的話。說句老實話,我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懂得那句話的意思,因此大家也就一笑了之,而後各自走開。可悲的是,我這個人喜歡對自己搞不清楚的事情作進一步的探究,這樣就就引出了改變章國梁命運的“驚天大案”。 在大家離開之後,我拿起那本《紅太陽從韶山升起》,對文章的上下文仔細看了一遍。文章寫道,某天反動警察去抓偉大的領袖,但是沒有抓到。章在書的空白處寫了一段話:“獵人要抓到狐狸,就得比狐狸更狡猾。” 看到這一段文字,我整個人立即像被五雷轟頂一般,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不是對偉大領袖的大不敬嗎?我不知如何是好,立即將此情況告訴我的鐵哥們王恩孝,我們兩個再次偷偷來到教室,把那本書翻出來仔細研究了一番。我們認為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主席是革命者,就是獵人,而反動派是“狐狸”;另一種解釋是被抓者應當是“狐狸”,而抓人者是獵人。我們兩個商量半天,也不知道應當如何處理此事。後來一致決定,我們絕不能做對領袖“不忠”的事,我們應當相信毛主席派來的“親人解放軍”能夠正確處理這件事情。 在我與王恩孝向“親人解放軍”“告密”之後,情況立即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親人”立即宣布將章國梁隔離審查 ,也就是他從此失去了被人視為高於生命和愛情的自由 ,他的書籍和日記等均被查抄。用今天的觀點來看,章國梁後來被揭發出來的日記中的內容,都是他對當年許多不正常情況的思考,其中許多都是完全正確的,是他對當年國家遭受的劫難的憂思。可惜當年我們大多數人除去對領袖狂熱的崇拜之外,完全沒有自已的思想。 今天看來當年毫無法制的做法,當時卻被稱之為“紅色專政”。這雖然是歷史和社會的悲劇,但章國梁個人的悲劇卻完全是由於我的“告密”所引發的,雖然章國梁今天早已原諒了我,但我仍然要在此向他表示深深的歉意。
(二十三)水桶那麼粗的竹子 根據駱光林的透露,學校計劃在南鄭縣的元壩辦個農場。小駱雖然不善言辭,不過這次他講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親自去過一樣。他說,元壩地區有真正的原始森林,那裡的竹子都有小水桶那麼粗,把我們這些大城市裡來的傻冒們騙得一愣一愣的。在他的鼓動下全班同學立即自發集合起來,到系“革委會”去請戰。老楚等人正在與秦放談話,他出來對我們說:“院裡打算每個系去兩個排,當然要派過硬的排去,院裡要求是讓四好排去,現在正在搞四好總評,你們排出了秦放的事,說明你們排的思想是不過硬的……你們今天來請戰,要求到艱苦的地方去,這很好,你們先回去,到底哪兩個排去,還得系革委會研究之後才能決定。” 聽了老楚的話,我們就像三九天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來了個透心涼,當然心態擺正了,這其實也是無可無不可的。能去的話,當然可以遂我們想要見識真正原始森林的心願。但等待我們的當然是更加艱苦的生活。 (二十四)李指揮的遠景規劃 經過系革委會的討論,二系決定派我們排(金一一二排)和鑄二一○排進駐元壩,由海峰擔任連長,趙秉實任指導員。 這天下午在二廠的一個大廠房內,召開了赴元壩人員的誓師大會,李指揮作了動員報告。他用他那特有的煽動性語言向大家介紹了元壩的情況,以及學校的規劃。 元壩是南鄭縣的一個區,原先曾經計劃在那裡建一個縣,因此建了許多房屋,如法院、公安局、小學等。現在這些房屋都無人居住,因此被我們學校要了下來。我們去後首先就是在那裡住。種地的地方離住處約有三、五里遠,叫“菜溝”,那裡約有三百畝荒地。作為第一步,我們先在菜溝開荒,然後進至“墾殖場”。當地有個墾殖場,成員都是各地來的學生,也就是後來所稱的“知識青年”。剛來此地時,他們胸懷大志,幹勁十足地“戰天鬥地”,當年還曾拍過一部名為《黎坪山區有志人》的記錄電影,以介紹他們的革命精神。文化革命中,由於受無政府主義思想的影響,墾殖場從此走了下坡路,坐吃山空,於是當地老鄉毫不客氣地送給他們一個“啃吃場”的雅號。李指揮說,我們絕不能學他們的樣子,不能做第二個“啃吃場”。我們要用自己的模範行動來影響“啃吃場”,幫助他們重新站立起來。墾殖場一共有七個隊,他們將其中一個隊給了我們,也就是從菜溝翻過一座大山,山後又是一個盆地,海拔高度約一千七百米,此處叫“大龍池”,連山林在內方圓約有數千畝,這是我們的第二個目標。菜溝和大龍池都有些森林,但樹木都不是很大,很大的樹要到老黎坪才有。到了老黎坪,你們就看吧!一兩個人才能抱過來的大樹老了去了。現在正從元壩向老黎坪修公路,總長約有六、七十華里,目前已修好的有二十華里長。我們可以先派一個小分隊到老黎坪伐木,等到五月份公路修到老黎坪時,再將伐的木頭運出來。到了那時我們的拖拉機也可開進去了,在大、小冷壩等地,地勢較為平坦,約有一萬畝的荒地,有了拖拉機,大片的荒地很快就可變成良田…… 李指揮越講越高興,我們的神經也被他調動起來,變得異常的亢奮,好像他的“規劃”不是通常所說的“鬼話”,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李指揮又講,當地有個小型水電站,不過只有十千伏安。那裡水力資源非常豐富,我們當然可以建一個大的水電站,有了電,我們就可以辦很多工廠,如木材加工廠呀,農具廠呀,造紙廠呀…… 我突然感覺到有千萬朵蓮花從天而降,飄呀飄地落在我的腦袋上……
(二十五)“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 一月十五號工經系的小分隊進駐了元壩,一月十七號,我們排派胡恆康、曹長城和趙肚子打前站先行去了元壩。趙肚子姓趙大名祖賜,由於他腆着一個頗為富態的將軍肚,因此獲得了趙肚子的雅號。 公元一九七零年一月十九號,這是我們出發的日子,學校承諾,只去一個月就將我們替換下山,因此只允許我們帶點隨身用品。李指揮已經先行上山,工宣隊的王克中副政委與我們一起上山,系裡是工宣隊的臧師傅和軍宣隊的老王與我們同行,院軍宣隊的副政委郭老頭子也親自前來送行。 學校向四廠借了兩輛解放,但因為人多坐不下,二隊的工人師傅又臨時為我們在車廂四周綁上杉槁作為護欄,這樣大家都站着,就可以多上些人。 汽車緩緩開動,再見了四廠!再見了!同學們、師傅們!我們都很興奮,頗有點荊軻當年那種‘壯士一去不回還’的氣勢,我們高唱戰歌向元壩進軍了! 汽車過中營直馳北關,南拐過漢江大橋,經大河坎沿漢水西行,然後南拐。 山!一座座大山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山!山頭上的小樹已經歷歷在目了! 山!公路漸高,汽車盤旋而上,我們已經在峽谷之間穿行了! “太好了!風景太美了!真乃‘一丘一壑也風流’也。” 我坐在綁在車上的杉槁上,一隻腳在車裡,一隻腳懸在車外,得意得有些忘乎所以。汽車彎來拐去,一會兒從令人膽戰心驚的峭壁上開過,一會兒又從松林間穿越而過。一會兒路旁出現了一片竹林,竹林深處露出房屋一角。一會兒又見幾丈長的冰凌倒掛在迎面而來的山崖上。伴隨着“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的歌聲,汽車一掠而過。 山已經越來越高,坡度也越來越大,公路既窄,彎道又多,不管聲稱自己技術有多高的司機,在此統統都只敢開一檔。每當對面有汽車開過來,大家都只能先將車停下,然後雙方的司機一同下車,看看有什麼地方寬一點,而後某一輛車倒回到較寛處,等對方開過之後再繼續前行。 據說這條公路在修好之後,國家一直沒有驗收,理由是不符合國家標準:坡度太大,彎道太多,且道路多修在山的陰面,雨雪過後長久不干,沒有防滑鏈的汽車根本無法通行。“文革”時期,任何事情都要上綱到“階級鬥爭”的高度來看,因此該條公路的勘測設計人員被定性為“故意破壞”,而被投入了監獄。現在又在重新進行勘測,打算再修一條替代之路。 汽車搖搖擺擺的前進着,綁杉槁的鐵絲經不起長時間的搖晃而突然斷掉,幸虧汽車開得很慢,再加不知是誰將我一把拉住,坐在杉槁上正洋洋自得的我才沒有掉下去。司機肯定是感覺到了,立即將車停下,問是怎麼回事。王副政委說,很快就要到了,汽車慢點開,大家抓住點。於是汽車又繼續開動了。 前面出現了兩座大山,像一座門一樣,真有點“天門中斷楚江開”的氣勢。公路從兩山之間穿過,汽車進“門”之後,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躍入我們眼帘的是一個小盆地。遠處群山起伏,山頭怪石崢嶸,一些樹木頑強地在石頭縫裡生長着,從遠處看去,就像傳統山水畫中點的“苔”一樣,真所謂“江山如畫”! 公路沿着一條小河前進,行不多遠,前面出現一座木橋,汽車過橋後沿河繼續行進,路邊開始有了房屋,再行約五十米,“小”河匯入一條寬約三、四十米寬的“大”河。河上又有一座橋,河裡流淌着清澈的河水,河對岸有許多瓦房,但汽車沒有過橋就停下了,我們這才發現胡恆康等人已經在向我們招手。 大家扛着行李,跟在胡恆康等人的後面。我們住的地方在“元壩小學”,在“小”河的那邊。