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鄭衛恢復了機靈勁沒幾天，巨大的壓力又把他變成了祥林嫂，整天恍恍惚惚地，嘴裡不停在念叨：“怎麼辦呢？怎麼辦呢？”簡直比當年找對象還發愁。以前追楊小靜，因為實在沒把握，心裡反而是拿得起放得下。這次可不行，沒有選擇，必須成功，不許失敗。今年出不去，明年出，明年出不去，後年出，三年五年出不去，還得去考研。如今居然成了上完研究生後，還是要出國，不管怎麼樣，不出國就是不行，死也要葬在美國。楊教授簡直是把他往死里逼呀，要是別人，他早就跟丫拼了。可是他太愛小靜了，小靜想出國，他無論如何也得帶她出去轉一圈吧。楊教授是夠狠，可那也是為自己好呀。現在是競爭社會，你拼命干還不一定過的好，你要是瞎混，馬上就會被淘汰。出國吧，一定要出去，既然根本沒法逃，那麼無論如何今年都要出去，不然明年又要考研又要考托考寄，豈不是更完蛋了？

鄭衛如今是神神叨叨、魂不守舍，不停地琢磨着怎樣才能出國。他一會想，說不定運氣好，哪個學校給他個全獎，一會又覺得，不能自欺欺人，一定要想出個什麼辦法來。他想，正常的路，他能走的都走了，下面能做的，大概也只有按照武俠小說上寫的“劍走偏鋒”，或者按照兵書所言“出奇制勝”了。可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妙招來。怎麼人家一瞬間就能想出那麼多驚人的好主意來，輪到自己就什麼都不行了呢？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這天夜裡，鄭衛躺在床上，把申請留學的各個環節再次捋了一遍，還是找不出在哪個部分、什麼地方、用怎樣的方法，才能提高自己出國的可能性。再多報幾所學校？沒多大用。修改成績單？根本不可能。再一次考托考寄？已經來不及。迷迷糊糊睡了沒一會，他突然驚醒，一下子坐了起來，一個念頭涌了上來，對了，推薦信，推薦信！要是有一封極強的推薦信，也許會很管用。他現在的推薦信，純屬應付要求。幾個老師寫的東西，也都是千篇一律，泛泛而言。要是能精確打擊，對，直接把推薦信寄給某一個美國教授，那不是把握大多了嗎？

鄭衛趕緊往下琢磨。找誰呢？班主任，不行，他連國都沒出過，聽說也正在聯繫出國到什麼學校進修哩。那兩個教授，一個也沒有出過國，另外一個倒是出去過，不過聽他說去的是一個研究所，不是學校，只收博士後，不招博士生。還有誰呢？誰認識外國教授？鄭衛突然想起來了，哎呀，梁主任，劉娟找的梁主任！他出過國，認識很多外國大牌，尤其是那個叫詹姆斯·巴特曼的教授。梁主任給他們上課時總吹，說這人跟自己關係多麼好，又多麼聰明能幹，現在已經當上基因系的系主任了。不過，他去的是王冠呀！開什麼玩笑？你瘋了啊還是狂了呢？鄭衛躺了回去，心想這又是一個死胡同。

可是，鄭衛再也睡不着了。王冠，王冠，這個名字一旦進入他的腦袋，就再也趕不出去了。要是能去王冠，那就象登月，不，就象登火星那樣不可思議，那樣無比輝煌！可是，連劉娟都沒有把握，自己這樣的，不是異想天開嗎？不是痴人說夢嗎？不是腦子進水了嗎？不是幻化成妖了嗎？可是，可是，只要王冠能錄取，就等於有了獎學金，有了簽證，飛向了美國，那可真是一箭穿心呀！不過，梁主任會替自己美言嗎？不可能，根本沒有希望，因為梁主任非常“西化”，特注重個人信譽，根本不會做假。而且就算梁主任肯為人“美言”，那也絕不會是自己，一個跟梁主任八杆子打不着、什麼也不是的學生，還是一個壞學生。他琢磨起自己跟梁主任的交情，基本上可以說是一無所有。梁主任給他們班講課時，對所有同學都是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他教過那麼多班，那麼多學生，對於他這樣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的學生，有沒有印象都很難說。他記得那門課他學得還算不錯，成績中等，因為畢竟是系主任的課，他既沒敢逃課，也沒敢睡覺。要不，就求他寫封推薦信，他愛說啥就說啥吧？

鄭衛想了一夜，也沒有理出個頭緒來。第二天整個一上午，他都是躺在床上發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找別人商量，任誰知道了，都會說他是神經病，想出國想瘋了。找梁主任去？他老人家會替自己寫推薦信嗎？就算肯寫，肯定是實事求是。可是他如果直說自己成績如何差，什麼都不行，那不就成了勸王冠不要收自己嗎？自己不就是花錢費勁自找沒趣嗎？模模糊糊中，他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可是太遙遠，太不清楚，他還要再想一想，邊走邊想。

沒有時間了，也沒有辦法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冒險殺出一條生路來。鄭衛決定，這條路無論如何也要試一試，哪怕半路走不通也要試。他想了想，覺得唯一不會笑話他而又肯幫他的，只有劉娟。他估計劉娟周未下午十有八九在圖書館看書，心裡祈禱着最好老七不在，月半也不在。

很巧的是，他找到劉娟時，老七和月半果然都不在，可她周圍還是有一些同班同學或者熟人。他進去把劉娟叫出來，猶豫着問：“老七呢？”劉娟說：“剛走。”鄭衛又問：“月半呢？”劉娟說：“上街去了。”鄭衛苦腦地低着頭，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把劉娟叫出來以後，他的勇氣一下子消失了，自己發神經也就算了，何苦要拉着別人跟自己一起抽瘋呢。人家劉娟多牛的人，才敢報王冠，自己是什麼東西，也敢往那裡想？沉默了一會，他說：“沒事。算了，我走了。”

劉娟早就已經看出他有事，而且是大事，側身攔住他，抬頭盯着他畏畏縮縮的雙眼嚴厲地說：“說！”鄭衛知道沒法逃了，只好吞吞吐吐地說：“我想……我想找梁主任……寫推薦信，不知道……”劉娟說：“他是你老師，沒問題。”鄭衛說：“那……那好吧。”劉娟突然猜到了他的意思，有點驚住了，半晌才說：“試一試總沒錯。”鄭衛點點頭，低聲說：“想……試一下基因系。”他知道劉娟報的是分子生物系，問題是詹姆斯·巴特曼教授不是分子系的，他只能改方向了。說完他也忘了跟劉娟道別，轉身就跑了。

鄭衛從圖書館出來後，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轉了好幾圈，邊走邊想劉娟的話。是啊，不試肯定是沒戲，試一下，不成也虧不了什麼，頂多又交一筆申請費，萬一冒險成功，那可就賺大了。王冠，王冠，絕頂的王冠！為了王冠，什麼險都值得冒呀，什麼代價都值得付出。再說，他還有路可走嗎？沒有了，一點也沒有了！不是他想冒險，而是不得不冒這個險呀，只能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