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貝貝忽然回家,他現在在兵營做教官,非周末的時間不應該回家。 他坐在沙發上,一邊脫下汗濕的軍服一邊告訴我來龍去脈。 原來,有一個新兵,因為失戀,放下電話之後情緒失控,捶着牆壁幾乎把拳頭敲出血來。 軍醫建議送到新加坡心理醫院,這位新兵當然不願意去,貝貝和另一位軍官陪他坐救護車一路護送到醫院。 曾有士兵因失戀把槍械偷出兵營,欲報復變心的女友,因此這類事情可大可小。 貝貝面色凝重: 這個人很麻煩,不好辦。 我啞然失笑,貝貝自己還沒有過戀愛經歷,怎麼知道失戀的感受,怎麼去安慰人家。 人家失戀敲牆壁,你失戀了敲哪裡,錘地板嗎?我問。 意料之中,沒人回答我。 --------------------------------------------- 貝貝讀初院的最後一年,有個周末他在午睡,忽然電話響了,貝貝的手機進來一個簡訊。我打開一看,是一個女孩子發來的,她問:Z,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喜歡誰? 哈,有點敏感啊,天地良心,我可是不小心看到的。 後來我問貝貝,那個女孩是誰,她喜歡你嗎?那麼你到底喜歡誰呢?我是很婉轉地問,只有第一個問題有答案,是他的同學,另外兩個問題,他只是笑了一下。 我很失敗,做為父母,在孩子快要長大成人的時候,要想辦法成為他們的朋友,這樣他們有什麼話才會告訴你。 貝貝的女朋友是他的電腦,我從來沒見他迷戀任何事情像迷戀電腦遊戲一樣。不過像任何愛情一樣,有一天他對遊戲的熱情會消退,不會在未來的人生占有什麼重要位置。人喜歡什麼就讓他盡情,總會有夠的一天。 ------------------------------------------------- 我希望自己的兒子善於跟女孩子打交道,越多女孩喜歡越好,哪怕是花心大羅卜也沒關係。老公則相反,越少人喜歡越好。老公的情況不明,兒子肯定沒希望成為花心大羅卜了,他太理性了。 麗星郵輪上,可玩的東西不多,我去賭博,我老公堅決不碰,不過他不反對我去玩。我怕貝貝跟父母在一起會覺得無聊,就對他說,貝貝你去找漂亮女孩聊天吧,或者去舞廳跳舞,船上漂亮女孩那麼多,隨便去找個人聊天。貝貝說,有什麼好聊的。 很冷的回答,我語塞,是啊,有什麼好聊的。可是男孩不是應當找漂亮女孩講些無聊的話嗎?那些喜歡主動搭訕的男孩,即使講的都是廢話,也會比較受女孩歡迎啊。並且對男孩來說不是樂趣無窮嗎?可是我兒子顯然不屬於這一類,他覺得無聊。 我說要不媽給你一些錢,你跟媽去賭博吧,玩玩沒關係的。他說從概率上來說,你賭的多了肯定是輸多贏少,我說沒關係,輸了算媽的,贏了算你的,貝貝說我不要。 跟他老爸一個樣,老公也是堅決不去碰賭博,太過自律的人生活難免無趣。那次我在船上贏了近五百塊,可是就有人怎麼也不肯下注。後來我在某小賭船上輸掉兩百,後來就沒再去,怕把正盈利變成負的。 ------------------------------------------------------ 貝貝的結業典禮,要走一個方陣,我拿出我的俄羅斯軍用望遠鏡,這是別人送的禮物,十幾年了從來沒用過,再不用,我會在網上把它賣掉了。 這個望遠鏡帶得好,數千人的士兵,我使用望遠鏡,不一會,就找到了我的兒子,連隊方陣中,前排最左邊的一個。我很激動,老公說你激動是因為你兒子在裡面,要不然不就是一群士兵在操練嗎。沒錯,就是因為我兒子在,因此他們的操練格外好看,前所未有的好看,是我至今為止看過最壯觀的,什麼國慶典禮什麼奧運典禮啊,都沒有我兒子和他的戰友們帥。 兒子位於方陣的最前面的最左邊,我想起有一個詞叫排頭兵。當兒子的隊伍走過來的時候,我大聲地喊他的名字,他沒有任何反應,如果我在使用高倍望遠鏡,我會看到他的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可是我驕傲啊,我的寶貝是一個大兵啦。過後我問他,你聽到我喊你了嗎?聽到了?那怎麼沒有反應?他說:我不可以分散注意力,我的位置如果走錯了,後面的人都會錯。 操練結束之後,我們合影,我不算矮吧,1.62,可是站在他旁邊相差懸殊,我踮起腳尖,拍了一張照片。