河上沒有橋,我們踩着河中的石頭過河,上岸後有一條沿着“大河”方向的小路,路邊有些老鄉的房屋,走了四、五十米後,又有一條從山溝里流出的小河匯入“大河”之中,小河上有一座橋,過了橋,終於來到我們的住處“小學”,其實這只是原先規劃的“小學”,現在的小學和中學在一起,在河對岸的山坡上,此處的房屋也就一直空了下來。 小學一共有三個院落,我們排和鑄210排的同學住在左邊的一個院子裡,他們排住一間大屋,我們排住三間小屋,臧師傅和解放軍老王單獨住一間小屋,女同學和教師住在中間一個院子裡。 放下行李之後,我們就立即到食堂去解決肚子問題。食堂在對面的“法院”裡邊。我們沿來路走到下汽車處,走上橫跨於大河之上的木橋。曹長城等人介紹說,這條河叫“西流河”,因為河水與我國河流的總體方向相反,是自東向西流的。 過河之後,又走了四、五十米,此處有一條“大”馬路,路旁有百貨店、五金店、收購站、郵局、銀行等。馬路南邊有一個不大的廣場,廣場東邊有個大門,進了大門就是“法院”和“公安局”。門內還有四、五個院落,每個院子之間有圓形的門將其隔開。工經系的同學和院領導都住在這裡。此處房屋很多,但由於年久失修,屋裡的地板都已朽爛,有些房屋,屋裡甚至還積滿了水,散發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食堂設在“監獄”旁邊,“監獄”僅有的兩間“牢房”,全由大石頭砌成,現在成了食堂理想的倉庫。 說來也是緣分,在張寨時給我們二系做飯的那位姚師傅,現在成了食堂的主管。這位師傅姓姚名登山,他在給同學們盛菜時,也許是出於職業習慣,他的手總是不停的抖動,因此盛到碗裡的菜最後就抖得所剩無幾了。為此二系的同學們送他一個雅號,叫做“搖抖篩”,並附帶贈送幾句順口溜,曰: “搖三搖,抖三抖,六兩麵條吃三口。”看來我們和他還真是緣份啊! 吃過飯回到住處,簡單地收拾了一下隨身物品,我們就迫不及待的出門,沿着西流河邊的小路向下遊走去。河裡有許多大大小小的石頭,也不知被河水無休止地沖刷了多少萬年。離小學二、三十米處的河中,有一條石頭壘成的滾水壩,河水由此分流一部分到旁邊的水渠里去。 河兩邊的山各式各樣,山上還有洞,真想進去看看,不過一來裡邊太黑,二來領導曾叮嚀過,說此地情況異常複雜,百分之六十的人解放前曾當過土匪,要求我們外出時不能少於三個人。 於是回到住處,又號召了幾個人,拿上手電筒,再去鑽山洞。洞還真不小,裡邊儘是些亂七八糟的大石頭。回來後聽老鄉介紹,說此洞在別處還有一個出口。因此王恩孝等人又去鑽過一次,試圖探出一個究竟來,但由於洞太大,還是沒有找到其它出口。但他們卻從山洞裡搬了幾尊木菩薩回來,並判了木菩薩的死刑,將它們吊到房後的樹上。這些都是後話了。
(二十六)最初的幾天——留心處處皆學問 我們又開始了新的生活。 早上六點起床,然後由小學側門出去,在小河溝里洗臉。這條溝就是菜溝,水冷得刺骨,再加北風沿着山谷一路吹來,手凍得得生疼,當然大家只好象徵性的在臉上抹幾把。緊接着還要出操,由於漢中與北京的經度相差約十度,所以天亮要晚約一個半小時。此時離天亮還早得很,我們伴着星光,排着隊在山路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跑着,一邊跑,一邊還整齊地喊着“一、二、三、四!” “文革”時期天天都要繃緊“備戰”這根弦,區裡的民兵時常要搞所謂的演習,因此我們也常常半夜三更被從熱被窩裡叫起來,快速地打好背包,在月光照耀下,在刺骨的寒風中“緊急集合”,今天的人們也許覺得雪山頂上掛着斜月三星是何等地富有詩意,可當年的我卻無心去顧及月亮的陰晴圓缺,只是感覺刺骨的寒風對我們不太友好而已。 “文革”時還有一項必做的功課,就是每到一地都要搞“訪貧問苦”和“憶苦思甜”,因此我們一住下來,就立即到“苦大仇深”的老鄉家裡去串門。也許是解放前的生活離現實已經比較遙遠,所以那些苦大仇深的“貧下中農”們一打開話匣子,就不由自主地往生產大隊長和生產小隊長的多吃多占上聯繫。我們只得反覆地對他們進行“啟發”,他們這才明白,我們需要憶的是解放前的苦,和思解放後的甜。 有了前面的那些經歷,我覺得不如幹些實事要好些,第二天又要去訪貧問苦時,我便主動要求留下來幫瓦工師傅幹活。我和王恩孝、秦放三人被留了下來,幫瓦工師傅在小學右邊那個院子裡打灶,準備將來在此處也辦個食堂。 訪貧問苦的同學很快就回來了,後面還跟着何天貴、張燕林等幾個小孩,他們從此就成了我們這裡的常客。 為了給後來者做好準備工作,我們現在還不能去開荒,每天的工作就是修理房屋,整理院子,修廁所…… 生活一天天走上了正軌,李指揮發慈悲說,大家每天都要參加勞動,就不要出操了,因此我們每天又可以多睡半個小時的覺。 為了改善大家的生活,學校還給我們送來一台小型的開水鍋爐,每天派兩個人值班,一方面負責安全保衛工作,一方面負責燒開水,這樣我們又有了開水喝和有熱水用。當地老鄉從沒有見過鍋爐,每天都有不少人來看稀奇,他們一邊看,一邊打聽水從什麼地方灌進去,又從哪裡放出來,火又是怎麼燒的,我們都一一耐心地向他們解說……最有趣的是,有位老人繞着鍋爐轉了幾圈,反覆琢磨之後突然問道: “這東西為什麼不做成方的,而要做成圓的呢?” 我很不理解他為什麼會提出這麼奇怪的問題,於是反問他做成方的有什麼好處,他一本正經地說: “方的不是好背些嗎?” 我們不禁大笑起來,山里人真是什麼都講“背”,這麼重的鍋爐,誰能整天背着到處跑呢? 當然我們也從老鄉那裡學到許多過去聞所未聞的知識。老鄉教我們認識各種樹木,特別是漆樹。漆樹就是能“割”出“生漆”的那種樹,生漆也就是“國漆”,我們平時所說的國漆指的是“熟漆”,而熟漆是指經過日照、攪拌,摻入桐油氧化後的生漆。老鄉說絕對不能用漆樹枝燒火,那樣就會生漆瘡,有一些容易過敏的人,甚至僅僅從漆樹旁邊走過就要生漆瘡。患者頭部、手臂等皮膚暴露部位,腫脹瘙癢,刺痛,有水疱甚至糜爛,嚴重者,甚至伴有發熱,頭痛等全身症狀。老鄉還告訴我們,得了漆瘡也不用害怕,山上還有一種樹叫“篦子”樹,該樹的樹枝長得很像蓖頭髮的篦子。用篦子樹的樹皮煎水洗患漆瘡處,立馬便可藥到病除。看來造物主早已將這個世界安排成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剋,有一物必有降其之另一物。 山裡的氣候十分寒冷,老鄉家裡整天都離不開火,所有的房間都被煙熏成黑黢黢的顏色。李指揮擔心我們也把雪白的牆熏黑,於是花銀子買來木炭讓我們烤火…… 很快我們的住處又裝上了電燈,但大家還是寧願點馬燈,不是我們和馬燈有多深的感情,而是電燈其實並沒有馬燈亮。由於電壓太低,日光燈是根本點不亮的,而白熾燈僅僅只是燈絲剛剛能夠發紅而已。此地有一個十千伏安的小水電站,一位姓毛的國姓爺在那裡工作,他人很熱情,我們時常到他那裡去玩,他便詳細地向我們介紹水電站的全部情況。水電站在元壩上游一公里處,那裡山清水秀,風景優美,可以清楚地看到河裡的石頭是一層一層的,從岸上看過去,河床好像一塊大搓板,而傾斜的方向與水流的方向相反,使人產生水是由低處向高處流的錯覺。 電站旁邊有個大石頭,高約二、三十米,細細的,有如擎天一柱。石柱頂上還生着幾株形態各異的不老蒼松,其形態絕不亞於黃山著名的“夢筆生花”。在水電站上游一里遠處,河中有一條滾水壩,水由此分流進入發電站的引水渠。毛師傅說,因為河裡結了冰,水很少,所以電力總是不足。不過當我們五月份離開元壩之時,早已沒有冰雪了,而我們那可憐的電燈還是只能發出如螢火蟲般的亮光。 由於文化生活的過分貧乏,而我們大部分的行李又都留在了漢中,我每天晚上只好就着那昏暗的馬燈,靠着帶來的唯一的一本四角號碼字典,反覆讀着我那除《毛選》之外唯一的一本書——《唐詩三百首》……
(二十七)大崖山的宏偉建築 學校決定叫我們排到大崖山去砍些柴,因此排裡邊派胡恆康、丁錫林、曹長城、江安偉、谷臣清、我以及幾個教師先到那裡去收拾住處。 我們帶上乾糧,坐上回漢中的汽車,爬了二十里山路之後,我們從汽車上跳了下來。公路旁有一幢眼看就要倒掉的破草棚子,裡邊還有一口鐵鍋。一共兩間屋,據說以前曾經有養路隊員住在這裡。現在的狀況是,在我們到來之前也許已經一個世紀沒有住過人了。儘管條件比較差,但還是住不下我們一個排的人。我們的任務也就是在這裡再“造”出一座“房屋”來。 丁錫林被留下生火做飯,胡恆康、我、江安偉以及兩位教師被分配做了“建築大師”,其餘的人上山砍竹子。 幾位“大師”首先選址,大家一致看中一個土坡,決定就在這裡搭起一座巍峨壯觀的“人”字棚來。顯然要在此處過夜,沒有火是不可思議的,於是我們又開始規劃是修一個“炕”好呢,還是打一個“火牆”更好,當然我們都是紙上談兵的行家裡手,真正做事還是不行,最後我們僅僅搭起了一個草棚子,其它宏偉建築一樣也未完成。 回去的時候沒有“汽車代步”了,我們只好發揮老紅軍萬里長征的革命精神,邁開雙腿走回去。路上碰到幾個打獵的人,他們身上背着獵槍,手裡提着野雞。我們好奇地向他們打聽附近山里都有什麼野東西。他們說,有熊,有狼,最多的還是野雞。見我們好奇,他們又介紹說,熊這種野獸現在都已鑽了山洞,打熊要到收玉米的時候——那時狗熊要出來掰棒子。熊這種動物一般是不傷人的,但是遇到它們還是要小心,如果是曾經被人打傷過的狗熊,它就要記仇,見了人它會發瘋般地向人撲過來。不過一旦好了傷疤它立馬就忘了疼,變得不再傷人。那年頭還沒有人與動物和諧共處的概念,如果我們今天再回到元壩,不知是否還能看到狼、狗熊和野雞?
