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啟蒙」,讀書人的敲膝反射總是格外靈敏,腦子還沒轉,嘴裡已經喊出「五四」兩個字。彷佛那一場百年前的學生遊行,是我們的思想諾亞方舟,洪水退去,德先生與賽先生便攜手走下山來,從此世間光明。 這情形頗有些滑稽,像極了過年時家族聚餐:一桌人為着某道大菜該咸該淡吵得面紅耳赤,卻無人懷疑那道菜或許從一開始,食譜就少抄了一頁。 「五四」在今日話語裡,活脫脫成了個任人打扮的戲台子。捧它的將它供上神龕,凡有不如意處,便嘆「啟蒙未竟」;罵它的將它踩入泥里,百年坎坷皆可歸咎於此。兩派人馬殺得刀光劍影,卻共享同一份天真——皆以為啟蒙是件可以「畢其功於一役」的差事,像放串鞭炮,點着了,劈哩啪啦一陣響,硝煙散盡便是新天地。 世上哪有這等便宜事?對於我們這個龐大渾濁的文化系統來說,若啟蒙真是一場運動會,「五四」頂多是百米衝刺的起跑姿勢。姿勢固然激昂,但若以為擺好姿勢便等於跑完全程,未免過於搞笑。 在「五四」之前,我們的思想廚房早就悄悄開了火。鴉片戰爭後,有識之士已然在「慢燉」一鍋叫做「現代性」的湯。郭嵩燾這類人物,早已不是「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層次,他琢磨的是西洋強盛背後那整套「軟體系統」——制度、信仰和社會肌理的構成。辛亥革命,某種意義上正是這鍋慢火湯熬出的第一碗。 事實上,當時這場文明博弈的背景音,是救亡圖存的倒數計時的警鈴,槍聲未響,已覺背後有虎狼追趕。在「不跑快點就沒命」的焦慮里,誰還顧得上調整呼吸和規劃心跳?所以它的夾生當時還是有其情勢所迫的原因。 到了「五四」這一天,歷史的灶火忽然擰到最大。「慢燉」被拋棄,「快炒」成了唯一選擇。 炒着炒着屋子就着火了,在沖天的火光中,誰還有閒情逸緻研究文化的哲學淵源?先趁着這把火燒了這個「舊世界」再說吧! 於是,啟蒙的菜單被緊急簡化:科學、民主和理性成了救亡三板斧。至於「人為何物、理性何來、權力何以須受約束」這些需要文火細煨的基礎問題——對不起,後廚着急。於是,一頓夾生的五四啟蒙大餐就這樣被擺上桌了。 在這場熱血沸騰的五四運動中,「非基督教運動」常被描繪成理性之光驅散迷信之霧的進步敘事。但若細看當時的言論,便覺味道不對。 有人宣稱「有人類則無宗教,有宗教則無人類」——這邏輯跳躍得,堪比宣稱「有廚房則無蒼蠅,有蒼蠅則無廚房」。蔡元培先生將宗教與迷信簡單捆綁,陳獨秀痛斥教會歷史令人「戰慄」——在救亡的滔天巨浪里,一切複雜性都被拍扁成非黑即白的標語。 這不是深思熟慮的思想辯駁,而是在歷史高壓下的「認知省電模式」:與其細分「信仰本身」與「宗教形態」,不如一股腦兒拋棄;與其探討超越性秩序在文明中的複雜功能,不如直接劃入「非理性」垃圾箱。 結果便是:啟蒙在拋棄「迷信」的同時,也把對終極問題的敬畏與追問,一併從我們的文化討論中清除了出去。 最弔詭的轉變,發生在「理性」自己身上。在從容的啟蒙敘事裡,理性本是一把尺子,用以衡量萬物,也度量自身。但到了救亡的緊急狀態中,這把尺子忽然被要求兼職做榔頭、做撬棍、做攻城梯,總之,要「有用」,要「立竿見影」。 於是,理性從「反思的工具」悄然滑向「動員的工具」。科學不再首先是求知的方法,而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民主不再首先是權力制衡的藝術,而成了一種看起來漂亮的制度藍圖,僅此而已。 當信仰、人性、普世價值追求這些「無用之用」被悉數清場,理性便在一座空蕩蕩的殿堂里獨舞。舞步越來越快,姿勢越來越標準,只是忘了為何而舞。 到後來,連質疑這舞蹈本身,都成了「不理性」的表現。 這情景荒謬得像一齣戲:演員在台上賣力演出「啟蒙」,劇本卻只剩下動作指導,沒有角色表演。 百年後回望,我們或許可以少些義憤,多些同情。「五四」那代人,是在歷史的懸崖邊啟蒙,背後是萬丈深淵,面前是茫茫霧海。他們的急切、他們的偏狹、他們的「夾生」,何嘗不是一種生存策略? 真正的問題,或許在於我們這些後人,總以為可以在一場被催熟的啟蒙基礎上,繼續蓋樓。殊不知跳過的課程,終究要補考。 當我們從歷史角度思考當代社會問題的時候,這盤夾生的菜就成了我們腦中的一個結節。 今天思想界的許多無力感,許多「說不明白」的糾結,許多在經濟奇蹟與價值迷茫間的巨大撕裂,未必不是那場被加速的啟蒙留下的後遺症。 我們有了理性的工具,卻未經充分追問理性的來源與邊界;我們擁抱了科學的成果,卻常常遺忘科學精神中那份寶貴的「自我懷疑」;我們追求現代性的外殼,卻時常迴避現代性核心中關於社會結構複雜性與脆弱性的深刻認知。 「五四」啟蒙這頓大餐,猛火快炒了一次,吃下去似乎救了急,但留下了夾生的底子。如今或許不是再來一場大火的時候,而是應該重新點起文火,把當年沒能從容浸泡的米,沒能細細翻炒的料,慢慢再燉煮一番。 補上那一課,不是倒退,而是真正的成熟認知:有些問題無法加速,有些過程不能跳級,有些「無用」的追問,恰恰是「有用」的根基。 啟蒙從來不是一場可以歡呼「勝利」的運動。它更像是一場漫長的、需要不斷回頭檢視足跡的跋涉。真正的啟蒙,或許始於我們終於承認:上一次,我們跑得太快,以至忘了問人類共同的價值觀在哪裡,以及自己究竟是誰。 這鍋夾生飯回鍋重燉,味道或許不如新鮮出爐的香,但至少它能讓我們真正吃飽,而不只是嘗了一嘴焦糊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