一米八五的大兵,操練之後滿身肌肉,看上去有點施瓦辛格的感覺。 更早的一次是新兵結業,兒子從德光島上岸,從塔納美拉上岸一路走到金沙會展中心前面的觀禮台。一路走了幾十公里之後,大兵們精神奕奕。那一次我那個激動啊,我覺得能走三十三公里還背着那麼重的包裹,簡直太了不起啦,操練的時候我熱淚盈眶,我聽不得那些軍歌,到底有什麼好激動的我今天也說不個子午卯酉,我就是覺得昨天的小P孩今天變成了大兵,吃了那麼多苦,太不容易了。 --------------------------------------------------------------- 軍營的生活他講的很少,我就上網去找,他的位階是3SG,搜索之後,華文叫做三級上士,還是士兵,不是軍官。可是就算是士兵,也是最棒的士兵,在我心目中這個小兵比世界上最棒的將軍還棒。 我查到有一個馬來西亞PR寫的軍營生活,很有趣很生動,可惜我兒子是不會用華文寫了,現在華文他連看都不看,心裡感覺很遺憾。 那個男孩新兵訓練之後被分到文職工作,很輕鬆。於是我問兒子怎樣才能做輕鬆的工作。 他說,我不喜歡做輕鬆的工作,沒有意思,人家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不怕累,可是不喜歡做沒有挑戰性的工作。 我驚訝他的回答,我了解的他,字典裡面沒有挑戰這個詞。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看紀錄片,新加坡人的兒子,探索播道播出的。當看到一個男孩挖掩體,筋疲力盡到哭泣時,我說太辛苦了,那麼小的鎬頭很難挖。他說,因為要背着鎬頭走幾十公里,不能背一個農夫用的那種真正的鎬頭。他又說,其實應該站起來,用力挖,兩個小時就挖完了。如果你一直覺得難,一直慢吞吞地挖,兩天也挖不完。 我又一次驚訝,我想起他那些一摞又一摞,學校發的,許多空白的考卷。 --------------------------------------------------------------- 我說:你知道嗎? 媽媽很擔心你啊,你A水準考試的前一天,後半夜三點你還在玩電腦遊戲,我都不敢說你,怕你一翻臉,說不去考試了。 他說:我怎麼敢不去呢,我那天是睡不着,反正睡不着,玩電腦遊戲也一樣。我想想那次考什麼......哦是物理的H3,我不是考到A了嗎? 可是你很不用功啊,許多學校的考卷你都沒做。我說。 我有自己的方法。他說。 他的A水準考試,拿了五個A,唯一的一個B是學校老師給打分的,集體合作的項目,全班都拿了A,他拿了B。 我想去學校問一下老師,到底貝貝有什麼問題,為什麼全新加坡統一考試都能拿A,自己學校老師打分的合作項目卻只能拿B,並且是全班唯一的B。貝貝反對我去問,我就沒去。 我想也許他的個性叛逆,不知什麼地方觸犯了這位老師,以至於這位老師在關繫到孩子前程的A水準分數時,竟然給了孩子班裡唯一的一個B。 不服從權威這一點,也許是像我吧。 ------------------------------------------------------------ 貝貝在台灣軍訓的時候,第一天大家都只穿背心短褲,攝氏零上九度的跑步。他說跑的時候還好,停下來的時候凍得發抖,那天他被凍得發燒了,三十九度七。 軍醫給他吊了兩瓶藥,叫他好好休息。他只休了一天,燒剛退就又去參加操練。對這件事情我很不解,問了兩次有兩個答案。 第一次說,躺着沒有意思,訓練比較有意思。 第二次說,他一天發燒沒去,晚上好點,看到同僚們回來,一個個筋疲力盡。他很不好意思,連忙去幫忙幹活,大家都在訓練,他一個人休息心裡不安。 我的傻兒子,多他一個去訓練大家的運動量也不會因此減少,很少見到有人能休息不休息,為了什麼呢? ------------------------------------------------ 他也講一點好笑的事情,有一個士兵去訓練的時候打着傘。被教官抓到,於是罰他三天一直打着傘,軍訓的時候大家都在太陽下面,只有這位士兵打着傘,去吃飯的路上,也必須打着傘。 選舉的時候一個軍官對士兵說,沒有選PAP的士兵周末一律不准回家。當然是玩笑。 ---------------------------------------------- 也有很危險的時候,步槍任何時候不准槍口對人,一再強調,還是有些士兵記不住。 貝貝第一次帶的一批新兵在學射擊,子彈上了膛,目標前面的靶子。 有一個新兵子彈卡殼了,他端着槍身體轉了一圈,槍口向前把槍遞給貝貝,貝貝一腳把槍踢落在地上,然後才去撿起。他說槍口對着我的時候我很害怕,因為卡殼的子彈隨時會出來。 我也很害怕,聽的時候心驚肉跳。 另一個士兵打靶的時候前面兩槍正常,第三槍靶子沒有豎起,子彈就飛出去了。他的解釋是汗水流進眼睛裡,手指碰到扳機。貝貝說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可是還是會受到懲罰,這個士兵周末不能回家。 前一個呢,更加危險,卻沒有受罰。其實罰了也沒用。 -------------------------------------- 貝貝到現在都沒有報大學要讀什麼專業,已經過去兩次報考機會了,他還沒想好。 他不肯申請獎學金,意志堅定。 為什麼不肯申請獎學金啊,他不是自己慷慨,他是慷父母之慨啊。 我跟他說:我以前教過的學生,他們家裡都住洋房的,非常有錢,人家也申請獎學金,為什麼你不申請。 他說,錢不會白拿,要簽約工作五年,可是我現在還沒想好將來要做什麼。大學畢業前五年非常重要,如果我不想做怎麼辦。 我知道試圖說服他是徒勞無功的,不再浪費口舌。 剛畢業那年,他說想學法律,新加坡的法律專業競爭當然激烈,他只要讀國大的法律,管理大學的法律給他機會面試,他不去,因為他對商業金融沒興趣。 他說要學物理,我們希望他學應用類的學科,結果報了航天物理,錄取了他又拒絕了。他說想學法律。 這個壞蛋有多麼壞你們能想象到嗎?一直拖延不報,說是沒想好,然後在最後一刻鐘要填物理,我們說物理將來可能只能做老師,他說他就要做老師。我老公廢掉幾百塊錢的機票留在新加坡跟他商量這件事,最後報了一個航天物理,是他自己選的,可是也沒去。 到了第二年,他對法律又沒興趣了,結果什麼都沒報。 現在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我已經不再着急了,反正着急也沒用。 做父母就像走鋼絲,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去。一關又一關地過。 -------------------------------------------------- 貝貝的朋友都有了女朋友,我朋友的孩子們許多也有了異性朋友,我不免有些擔心。 打電話跟妹妹提起,她說隨根,你看咱家咱爸,那時候不是也那樣嗎。 妹妹說的是一個悲劇,大學裡儒雅的老師,被女學生暗戀。老師不解風情,結果女學生想不開,跳了學校的大煙囪。 妹妹說姐夫呢,他什麼時候初戀,他以前的女朋友怎樣,你知道嗎? 別說,我真不知道,他的嘴很嚴,我必須從他的嘴裡套出話來。事關重大。 -------------------------------------------------- 我們騎着腳車,沿着美麗的巴西立海邊,我曾說,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新加坡,巴西立海邊是我一定會懷念的地方。 我們停下車坐在長椅上,遠處有蛙鳴,還有另一種聲音,像是蟬鳴,可是老公說蟬只會在中午叫。草木和泥土散發着清香,我深深呼吸,覺得真是美好。忽然想起任務艱巨,要刺探情報。 伸手拉住他的手,吻了一下,說:你從多大時候開始喜歡女孩的。 想不起來了。他說。 我換一種姿勢,繼續企圖色誘:好好想想,你的初戀,你以前的女朋友。 想起來了,我以前沒有女朋友。 掃興,我坐回去。 他試圖安慰我:要不,等我以後有了女朋友,我跟她講你好了。 笑場。 再拉着手,說:拉着我的手沒感覺了吧,左手拉右手。 他說:有感覺。 要不你想象我是小三吧,找一下感覺。 他深情地凝視我,我正覺得自己的辦法就要成功,他說:這個小三很面熟。 又笑場。 偵查任務以失敗告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