(二十八)指鹿為“龍”,風雪“大遊行” 一夜北風勁吹,早晨起來後四周白茫茫的一片,按照李指揮的“偉大戰略部署”,我們今天要進行一次“大遊行”。大雪絲毫沒有要歇口氣的意思,奇怪的是,這樣的天氣居然還會時不時地起一陣大霧,這一來就什麼也看不清了,真所謂“漫天皆白,雪裡行軍無翠柏”,我們的嚮導常常要掏出指南針來辨別方向。我們每個人身上都背着米、面、蔬菜等,艱難地走着山路,目的是把工經系的同學們送到“大龍池”去。“大龍池”其實應當是“打鹿池”。漢中話與陝北話有些相像,但元壩的話卻與四川話相似,李指揮聽不懂當地的話,於是他學習趙高指鹿為“龍”,我們也就只好以“龍”為“鹿”了。 到大龍池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菜溝,翻過海拔約兩千米的“牛兒崖”,這條路較近,約二十華里,但是非常不好走。另一條是先從元壩到墾殖場場部所在地“炮坪”,這一段是二十華里的公路,然後走“老虎嘴”,過“黃大梁”再走十五華里,總共三十五華里,雖說較遠,但要好走得多,李指揮給我們選定了由炮坪去,從牛兒崖返回的路線。 行前我們被警告說,由於山路陡滑,每人都必須準備一根拐棍。我對自己的平衡能力一向比較自信,不想依靠拐杖行動,但架不住大家一再好心勸說,最後還是扛上一把鐵鍬,以備不時之需。 行軍並非我們想象的那麼可拍,我們很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此處已有兩排現成的平房,工經系的同學們就要在此生活。他們的任務是養牛、開荒、燒炭。他們工作得非常出色,後來還養了許多雞。他們的生活可謂苦中尋樂,大家互相拿對方開玩笑找樂子。由於“文革”時期教師屬於要人人過關的對象,所以在學生面前他們毫無“師道尊嚴”可講。校醫院的醫生自然也屬於教師系列,所以與他們一起生活、“戰鬥”的韓大夫便淪落成被學生大爺窮開心的對象。他們“尊”稱韓大夫為“韓德列夫”,某天他們在自力更生建起的廁所落成後,任命韓德列夫為首任至高無上的廁所所長,首先給廁所圍上一根草繩,然後強迫那可憐的韓德列夫去“剪彩”。生活在這樣的氣氛之中,我們的韓大夫自然是小心翼翼,很怕弄出什麼差錯來。誰知怕什麼來什麼,某天有位同學煤氣中毒,讓他檢查是什麼病,他忙活半天也未搞清是什麼毛病,忽然韓大夫發現地上有一堆炭火,這才恍然大悟,可是急迫之下他又忽然忘詞了,怎麼也想不起“煤氣中毒”這四個字,他急中生智,突然從嘴裡蹦出“木炭過敏”四個字來,這一下當然又成了學生大爺們的笑料。 吃過午飯,我們告別了工經系的戰友,繼續進行我們的“大遊行”。我們每人扛上點木柴,準備翻過牛兒崖回元壩。 由於我帶了一把鐵鍬,所以奉命在前面開路,開始也還輕鬆,路比較平坦,到牛兒崖之後,就變得艱難起來。因為坡很陡,地上又都是冰雪,我只得用鐵鍬在地上砍出一道道坎來,然後其他人再踩着這些坎過去。當然很多人根本等不及,他們早就攀着小樹和箭竹爬了上去,使我這開路先鋒反而落了後,等到路好走一點,我再拔腿趕上去,超過他們,再開路,再落後...... 終於回到了住處。
(二十九)“熊貓泉”和“樣板田”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不知何故院裡決定改由鑄210排去大崖山砍柴,而我們排則和一系的兩個學生排、一個教工排到菜溝去開荒。 當地老鄉千百年來的傳統耕作方法是:每年開春之後,在山上放起一把火來,燒到哪裡就算哪裡,然後用钁頭胡亂地刨一通。每畝地撒上二十斤的玉米,而後萬事大吉,坐等老天爺的恩賜。其後首先是烏鴉呀,野雞呀之類的飛禽成群的飛來享用美食(當然並不是為了保護野生動物),等玉米應當發芽時,所播的種子已經所剩無幾。此地雖說是山區,卻並不怕旱,而是怕雨。古人有“巴山夜雨漲秋池”的詩句,可見巴山地區一向多雨,特別是玉米楊花的時候,雨下起來沒頭,由於無法授粉,這樣連種子都收不回來。遇上好的年成,眼巴巴地看着玉米結實了,此時狗熊又會出來禍害,最後剩下的才是老天爺對人們少得可憐的恩賜。 李指揮自然是雄心壯志干雲天,因此要求我們修“台田”,也就是梯田。修台田我們過去在電影裡看得可多了,不過真要自己幹起來,問題就要複雜得多。 目前正是嚴冬,遍地冰雪,首先必須將冰雪清理乾淨,如果將其埋進土裡,開春之後很難融化,就要影響地溫。因為是荒地,什麼草根、樹根之類的多不勝數,挖起來相當費力。其實這倒是其次,最叫人頭疼的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挖出一塊石頭來,小石頭也算不了什麼,一個人不行就兩個人挖,兩個人不行就三個人、五個人……常常是十來個人挖,又拉又推的,還是毫無辦法,不搞掉它吧,就會給將來用犁犁地留下隱患。此時我們覺得“人定勝天”的說法委實有些自不量力。 當然我們沒有被困難嚇倒,有時也會自找樂趣。有一次李祥玫一鍬下去挖出了一股清泉,因為李有個外號叫“熊貓”,大家立即將該泉命名為“熊貓泉”。 我們開荒之地靠近牛兒崖,離住處較遠,中午不能回去吃飯。我們每個人帶上幾個饅頭和一點榨菜,中午用火烤一烤就是美味大餐。 在漢中外出遊玩時,由於我烤饅頭常有超水平的發揮,現在這個工作就義不容辭地交給了我。開始時每天派一名女同胞燒火、燒開水什麼的,我的任務是到山上去砍柴,不光是用於在此燒開水和烤饅頭,主要還是為了收工時每個人可以順便捎幾十斤柴回去,以保證我們那個開水鍋爐不斷炊,因此工作也並不輕鬆。菜溝的山坡上,陽面幾乎全是很深的茅草,陰面反而是樹木蔥蘢。這裡的樹差不多全都有大的碗口那麼粗,但是以白楊為多,學校領導認為楊樹還成點材,要我們留下給將來蓋房子用。板栗樹也不少,據說並不怎麼好燒,好燒的只有青槓樹了。直到這時我才真正地認識了青槓樹,我們在漢中時砍的那種其實是老鄉所說的“黃花樹”,或者叫“麥橡子”,雖說青槓樹屬於比較常見的樹種,但我每天還是不得不為此爬到很高的山上,放倒六、七棵樹後,搬到一處,用藤條捆好,從山坡上拖下來,然後再爬上山去砍樹。這樣爬上爬下的結果,就是我的工作服很快就被樹枝和荊棘撕成了布條。 經過第一天的工作,排長發現,在這種環境下派女同胞燒火確是錯誤的決定。因為這不比在家裡燒火做飯,不但沒有灶,還刮着大風,甚至有時還要下雪。在露天地里生火,不要說乾柴了,甚至連茅草都結着冰,根本就別想點着。後來每天就改派兩名男生連砍柴帶燒火。我們每天到處去找枯樹枝,再去找一點乾枯了的青槓樹或板栗樹的樹葉——這是唯一能夠用來引火的東西。平常最簡單不過的劃火柴如今成了高級技術活。當地根本沒有火柴賣,手頭上的火柴都是一些抽煙同學的無私奉獻,那還是他們從北京帶來的。火柴已經剩下不幾根,火柴盒已經破舊得幾乎沒有磷了,很難將火柴劃着,每天還只允許用一根火柴,否則就是不可饒恕的犯罪。為此我們在劃火柴之前,必須先將火柴在頭髮上反覆地摩擦,也許是這樣可以將頭髮上的油脂擦到火柴頭上,使得火柴容易劃着,反正是在那段日子裡,我沒有浪費過一根火柴。 順便提一下,大年初二那天,王恩孝等一干人等到老黎坪去玩,中午找了一些乾柴準備烤饅頭,不過帶來的僅有的一根火柴,想盡辦法也無法劃着。於是他們想檢驗一下“鑽木取火”是否靈驗,由於沒有條件“鑽木”,所以改用“摩擦取火”,王恩孝手執兩根枯樹枝,使勁地摩擦,希望能夠真的取出火來。儘管王恩孝已經累得頭上青煙直冒,但枯樹枝仍然不給面子,不肯冒煙。後來王恩孝感覺枯枝已經有些發燙,於是將那根國寶級的火柴貼到發燙的枯枝上,令人興奮不已的是火柴竟然奇蹟般地,“呲”的一聲點着了,王恩孝高興得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誰知樂極生悲,他大笑時口中呼出的氣流,毫不容情地又把已經點着的火柴吹滅了,經歷了大喜大悲的哥兒們,氣得把王恩孝死揍一頓,但仍覺不夠解氣。 每天下班的時候,我們每人都要扛一根不算太輕的樹回去,開始我沒有信心把樹扛在肩膀上,不相信自己有此能力,好在回去時以下坡為主,且路上積雪很多,因此我在技術上進行了突破——用藤條拖着回去。但越往下走,積雪就越少,而且有時還會有上坡,沒有辦法,只得回歸原始的方法,改“拖”為“扛”。就在這時我終於發現,要扛這麼一棵樹其實並不困難,甚至比拖着走還要輕鬆呢! 經過一個星期的戰鬥,我們排終於開出了兩塊像樣的“台田”。說實話,兩塊加到一起的面積還是只能用“相當小,相當小”來定義。不過和一系比起來,我們一個排的開荒量正好與他們三個排一樣多,並且質量也被認為相當地不錯。從而被列為供大家參觀的“樣板田”。 經過艱苦的勞動,鑄210排也勝利地完成任務回到了元壩,一個星期中他們共砍了兩萬斤柴。
