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網友一句話評論產生的思考 昨天，我把一篇討論"第一性原理"的小文章《第一性原理的邊界：從"個人責任"說起》貼到了萬維博客（https://blog.creaders.net/u/37863/202608/560144.html） 。這篇文章的緣起，是我讀了施化網友的《社會第一性原理：個人責任》，覺得他把"個人責任"抬到"社會第一性原理"這個位置上，是站不住的——個人責任該不該提倡，和它夠不夠格當社會的第一性原理，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我把這個想法寫成了文章，也把鏈接告訴了施化。 昨天，施化在他自己的博文底下回復了我，沒有到我的文章底下回復——萬維博客是按回帖數計credit的，這個細節我不打算過多糾纏，各人有各人的算計，不必上綱上線，但這是對人的不尊重，透着一股漠視人的傲慢。他回復的內容是這樣的： "花時間讀完了你的大作，終於明白了你的用心。可惜了，這麼有才的一個人，把精力浪費在明擺着莫名其妙的地方。" 我想借這句話，說說我的幾點思考，也算是對自己的一次提醒。 第一，這句話本身，迴避了論證。 我那篇文章提出了具體的、可以被檢驗的論點：第一性原理需要滿足哪幾個條件，為什麼循環系統未必沒有公理，為什麼社會更像一個規則本身不斷被互動過程改寫的系統，因此不太可能存在物理學意義上的第一性原理。這些論點，可以被贊同，也可以被逐條反駁。但施化的回覆沒有觸及任何一條——他沒有說"起點性"這一條我論證錯了，也沒有說"制度性事實"這個概念用得不對。他說的是"終於明白了你的用心"，把話題從"論證站不站得住"換成了"你是什麼用心"；又說"可惜了，這麼有才的一個人"，一句居高臨下的假惋惜；最後落在"明擺着莫名其妙"——這七個字沒有指出文章哪裡有問題，只是給整篇文章貼了一個空洞的標籤。"明擺着"三個字尤其值得玩味：它假裝這是一個不需要論證的共識，但從始至終，沒有人具體說出"哪裡"莫名其妙。 這不是一次反駁，是一次關閉討論的動作。真正的反駁會指向具體的論點，這種回應指向的是我這個人，而且指向的方式很聰明——它不需要證據，因為"用心""可惜""莫名其妙"這些詞，本來就沒法被驗證，也沒法被證偽。 第二，我願意做一次反身檢驗，看看自己站不站得住。 我一直認為，一個人評價別人的標準，首先得能夠拿來評價自己，否則這個標準就只是一句方便話，不是真正的原則。所以我想問自己：如果"把精力浪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是一句可以隨便扣給別人的評語，那麼把一個規範性主張（個人責任應當被提倡）包裝成一個它撐不起來的形式（社會的第一性原理），然後昭告天下——這算不算同樣"莫名其妙"？我沒有輕率地下這個結論，為此專門想了很久，寫成了一篇幾千字的文章，把理由一條一條擺出來，前前後後改了好幾稿，才算定下來。這篇文章現在就擺在那裡，任何人都可以逐條反駁。如果施化認為我的論證是錯的，我很樂意看到具體在哪裡錯了；但如果他拿不出這樣的反駁，那"莫名其妙"這頂帽子，恐怕更適合戴回原處。 這個反問我認為站得住，但我也提醒自己不要走得太遠——它能說明的是"施化這一次面對具體反駁，選擇了迴避而不是回應"，僅此而已，不該被我不小心放大成"這個人一貫如此"或者更大範圍的判斷。一次樣本，就是一次樣本。 第三，這件事讓我想起一個更大的現象，但我願意謹慎地說。 海外不少批評中共的人士，常說中共"沒得到政權之前滿口民主人權，拿到政權翻臉就是專制"。這句話我基本認同。但看多了類似施化這次的反應，我難免會想：講民主、講理性、講講道理的人，遇到真正被講道理的時候，會不會也常常繞開道理本身，轉而用陰陽怪氣去化解掉一場自己接不住的討論？這兩者在結構上，確實有相似之處——都是嘴上標榜一套開放、可檢驗的標準，遇到標準真正落到自己頭上時，卻悄悄換了一套規則。 但我提醒自己，這只是一次觀察，不是一個已經被充分證明的結論。從施化這一次的表現，跳到"許多海外異議人士本質上跟他們反對的對象沒什麼區別"，中間缺的證據太多，我手上目前只有這一個樣本。如果我因為一次失望，就把這個判斷泛化到一整個群體身上，那我自己也犯了我一直在批評別人的那種錯誤——用一兩個例子去支撐一個需要大量證據才能立住的結論。這一點，我願意提醒自己，也願意接受別人的提醒。 最後，說回自省這件事。 我一直覺得，自省是一個人最重要的品德之一。用一件工具去衡量別人，首先得問這件工具能不能反過來衡量自己；說別人沒有雅量，自己首先得拿出雅量來。這次的經歷，與其說是讓我對施化失望，不如說是給了我一次機會，檢驗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這一點——我批評施化迴避論證、用空洞的詞語關閉討論，那我自己的這篇文章，是不是也經得起同樣的檢驗？有沒有具體的論點，能不能被反駁，願不願意被反駁？這幾個問題，我願意留在這裡，接受任何人的檢驗。 以前對施化的文章，我是心存敬意的，覺得他是萬維博客上少有的、態度溫和、講理性的作者。這次的回覆，確實讓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失望——溫和理性這個印象，或許更多是建立在"沒有被真正挑戰過"的基礎上，而不是"經受住了挑戰"的基礎上。這兩者是不一樣的，這次算是意外地測出了區別。但我依然願意相信，這只是一次具體的失望，不代表全部，也不該被我用來一筆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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