(三十)“革命化”的春節 時間不知不覺很快又到了“倍思親”的時候。公元一九七零年二月六號,這天是大年初一。這是我有生以來離開家人獨自在外過的第一個春節,也是我所過的沒有休息的第一個“革命化的春節”。由於政工組的趙森林不顧大家的反對,今天我們奉命要到大崖山去扛木頭。本來木頭就在公路邊,完全可以用汽車拖回來的,可是在那個“寧左勿右”,大家爭相比賽誰更“左”的年代裡,趙森林覺得我們還不夠累,也就是不夠“革命化”,他毅然決然地策劃了這次“革命行動”。 前面說過,從元壩到大崖山有二十里遠,路上還多積雪,因此常常有人摔個嘴啃“雪”,但對於我們這些真正的山裡人來說,其實早已是小菜一碟。 到了那座養路工遺留的“石器時代”文物級的破房子前,先由海峰介紹了他們排砍柴的情況,然後大家被領到堆柴的地方,每個人自己量力而行,扛上一根就可以上路。 王恩孝挑了一根一百多斤重的,考慮到遠路無輕擔,我仍然比較保守,只挑了一根六十來斤重的。很快我就發現自己的體力其實並不比別人差,很快一個人被我超越了,第二個人也被我超過了,接着是第三個、第四個……我連跑帶顛,終於第二名把木柴扛到了食堂,要是在今天也許應該獎我一塊“銀牌”吧! 到了下午,這才真正有了過年的氣氛,各排分別包餃子吃,於是有的人忙着燒火,有的人忙着用木頭自製擀麵杖。 熱處理教研室的“袁胖子”是擀餃子皮的高手,他一個人擀,我們一大群人圍着他包。袁胖子者,如果在今天,我們當然要畢恭畢敬的稱其為袁老師了,不過那年頭學生給老師起外號是再正常不過的,那表明老師能夠和“革命小將”打成一片,那樣的老師才是革命所需要好老師。 話說大家各顯神通,王恩孝包的是北京式的餃子,曹靈生包的是山西式的餃子,張曉明雖說是北京人,但硬要說自己包的是河南式的......這裡邊最笨的當然是我了,還處在虛心做小學生的初級階段。這天我還學會了“蓋鍋煮皮,開鍋煮陷”的所謂“餃子經”,成為我以後向人顯擺“豐富生活經驗”的資本。 再說我們排的王世永、鄭賢波、李從省這三位大明星,早在春節之前就被抽調到“文藝宣傳隊”去了,不過這次他們的任務是幫助公社收購雞蛋。由於“文革”期間物資匱乏,所以收購雞蛋也被作為“政治任務”去完成。首先是召集農民開動員會。開會時公社的書記先作動員報告,強調國際、國內形勢一派大好,要求農民們積極把雞蛋賣給國家,每賣一個雞蛋,就是貢獻打擊“帝、修、反”的一顆子彈。書記在台上動員,農民卻在台下議論說: “老子雞都沒得,哪來的蛋哦!”還有的則說, “老子的雞蛋,要留着抱‘雞兒子’。” 顯然光靠動員是收不到雞蛋的,隨後還要到農民家裡去“檢查”,查到之後,若是“貧下、中農”家庭,家中有生孩子的,則允許留部分雞蛋自己食用。若是“地、富”家庭,則必須“賣”給國家。當“貧下、中農”向國家貢獻了“打擊帝、修、反的子彈之後,則由我們天才的笛子演奏家鄭賢波(針線包)演奏一段笛子曲給他們聽,以資獎勵。不是吹牛,針線包吹笛子確實具有專業水準,“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老鄉“賣”一個“子彈”,能享受到如此高水平的演出,確實物超所值。
(三十一)常在河邊走,怎能不喝水? 初二這天,終於可以休息了,大部分的同學都決定上老黎坪去長見識,因為既到了元壩,不去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原始森林,也許會覺得終身遺憾的。但我最後還是選擇了“遺憾”,老黎坪實在遠得可以,要走六、七十里山路,來回就有一百多里,真讓人望而生畏。 吃過早飯,章國梁來約我去爬山,我說: “不是講要三個人以上才能出去嗎?”他說: “連兩個人都找不到,還三個人人呢!”於是憤憤地走了。 呆了一會,覺得實在無聊,於是又厚着臉皮去約章國梁。我們出門後沿着西流河向下遊走去。 一路上的風景不可謂不美,河的兩邊是形態各異的山峰,河中有奇形怪狀的大小石頭,水流有時在某處形成一個水潭,此時流速就變得較低,有時因為石頭較多,河道變窄,因此流速加快,奔騰激盪,一江冬水,向西滾滾而去。 為了更多地親近自然,我們儘可能地靠近河邊走着。這條河好像永遠都是清可見底,這時我感覺章國梁也許是“神經病”發作了,走不幾步他就要撅着屁股喝幾口河水,我便只好在旁邊耐心地等待。現在想起來他當初真是有先見之明,預知幾十年後大小河流都將嚴重污染,誰還能免費享受那無污染的天然的“礦泉水”? 有時,我們爬到河邊的山上,滿山都是蒼翠的青松,微風吹過,樹枝搖擺起來,嘩嘩的聲音就像大海的濤聲一樣,令人心曠神怡,此時呼吸着略帶松香氣味的清新空氣,真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脫離現實,而生活在仙境之中了。 有時,我們既是在山頭上,但還是走在河邊,因為我們是行走在懸崖上的水渠邊。腳下的萬丈深淵,也就是西流河,已經永不休止地流淌了億萬年之久。興起之時,我們常常會飛起一腳,把腳下的一塊石頭踢入河中,要過很久才能聽到石頭掉入河水之中時“嘭咚”的一聲。 估摸走了大約二十里遠,再也無法前進了,前方出現一個小“三峽”,河的兩邊都是懸崖,而且無路可攀。我們自己也覺得差不多了,便決定打道回“府”。此時章的“神經病”又開始發作,走不幾步就要撅屁股喝免費“礦泉水”,讓我在旁邊乾等。氣得我顧不得是三個人還是一個人,丟下他不管,獨自一人回到了住處。 回去後老鄉告訴我,我們去的地方叫“方家壩”,不過直到今天我還是不明白,一般山區的小盆地,且有居民聚居的地方才被稱為“壩子”,我們所過之處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不知何“壩”之有。
(三十二)春天裡的一把火 火!山上的茅草噼里啪啦地燃燒着,火苗有一人多高,滾滾濃煙竟然把太陽遮蔽得黯然無光。 從未見過如此氣勢磅礴的悲壯場面,這不是電影裡面的鏡頭,而是我一生難以忘懷的親身經歷。 風順着山坡呼呼地吹,這更加助長了火勢,火在風的裹挾之下,一個勁地沿着山坡迅速向上蔓延。我心裡明白,山後是數千畝的森林,這是國家的財產,如果不將火勢控制住,而聽任其燒過山頭,那後果簡直不敢想象。 我立即邁開大步從山頭沖了下來,並且脫下工作服,揮動着手臂向大火猛地撲了過去,只聽呼的一聲,火被衣服帶起的風扇得更大,我再次用衣服猛撲過去,又是呼的一聲,風卷着火舌向我反撲過來,只聽見哧啦啦的一聲響,我感到自己的眉毛和頭髮都已被火點着。 “不行!這樣不行!” 我心裡這樣想着,並抬頭向四周掃視。大火像一條長龍一般極速地向上燃燒着,此時除我之外,四周一個人也看不到,我意識到這樣下去我會被燒死在這裡的,我應當趕緊去找把鐵鍬,在山上挖出一條防火帶來,才能制止住大火的蔓延。 我趕緊向後退,繞過火龍,跑到山下休息的地方,拿了一把鐵鍬,又趕快向山上爬去,這時看見趙秉實等人正在那裡挖着防火帶,我立即加入他們的行列。可是我們還未挖好,火龍就已經趁着風勢撲了過來,我們只好退到更遠之處重新開始挖,但我對此已經失去了信心,心裡想的只是這下可要完蛋了,山後的幾千畝山林都完了,完了,機械學院這下在全國都要臭名遠揚了…… 事情是這樣的: 立春過後,天一天天地暖和起來,山坡陽面的積雪都已基本融化。為了加快我們開荒的進度,院裡派我們系的兩個排到菜溝去燒荒。我們每個排抽出一個班去挖防火帶和點火,剩下的人繼續開荒。 由於草還是濕的,根本點不着,好不容易點着了,也是很快就熄滅。一直到吃中飯的時候,一處火都沒有點起來。這樣一來那些“放火者”就放鬆了警惕,乾脆不挖防火帶,只是千方百計一個勁地點火,點火,再點火。 等我吃完中飯,離上工還有一段時間,因此我打算爬到西邊那座山上去看看風景。天天上山砍柴的我,東邊的山頭我每天都要上下多次,但西邊的山只是“大遊行”那天去過牛兒崖。由於那天霧很大,所以什麼風景也沒有欣賞到。 正當我低着頭吃力地向上爬着的時候,咯咯咯咯……,一隻非常漂亮的野雞突然從我的腳下飛出,我真後悔,怎麼竟沒有發現它,因此楞在哪裡發了半天呆。看來機遇永遠只屬於有準備之人,我完全沒有意識到,此時在我的腳旁竟然還藏有一隻野雞。等我發完呆,剛一抬腳,咯咯咯咯地又讓它飛跑了。 好不容易終於爬到了山頂,山頂整齊地排列着一排兩人多高的,天然生成的大石頭。從遠處看過來,很容易把這一排石頭當成人工修成的城牆。山的陰面是一眼看不到頭的大森林,由於陽光較少,樹下仍然積着厚厚的積雪。 我轉過身來,向我們開荒的地方望過去,打算陶醉一下我們那巴掌大的“樣板田”。 哎呀!不好了!為燒荒而點起的火,已經形成了一條火龍,足足有一、二百米長。而山下的人們,由於地勢起伏不平,視野受到限制,所以他們還毫不知曉,我拼命向他們呼喊,但是沒有用,由於距離太遠,誰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我便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向山下跑去…… 火猛烈地燃燒,我們與火爭奪着每一寸土地,但總是以我們的失敗而告終,我們一步步向山頭退卻。 在自然災害面前人真的是無比渺小,難道一切就這樣完了嗎?意想不到的是,沒有完! 其實我們早就應該想到了的!一道天然屏障出現在我們眼前,那就是山頂上那排大石頭。我們一直退到石頭上,而那盛極一時的大火,在這偉大的天然長城面前,只有俯首稱臣的份,不可一世的大火慢慢奇蹟般地熄滅了...... 就在這時,駱光林因奔跑過急而昏了過去。大家拼命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但他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們這些殘兵敗將,砍了兩根木棍,把工作服套在上面,做成一個臨時擔架,抬着他向住處走去。 焦頭爛額的我們,腳下是被大火燒過的的焦土,黑乎乎的一大片,成百的烏鴉在我們頭頂上空盤旋,在呱呱的叫聲映襯下,顯得更加的淒涼。 兩隻野鹿被大火燒昏了頭,衝到我們身邊,又飛速地逃離,抬着駱光林的我們,誰也無心多看它們一眼。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山區雖然人煙稀少,且交通不便,機械學院“放火”又救火的消息,卻像插上翅膀一樣飛快地傳揚開去。老鄉們沒有讚揚我們“勇敢無畏的行動”,而是取笑我們的無知,他們說: 第一,火根本不可能燒過山頂,也就無須救火。第二,即使“救火”,也應當追着火打,而不是像我們那樣自投火海迎着火打。 看來我們真如毛主席所說的那樣,讀書越多就越蠢!?
(三十三)二系群英匯元壩 為了加快元壩地區的工作進程,院裡改變了原先每個系派兩個排進駐元壩的決定,改為讓二系全部人馬都上山,至於當初許諾我們一個月後下山的諾言也泡了湯。 現在我們的任務是打掃房屋,以迎接二系的弟兄們。原先機119班和我們一同住在“小學”裡邊,現在他們“小學畢業”,立即升格為“公務員”,搬到“法院”里去住。把他們的住處讓給了二系。 在打掃房間時戚承榆意外撿到一根漆着國漆的“對秸子”拐杖。這種拐杖在當地被視為拐杖中的極品。“對秸子”是一種樹木,該樹的枝條據說是空心的,並且還有像竹枝一樣的“節”,其枝杈是相對生長在樹枝的兩邊,去掉旁枝之後,就有點像“竹節”。據說用“對秸子”做成的拐杖既輕便又得力。 戚承榆把拐杖拿給大家欣賞,臉上露出得意之色。系工宣隊負責人臧玉師傅看後,連聲稱讚,不停地說好!好!好!然後將拐杖順手放到一邊。但等我們打掃完房間之後,“對秸子”卻莫明地不翼而飛。 後來才知道,這根“對秸子”並非無主之物,而是製圖教研室饒立藩老師的,他畢業於武漢水利電力學院,在此自然地被視為水利專家。勘測和設計水電站的工作就義不容辭的交給了他。為了工作方便,老鄉送了這麼一根“對秸子”拐棍給他,可惜今天卻突然神奇地失蹤了。 話說這根拐杖後來又奇蹟般地露過一次臉,一次大家聊天時,談到“對秸子”拐杖的種種高級之處,臧師傅頗為得意地說: “我有一根‘對秸子’拐杖,拿出來讓你們開開眼吧!!” 於是大家有幸再次見到那根失蹤多時的“對秸子”拐杖…… 閒話少講,言歸正傳。二月十五號那天,二系的弟兄們全都上山來了。按照李指揮的指示,他們應當“拉練”上山,也就是步行上山,但由於四廠的工人們一定要用汽車送,盛情難卻,他們樂得用四個輪子取代兩條腿。結果“後果很嚴重,‘李指揮’很生氣”。 二系上山之後,四廠的住處就讓給了“公共課”,而我們的箱子等物品仍然存放在那裡,依然與我們“兩地分居”。 舊友重逢,大家自然都十分開心,互相談論着分別一個月來各自的情況,特別是春節是怎樣“歡度”過來的,成了談話的重點。當然向他們介紹元壩的情況,自是我們這些“先行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三十四)“省來省去”——孫悟空來水簾洞稱王 平地一聲春雷,突然傳來了清華與北大已經進行畢業分配的消息。最先是鑄211的付淑坤接到一個長途電話,講到清華北大進行“試分配”的情況,分配原則是早就聽說過的“省來省去”。那個年代電訊事業還處於萌芽狀態,何況在元壩這種地方,電話只有郵局才有,長途話費的價格已超出了一般百姓的消費水平,可見此事件之重大。幾乎在同時,我中學的同學,鑄112班的李永鑫,也收到了清華大學吳文經同學發來的電報,談到了他們試分配的情況。 這真是太讓人興奮之事,“快了”!這次確實真的快了!為了慶祝這具有劃時代意義的事件,我立即學留侯狀,“浮了一大白”,當然是反其意而用之囉,而且“浮”的還只是白開水!金209班潘熙雍等人還進行了一次遠足,把此作為對元壩的“告別游”,其依依之情難以言表。他們一直走到炮坪,在山上發現了孫猴子的“老家”——“水簾洞”,不過由於冬天冰雪未化的緣故,應當叫“冰簾洞”才更為確切。當然猴子猴孫們早已隨孫大聖到西天享福去了,故此“猴”跡未見,也還幽靜。他們在冰簾上砸開一個洞,大家一起鑽進洞中,享受一了下“別有洞天”的樂趣。此情此景觸動了不知是哪位大文豪的“詩性”,留下“傳之千古”的對聯一副。 上聯:孫悟空來水簾洞稱王, 下聯:豬八戒回高老莊招親。 橫批:省來省去 美夢即將成真?…… ……
(三十五)將軍木的故事 “省來省去”再次變成泥牛入海…… 又是一個難得的星期天,這天老邵、小葉(葉尚川)等人說要去砍“將軍木”與“紅豆豆”。老邵和小葉如在今天,我們當然應當稱他們為“邵老師”和“葉老師”,當年被學生直呼為老邵和小葉,說明他們是“革命小將”的哥們,不像現在大學裡的老師,與學生隔着很遠的距離。於是乎我立即找了一把斧子隨他們一同上路。 聽他們介紹,紅豆豆與將軍木都是很好的木料。紅豆豆樹的樹葉像桃葉一樣的形狀,因為結一種“紅豆”而得名,我們在元壩只呆到了五月,最終也未搞清楚其是否為古人所說的“相思豆”。 我們去砍樹的那條溝叫“長溝”,溝的兩邊是連綿的高山,溝很窄很長,所以以“長溝”名之。與長溝平行的還有兩條溝,一條叫“風筒溝”以多大風穿溝而得名。另一條名曰“褲襠溝”,此溝開始是一條溝,前行一段之後,一分為二變成兩條,酷似一條大褲衩,故以“褲襠溝”名之。這三條溝都是通往老黎坪的路,三條溝走到頭後,有個叫“雷打坡”的地方,過雷打坡就進入老黎坪的地界了。 出元壩之後,一般很少能見到人,但在長溝的溝口,居然還住有一戶人家,他們養了一條很兇猛的狗,由於我們人多,倒也無須害怕。溝口生長着許多核桃樹與漆樹。 進入長溝,深深地體會到此溝確實名副其實。其寬度也就二十米左右,長度大概有二十里。兩邊的山非常陡峭,由於陽光不易照射到此處,山崖上多苔蘚,山崖的坡度大約有七、八十度甚至九十度。山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各種樹木。 在老邵等人的指點之下,我很快就認識了大名鼎鼎的“紅豆豆”。這種樹冬天不落葉,一般粗細多在直徑50毫米以下,直徑越粗的越愛生蟲,所以直徑較大的紅豆豆樹較為少見。將紅豆豆砍下之後,將其連皮一起放到火上烘烤,而後再把樹皮剝下,木材立即變成血一般的紅色,再加木質細而結實,所以許多人都喜歡將它做成拐杖或是擀麵杖等小物品,我家現在用的一根擀麵杖,就是紅豆豆木的。 很快一棵小的紅豆豆樹進入了我的“法眼”,我立即將其連根刨出,它根部的形狀很有點象一隻小鴨子。我最終把它做成了一隻“鴨頭拐杖”,再後來我覺得走山路拿根拐杖太過累贅,最後還是把它丟棄了。 我們繼續向長溝深處走去,目的是砍一根將軍木回去。大約走了二十里遠吧,終於發現了許多將軍樹。 我興奮地爬上一棵比較好爬的將軍樹,坐在樹上,選了一根粗細適中的樹杈砍將起來。 這種樹為常綠喬木,葉形有點像冬青樹,當地老鄉又稱其為“九老二”,我以前從未聽說有這麼一種樹。老鄉說,此樹木質堅硬,放到水裡竟然要下沉,故此砍伐時非常費力,而且不易點着火,除去做木工用的刨子之外,真不知道能派什麼用場。“文革”時物資匱乏,人們都以自己能做木工活為榮,我不能免俗,所以很想搞一塊木料將來做刨床用。 我騎在樹上費力地砍着,咚、咚、咚的伐木聲在山谷間迴響,山鳴谷應,好像有人擂響戰鼓一樣。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只聽咔嚓一聲,樹杈被從樹上砍下。由於用力過猛,我也從樹上掉到地上,一直往下滾了三米遠。雖說只擦破了點皮,但卻把我從北京帶來的一把匕首摔倒爪哇國去了。 終於我把砍下的那段將軍木扛回了住處,稱了一下,不長的一段竟有69斤重。為了將來能夠方便從山裡帶出去。我立即把木頭鋸成了兩段,並且把樹皮剝去。正在我得意地做着這些的時候,圍觀者中的一個老鄉突然發問:“你把樹皮剝去,然道不怕木頭開裂嗎?” 真是我做夢都沒有想過的一個問題!於是趕快向他請教。老鄉告訴我: “將軍木由於木質堅硬,所以乾燥的速度不能太快,否則就要開裂,正確的做法是,把帶皮的將軍木丟到糞坑裡泡半年,而後再撈出來丟到清水池裡浸泡半年,然後再陰乾一年,此時再將樹皮剝去,木頭就不會開裂了。” 我的個乖乖!這樣的處理工藝,豈不要歷時兩年之久?顯然我們絕對不會在元壩呆那麼久,再說現在已經將樹皮剝光了,是否還有什麼挽救的高招?老鄉說,沒有辦法了,你就等着它開裂吧! 事已至此,我想只好死馬權當活馬醫了,老鄉那麼複雜的處理工藝,無非是讓木材幹得慢一些。於是我找了一些蠟燭,把木料表面用蠟塗上,再用稻草繩把這兩段木料綁了個結結實實。最後再把它們丟到了睡覺的鐵床之下。一直等到我們要離開元壩之時,我才又把這兩段木料找出來。結果其中一段正如老鄉所說,裂得一塌糊塗,只好丟棄。另一段也開裂了,但只裂了半邊,另一半還好,我從新處理後將其帶走。到瀋陽工作之後,又求廠里一位老木工將其開成一塊刨床,配上一塊刨鐵,做成了一隻真正的木工刨子,再後來又將其帶到武漢。不過“木工活”也不是人人都會做的,後來這個刨子一次也未真正用過,三十年之後,終於將其丟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三十六)幾點說明 前面的內容開始寫於1970年11月,由於我一直沒有記日記的習慣(文革時期記日記者多數都沒有好下場),所以完全憑當時的記憶,開始寫的時候,感覺許多細節都已模糊不清。不過今天回過頭來看,還真保留了當年的一些細節。如果現在才動筆的話,那就不僅僅是模糊的問題,現在連當年許多同學和老師的名字都回憶不起來了,地名、方位等等更是毫無印象。此文斷斷續續地一直寫到不知是1973年還是75年,再後來就完全中斷了,中斷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隨着時間的推移,許多事情都變得越來越模糊,記憶當中只殘存可憐的一點“骨頭架子”,而缺少“皮肉”,故很難繼續寫下去。 第三十五節《將軍木的故事》,其後半部分,以及此後的內容都是我現在(2008年3月)才開始補寫的,完全是為了內容的連貫與完整,硬着頭皮重新開始寫起來,當然不可能再有任何細節的描寫,加上缺乏文采,讀起來給人以乾巴巴的感覺,最後很可能不得不草草收場。希望有當年的參與者,能夠補充一些細節和做一些文字的潤色,並對一些記憶方面的錯誤給予訂正,比如說我記不清當年學校里剩下的是兩屆學生還是三屆學生,好像是三屆,不過六八屆的沒有去漢中,而是搬遷到“二汽”去的,不知是否記錯。 註:現有多名校友告知,68屆的畢業生是68年底分配離校的,69年學校搬遷去漢中時,在校的同學只有69、70兩屆了。其中自控系69屆5個班去湖北二汽勞動,剩下的全部去了漢中。
(三十七)西流河畔伐木丁丁 每當有人從漢中到元壩來,都毫無例外地帶來振奮人心的消息。學校在漢中的建校工作,已經如火如荼地展開,此時“籌備處”已經正式地劃歸我們學校所有。“第一期”工程是建造“干打壘”的樓房。為什麼要干打壘,一是學習延安時期的抗大精神,二是不像燒磚需要耗用緊缺的煤炭,再說干打壘建成的房屋還有冬暖夏涼的優點,所以學校決策層決定採用“干打壘”的方法。干打壘的泥牆中不能使用用鋼筋(鋼筋要生鏽),而必須用竹筋,所以我們奉命上山去砍竹子。記得那天我們在總務科的某位老師帶領下,出發到一座海拔2000米的高山上去砍竹子,山勢異常陡峭,我們攀藤附葛,幾乎四腳着地,艱難的攀爬着,一不小心腳底還要打滑,死死拽住茅草的手,常常被拉出一道道的血口子。不知是誰一邊喘着氣,一邊罵道: “是哪個王八蛋聯繫的鬼地方,簡直累死人了!”此時我身邊帶隊的那位老師不好意思地小聲說: “是我聯繫的,但這是無奈之舉呀!好砍的地方老鄉要留着自己去砍,他們只允許我們砍這兒的竹子。” 我們需要的竹子都是那些帳杆般粗細的,只需用左手抓住竹枝,右手握着鐮刀,兜底向上一提鐮刀,就割下一根來,倒也不是十分費力。這種砍法雖說又快又不費力,但在地面卻留下了一根根尖尖的竹樁,顯然這是極大的安全隱患,誰要是不小心踩到上面,就會將腳板刺個對穿。當然我們終於還是順利地完成了砍竹任務。 三月份的時候,山下的捷報再次傳來,說是建校工作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目前需要大量的木料,因此學校派我們排去原始森林中伐木。 伐木工作當然屬於重體力活,所以我們排只讓男生和男教師去,女生留在元壩繼續開荒。 我已經記不起當年伐木之地的地名,只依稀記得在西流河的上游,靠近老黎坪且位於新修的公路旁邊。該地人煙稀少,常常一天也看不到一個除我們之外的人。雖說緊靠公路,不過靠公路這邊山上的樹木,老鄉要留給自己去砍伐,允許我們伐木的地方與公路隔河相望,河床中以及山坡上都是成堆的亂石,大大小小的樹木和荊棘就生長在石頭縫裡。一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的大樹其實並不多見,原因是此地三十年前曾發生過一次蟲災,所以大部分樹木都只有三十年的樹齡。我們的任務是在對岸的山坡上把樹放到,然後一寸一寸地把木料挪下山坡,再想辦法把它們扛過河,再由河邊費力地扛到半山腰的公路邊。 現在我們的生活條件比起元壩來,又降低了一個數量級。我們的住處是修路工人遺留下來的人字棚,此人字棚竟然是兩層的“樓房”。“樓下”為“客廳”,“客廳”內日夜不熄地燃着柴火取暖,上工之時也要保留火種。“樓上”是我們的“臥室”,由於是人字棚,“臥室”內缺乏讓我們站立的空間,所以進入臥室之後我們全都變成了“爬行動物”。晚上我們不管是學生還是教師,就一字排開地並排睡在這由樹枝搭成的“樓板”上,儘管“樓板”還鋪着厚厚的稻草,卻仍然硌得人腰疼。有一次正當我們躺在那裡休息時,由於“樓下”的人將火燒得太大,幾乎把我們的被子都給點着,當年的我們竟然沒有一點防火安全的意識,大家還傻乎乎地開心得很。 食堂沒給我們派廚師。作為人生第一大的吃飯問題,現在也只能由我們自己解決。錐處囊中,使得平時不露相的高人紛紛脫穎而出。蒸饅頭的籠屜是趙嗣龍等人用木料自己做的,此籠屜不是傳統的圓形,而是方形的,方形的籠屜雖不能與圓形的鐵鍋配套,但架在灶台上,居然很能解決問題。沒想到趙嗣龍蒸出來的大白饅頭,竟讓我們覺得比食堂大師傅做的還要好吃,大鬍子戚承榆也露了一下臉,他炒的榨菜肉絲,至今回憶起來都讓我饞涎欲滴。我們有錢也沒地方買菜,當地老鄉除蘿蔔之外也沒有什麼蔬菜品種,他們把收下的蘿蔔用土掩埋過冬,需要吃的時候再刨出來,當然基本上全都泡了心。所以大多數時候我們吃的都是水煮泡心蘿蔔,但感覺好像吃的是美味佳餚一般。 我們伐木的工具比起當地老鄉所用的柴刀來,少說也要先進一個世紀,我們手執長柄大斧,雙手掄動起來,虎虎生風。伐木之聲在山間迴響,咚咚咚的聲音不絕於耳。老鄉卻笑話我們的斧頭,說我們用的是一千年前程咬金所用的開山大斧。一天秦放正在砍一棵參天大樹,正好兩位老鄉路過,他們說秦放要放倒這棵樹至少也要一天時間,不過憑藉這柄大斧,老鬼子只用區區一個小時,就將此樹放到了。 由於離西流河的發源地不遠,河流在此地並不很寬。再加河中大石頭極多,所以在此處並不需“摸着石頭過河”,我們成了“蹦蹦族”,踩着石頭,像猴子一樣從這塊大石頭跳到那塊大石頭上。空手過河當然沒有任何問題,但是扛着大木頭可就沒法克服地心的巨大引力。為了解決過河問題,我們首先在河邊找了一棵一人合抱的大樹,將其放倒,轟然一聲便一橋飛架南北。而後再把樹幹上的枝枝椏椏砍掉,一座獨木橋就此誕生。此後的一兩個月中,我們每天就在此“橋”上南來北往,體會天塹變“通途”的樂趣。 工作真正開始之後,我們才體會到了伐木工作之艱辛。每天累得腰酸腿疼,好在當時我們還年輕,夜裡睡一覺精力就又充沛起來。可憐的是,隨我們一起來的幾位教師,他們已是四十多歲的人,睡一覺也難解乏,還要擔心被人說成不好好接受“改造”,真不知他們是如何熬過來的,此時我深深地體會到了年輕的種種好處。 終於長時間超強度的體力活,使得我們這些年輕小伙子們也難以招架。但是誰也不肯說自己已經支持不下去了,而是以“磨刀不誤砍柴工”為藉口,每天上工後,大家不約而同地都首先到河裡找一塊石頭,把自己的斧頭反反覆覆地磨來磨去,可謂地道的“磨洋工”。 一天雨後突然山洪暴發,平日安靜流淌,清可見底的河水,竟然成了脫韁的野馬。暴漲的河水奔騰咆哮,並且渾濁不堪。這天早上出工時,我仍然沒有忘記“磨刀不誤砍柴工”的“古訓”,肩扛“程咬金的大斧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西流河,誰知我們建造的獨木橋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由於其上的樹杈沒有砍平,可憐我被樹杈一絆,立馬一頭栽將下去,說時遲那時快,幸好我使出鐵爪神功,用手扶住了“橋面”,從而沒有摔到河裡去。但那把“程咬金的開山大斧”,似乎已經厭煩了和主人一起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庸生活,而試圖把自己變成“文物”,以使自己的後半生能在博物館裡過上養尊處優的貴族生活,隨着撲通一聲響後鑽入了水中,立馬無影無蹤。這把斧子的斧把,還是我用一根“紅豆豆”木精心製作的,掄起來別提多得心應手了。此時的我恨不得自己掉入河水之中,也不願讓國家財產蒙受如此巨大的損失。老癔頭王恩孝看到站在“大橋”上急得團團亂轉不知所措的我,立即站出來拍拍我的肩膀,大義凜然地說:“我去幫你撈出來!”而後他脫得只剩一條短褲頭,撲通一聲跳入冰冷的急流之中,雖說此時已是三、四月份,但因此處海拔高度約2000米,所以氣溫極低。記得那年四月二十號居然還曾飄過一場雪。 話說王恩孝跳入河中之後,由於水流湍急,立即被水沖走,他完全把握不住自己的平衡,被水沖得上下翻滾,腰背等處多次撞在水中的大石頭上,我們站在岸上只能幹着急。所幸王恩孝並未因此而“光榮獻身”。他在水中翻了幾個跟頭被水衝到一個水潭中,最後艱難地游上了岸,從此之後王恩孝就落下一個天陰時腰疼的毛病,這都是後話了。 第一次“文物”打撈工作以失敗而告終,第二次的“文物”探查工作又開始了。有人建議用繩子拴住一把相同的斧子,從失落之處放入河水之中,看看會被衝到什麼地方。誰知斧頭一進入河水之中,便立即被急流沖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得放棄了打撈工作,從此那把斧頭變成了“西流河一號文物”。 一個月之後的某一天,河水又恢復了往日處子般的寧靜,重新變得一清見底。這時我想起了那把丟失了的“文物”,於是再次來到失落之處,立即一眼看到,我那寶貝斧子正閃閃發光地插在水中的石頭縫裡,而且斧把還變得更加紅彤彤的。於是“西流河一號文物”出水,重新回到祖國的懷抱之中。 忘記說了,我們伐木之處風景雖然美不勝收,但我們卻累得無心欣賞,山爬得太多,反而視而不見,現在還是應當略為介紹一下。該處西流河的河水蜿蜒曲折,兩岸大樹參天,沿河前進,移步換景,簡直妙不可言。在水流平緩之處,常常形成一個個水潭,天光雲影及各種顏色的樹木在清可見底的水潭中形成倒影,使之更加絢麗多彩。此處沒有固定的居民,很少能看到其他的人,更別說女人了,這美麗的水潭很自然地成了我們天然的大澡盆,比之曹操的“玉盆”實在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說很少看到人,並非完全沒有人。我們偶然也能見到一些獵人,或者在山中燒炭之人。那年頭搞多種經營的人還處於地下狀態,有一個叫李國金的年輕人,他當時在離我們住處不遠的地方燒炭,據他說,夏天的時候,他還一個人進山割生漆。由於和我們年齡相當,有共同的語言,所以他常到我們住處來聊天。我們回到元壩之後,他還到“小學”找過我。見到他我自是非常高興,中午留他在食堂吃了一頓飯。記得買的菜是蒜苗炒肉。沒想到對於當年山裡的農民來說,可能他們幾年都見不到一點肉星兒。因此讓他感動得不得了,立即揮筆寫了一首很長的詩送給我。可惜的是,我沒能把這首農民兄弟送給我的詩保存好,最終遺失了。我想當年能夠在大割“資本主義尾巴”之時搞多種經營的人,在改革開放之後的今天,一定大有作為,也許他早已成了一位出色的農民企業家,如果今天能夠再次遇到他的話,不知是否還能記得當年的我……?
(三十八)“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毛主席詞: 憶秦娥 · 婁山關 西風烈, 長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 馬蹄聲碎, 喇叭聲咽。 雄關漫道真如鐵, 而今邁步從頭越。 從頭越, 蒼山如海, 殘陽如血。 五月份,我們終於結束了深山伐木人的生涯,同時也結束了四個月的元壩生活。現在已經完全不記得為什麼要我們下山了。是學校改變了原先的戰略,從而放棄了元壩的一切?還是重新派人去接替我們?反正我現在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們二系確確實實地奉調下山。不過我們被要求“拉練”下山,也就是憑藉自己的雙腿爬山越嶺走回漢中。 由於在元壩幾個月的磨鍊,翻山越嶺在我們來說簡直如履平地。不過當年的行軍路線以及我們是空手行軍,還是背着行李等行囊,全都不記得了。但肯定不是沿公路行軍,而是穿越崇山峻岭走小路回到漢中。元壩地區的河流屬於嘉陵江水系,而漢中大部份地方均屬漢水流域,所以我們必須翻越這兩個水系的分水嶺。當我們登上分水嶺的最高峰時,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景色絕對令人震撼,以致讓我三十七年後還難以忘懷: 放眼望去,群山都被踩在我們的腳下,蒼翠而連綿起伏的山巒,其形態有如大海一望無際的波濤,隨着山風襲來,這波濤似乎也在不停地翻滾跳躍,在陽光的照耀之下,顯得格外地生氣勃勃。此時我才平生第一次真正讀懂了毛主席詞《憶秦娥·婁山關》,才真正體會到“蒼山如海,殘陽如血”的宏大意境。 經過艱難地行軍,我們終於回到了漢中,這次我們二系全部住到了“籌備處”。五月份的漢中,天氣已經有點炎熱起來,我們脫去春裝,換上夏裝,用久違了的自來水滌去自己身上的征塵,立即投入到了新的建校勞動之中。
(三十九)“二系速度”和樂不思“京” 改革開放之初,中建三局創造了有名的“深圳速度”,他們以一天一層樓的驚人速度,建造了深圳國貿大廈。可是有誰知道他們的鼻祖是我們創造的“二系速度”!當然這是講笑話,我們建造的只是“干打壘”的樓房,與他們不可同日而語,當然我們不與他們“同日”,我們是他們的鼻祖! 我們現在親眼看到了建校工作的“巨大成果”,好幾幢干打壘的樓房,已經“拔地而起”,不過沒有哪一棟的高度超過了一層。 二系的弟兄們很快進入狀態,開始了干打壘的作業,我們二系被分配包建一棟樓房。干打壘的樓房雖然有許多優點,不過需要的勞動力太多,這也是為什麼推廣不開的原因。干打壘的“打”法是在用兩塊木板形成的模板之中填上黃土,在黃土之中還要預埋下“竹筋”,而後用工具將黃土夯實。所用的工具為一根竹竿,兩端是鐵的“頭子”,其一頭為圓形,另一頭為方形,我們將圓形的稱之為“窩窩頭”,將方形的稱之為“發糕”,因其形狀確實與窩窩頭和發糕很相象。 經過在元壩地區幾個月的磨鍊,二系的弟兄們個個如同小老虎一般,很快就干出了驚人的業績,創造出了一天一層樓的“二系速度”。 雖然工作緊張而有序,不過當年因為對安全生產的重視不夠,險一點出了大事。有一天不知是誰發覺卷揚機的鋼絲繩有點問題,但學校工程科長是一位非常有經驗的老科長,他說不用擔心,鋼絲繩很安全。不幸地是運行到中午,還是出了問題,卷揚機剛剛在三樓停穩,我們班的兩個同學(忘記是誰了),正準備跨上去之時,說時遲那時快,鋼絲繩突然斷掉,狠狠地摔了下去,上面的水泥砂漿連同翻斗推車一起被摔成了“平面圖形”。所幸沒有人在這次事故中受傷,因此也就無須有人對這次事故負責。 現在我們的生活已經非常的安定和有規律,幹活的時候非常地投入。褒惠渠旁的樹林,是我們休息時散步的好地方,這個樹林還代替了學校在北京的禮堂,全校大會也是在里召開。學校的游泳池也被褒惠渠所替代,夏天來臨之後,我們每天都到褒惠渠里去游泳,我們由水渠上的一座小橋跳入水中,然後向前游去,游過一定的距離之後爬上岸,沿着水渠走回小橋,然後再跳入水中。而勤勞的女同胞們將水渠當成了“人動”洗衣機,男游泳來女洗衣,一派安樂昇平之景象,似乎讓我們忘記了北京的“一池、兩堂、三氣”,簡直是樂不思“京”矣!當然高興過頭也要防樂極生悲,有一次當我從橋上跳入渠水之後,我立即用手划水,結果頭重重地撞到了水渠底部的水泥上,差一點就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四十)“山人”終於“出山” 有規律的生活,使我們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一眨眼的工夫,時間到了公元1970年的七月份,我們終於熬到了畢業的那一天,“山人”終於可以“出山”了。首先學校要給每個人一份畢業鑑定,這份鑑定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它都要放到伴隨我們一生的個人檔案之中。因此鑑定寫得好壞,將決定我們今後的前途和發展。還好,我們每一個人都得到了一份幾乎差不多的鑑定。大家都有一句相同的話:“能夠積極參加‘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親自發動的,如果誰不“積極”參加,那麼此人今後的政治生命就有了問題。有了這樣的結論,大家都非常滿意。有一個人比我們更加滿意,那個人是我的中學同學,鑄211班的余秉坤。有一次我們幾個武漢老鄉飯後在小樹林裡散步,余秉坤不無得意地對我們說,他的鑑定寫得非常好,上面說,他“文革”初期是個“造反派”。他說此話是有歷史淵源的,因為“文革”初期毛主席他老人家支持“造反派”,所以余秉坤頗有得意之色,好像他“幹革命”的資格與老紅軍一樣老!而不是半路出家的和尚。看到他得意的樣子,工經系的李漢生給他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李漢生說: “好個屁!工廠的當權派最恨的就是‘造反派’,現在送一個‘造反派’來了,可要好好地整一整呀!” 李漢生說的是大實話,不過也有些言過其實,余秉坤被分配到瀋陽高中壓閥門廠。我後來在火車上曾碰到過他們廠來武漢開會的人,說余在廠里很受重用,不知他們廠的當權者是否也是一個“老紅軍級”的“造反派”? 具體的分配方案很快就公布了,“省來省去”並未真正兌現,真是有人歡喜有人憂。我因為湖北省沒有指標,所以被分配到了瀋陽。我們班大部分人被分配到了北京和漢中兩地,全班29個人,有8個分到了北京,一個大連,三個瀋陽,一個長春,5個哈爾濱,還有分配到河北、山東等地的。那年頭教師的地位處於末九等,所以若某人被告知將要留校的話,立馬悲從中來。 有位老兄,好像是自控系的,有人拿他開心,說他將要留校,他竟然如喪考妣,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說學校將他留校,是為方便將來“整”他!我們系的潘熙雍,不知聽誰嚼舌頭,說他已內定留校,他一時氣不打一處來,竟然破口大罵起來。這一下激怒了解放軍老楚,宣布說,考慮到潘是北京人,原先準備將他分配到北京的,但是像他這樣不服從分配的人,絕對不能分配到首都北京去。終於潘熙雍被發配到了哈爾濱...... 潘熙雍成了嚇唬我們的“雞”,學校的畢業分配工作進行得異常地順利,我們這些“猴子”一個個乖乖地服從了分配。我們都只有一個想法——早一點離開這“是非之地”! 當時漢中適逢雨季,通往陽平關的公路經常因塌方而中斷,但我們已經歸心似箭。看着那些留校的同學,以及離別北京的親人,與我們同甘共苦,一同生活戰鬥了八個月的老師們,我的心裡頓時湧上一股酸溜溜的感覺。我想他們此時的心情一定壞透了。當辦好一切手續之後,我們立即逃一樣地飛速離去。 再見了漢中!再見了機械學院!我們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機械學院…… …… …… …… ……
(四十一)多餘的話——後記 揚 子 江 夜 航 一輪明月墜江中, 萬點銀波勇向東。 江上航燈明與滅, 岸邊山影淡和濃。 這是我1978年9月在漢口開往上海的輪船上所寫的一首小詩。那天適逢中秋之夜,我站在輪船的甲板上,看着光芒普照人間的一輪圓月。月光被螺旋槳攪成碎片,隨着億萬年來永不休止奔向大海的江波,義無反顧地向東逝去,我立馬“詩興大發”,這其實是我當時迷茫心情的寫照,現在將其作為我這篇文章的結束語吧。 剛剛大學畢業之時,我懷着對未來的美好憧憬走向了社會。在那個年代,知識分子被打入了社會的最底層,被人稱之為“臭老九”。我們融入了工人階級的隊伍,覺得自己無比的榮幸。誰知世事變化無人能夠預料。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曾想,今天我們再次跌入了社會的最底層,不過今天我們的身份已經不再是“臭老九”,而是叫不響的“工人老大哥”了。當年那些不情不願,留校當老師的人,有誰能夠預測到他們如今個個都成了既受人尊敬,錢又多得像擦屁股紙的“知識分子”呢!?當然這是開句玩笑,我們的靈魂工程師可千萬別見怪,此時此刻你們想想我們這些“工人老大哥”,應當高興得夜裡睡着又笑醒才對。 人思考問題總是喜歡以自己為中心,以自己的喜怒哀樂來衡量整個世界。其實你又能算老幾?就是整個人類,在茫茫宇宙之中又能算老幾?在旁觀者看來,你的悲歡離合,你的榮華富貴,其實都是水中月鏡中花。只有宇宙才最永恆、最偉大!宇宙不論在空間和時間上都是無窮無盡的,可人生如夢,轉眼就是百年。過去常說“人定勝天”,其實人,當然指的是人類,和無窮的宇宙比起來,是再渺小不過的了,簡直連滄海之一粟都不如。 人的渺小決定了人不可能勝天,這也包括偉人在內。偉人也是人,偉人和一般人的區別在於他們能夠抓住稍縱即逝的機遇,但機遇沒有來臨之時,他們也只能耐心等待。偉大如小平同志,時機不成熟時,他也僅能行韜晦之計,表示“永不翻案”,而一旦機遇來臨,他又立馬乾出驚天地泣鬼神之大事業來。 我們大多數人的一生都註定與碌碌無為相伴。我們的追求也就是平平安安地渡過短暫的一生,不要有戰爭,不要有瘟疫,多做美夢,少做噩夢,僅此而已。 不過你做美夢也好,做噩夢也好,在旁觀者看來都只是“黃粱一夢”。 管他別人怎麼看你呢!但願我們每天做的都是黃粱美夢!黃粱美夢!唯此而已。 感謝能耐着性子讀完此文之人,今後你將有毅力干世間最枯燥乏味之事!為了表示對你們的謝意,我把從網上抄來的32句名言附錄於後,作為送給你們的禮物。 (全文完)
附錄(一):送你32句名言,據說可以改變人生 1、大多數人想要改造這個世界,但卻罕有人想改造自己。 2、積極的人在每一次憂患中都看到一個機會, 而消極的人則在每個機會都看到某種憂患。 3、莫找藉口失敗,只找理由成功。(不為失敗找理由,要為成功找方法) 4、偉人之所以偉大,是因為他與別人共處逆境時,別人失去了信心,他卻下決心實現自己的目標。 5、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只有對處境絕望的人。 6、當你感到悲哀痛苦時,最好是去學些什麼東西。學習會使你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7、世界上那些最容易的事情中,拖延時間最不費力。 8、人之所以能,是相信能。 9、一個有信念者所開發出的力量,大於99個只有興趣者。 10、每一發奮努力的背後,必有加倍的賞賜。 11、人生偉業的建立 ,不在能知,乃在能行。 12、任何的限制,都是從自己的內心開始的。 13、含淚播種的人一定能含笑收穫。 14、欲望以提升熱忱,毅力以磨平高山。 15、一個能從別人的觀念來看事情,能了解別人心靈活動的人永遠不必為自己的前途擔心。 16、一個人最大的破產是絕望,最大的資產是希望。 17、不要等待機會,而要創造機會。 18、如果寒暄只是打個招呼就了事的話,那與猴子的呼叫聲有什麼不同呢? 事實上,正確的寒暄必須在短短一句話中明顯地表露出你對他的關懷。 19、昨晚多幾分鐘的準備,今天少幾小時的麻煩。 20、做對的事情比把事情做對重要。 21、人格的完善是本,財富的確立是末。 22、沒有一種不通過蔑視、忍受和奮鬥就可以征服的命運。 23、行動是治癒恐懼的良藥,而猶豫、拖延將不斷滋養恐懼。 24、沒有天生的信心,只有不斷培養的信心。 25、只有一條路不能選擇--那就是放棄的路;只有一條路不能拒絕--那就是成長的路。 26、人性最可憐的就是:我們總是夢想着天邊的一座奇妙的玫瑰園,而不去欣賞今天就開在我們窗口的玫瑰。 27、征服畏懼、建立自信的最快最確實的方法,就是去做你害怕的事,直到你獲得成功的經驗。 28、失敗是什麼?沒有什麼,只是更走近成功一步;成功是什麼?就是走過了所有通向失敗的路,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成功的路。 29、讓我們將事前的憂慮,換為事前的思考和計劃吧! 30、再長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邁開雙腳也無法到達。 31、任何業績的質變都來自於量變的積累。 32、成功不是將來才有的,而是從決定去做的那一刻起,持續累積而成。
附錄(二):關於黎坪解放前遭受蟲災原因的傳說 安漢,字傑三,南鄭縣梁山鄉人,生於公元1896年6月(清光緒22年),被我國權威機構譽為“西部開發第一人”。 據《南鄭縣文史資料》記載,安漢幼年在漢中求學,後肄業於省立農業學校。1918年9月自費赴法國勤工儉學,獲法國國立朗西大學農業學院碩士學位後回國,先後擔任國民革民軍第四集團軍總司令部農務處主任,國民革民軍駐陝總司令部參議,陝西省建設廳科長,陝西省立職業學校校長,陝西省黨務指導委員兼常務委員、組織部長等職務。 1940年3月1日,黎坪墾區管理局成立,直屬國民黨中央管轄,國民黨中央農林部任命安漢為黎坪墾區管理局局長,安漢放棄在重慶做官的機會,輕車簡從進駐黎坪。 時值黎坪道路不通,匪患連連,民不聊生。面對這種局面,安漢象釘子一樣釘了下來,經過三年艱苦卓絕的墾殖運動,土匪被收編,罌粟被剷除,並開通了第一條連接四川和漢中的主幹道路。在安漢主持下,黎坪墾區先後吸納安徽、四川、河南等省抗日難民三萬餘人,墾荒六萬餘畝,造林八萬多畝,為墾民建房7000餘間,建成收養戰爭孤兒的教養院一所,正規小學四所,另外還建立有圖書館、醫務所、公安部、郵政所等機構。安漢還鼓勵墾民辦林場、建工廠,先後修築公路百餘里,一時市場繁榮,商旅不斷,成為抗日戰爭時期一方庇護民眾於水火之外的世外桃源。在墾區管理局入駐的三年裡,黎坪一度達到歷史上最繁盛的時期。後因國民黨內部政治糾紛,安漢遭到陷害,於1943年農曆10月27日深夜被漢中警備司令祝紹周、南鄭縣長孫宗復等秘密殺害於漢中西門外,時年47歲。黎坪墾區從此中落。 今天,安漢故居成為黎坪國家森林公園開發中不可多得的人文景觀。 據元壩地區老百姓傳說,安漢被害之後,上天降蟲災以悼念安漢並警示後人,因此黎坪地區的樹木大多枯死。這也是我們在黎坪伐木之時大樹不多的原因。 附錄(三):校友修竹的回覆 下面寫一些我記憶中的情況。 68屆的畢業生是68年底分配離校的,69年咱們搬遷去漢中時,在校的同學只有69、70兩屆了。其中自控系二年級(69屆)5個班去湖北二汽勞動,剩下的全部去了漢中。64、65 兩年,學校招生數都是600人,所以69、70兩屆畢業生總計約為1200人,去二汽的5個班有150多人,去漢中的學生人數應當在1000人以上。加上教職工,咱們學校當年搬遷漢中的人數可能達到2000人左右。 當年的搬遷實際上是很倉促、很盲目的,沒有什麼長遠的或者具體的目標或計劃。只是遵命而行,聞風而動。得到李先念表揚的,正是這一點。從軍宣隊的角度說,他們率隊搬遷之後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來了就能站得住(否則就是領導無方,要丟面子),初期的睡窯洞、占民房、上元壩,等等做法都是為此而為。結果固然是站住了,可是這種局面一長,新的壓力便出來了。那就是:機械學院的最後歸宿是什麼?總不能在河東店或者元壩辦校呀?於是他們對陝西方面和北京的機械部施加壓力,要求解決校舍問題,甚至以“不行我們就搬回北京去”相要挾。所以才有後來的籌備處劃給學校 、原漢中大學劃給學校,直到最後把原陝西工業大學劃給我們學校的結果。你說不知道為什麼放棄元壩,我想應當是這個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