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美麗女跑堂

楊小靜上穿肥大的舊西裝，下着破舊的七分褲，卸掉了耳環，抹去了口紅，弄亂了頭髮，還把指甲上塗成大紅，以她自認為最邋遢、最土、也最象農村勞動婦女的形象，走進了餐館“亞洲村”。來之前，齊姐告訴她說，這裡的經理李三姐最怕富家小姐跑來“串門”，干兩天剛培養熟了，不是干不下去，撤了，就是找到更好的工作，跑啦，害得他們只好重新招人，重新培訓，浪費時間，浪費精力，浪費金錢，還打亂了正常的工作節奏。所以讓她一定要以苦大仇深的底層人民群眾的面目出現，儘可能讓李三姐相信，她是會在這裡干一輩子的，會誓與餐館共存亡。於是楊小靜跑到慈善商店買來這身可怕的衣服，又盡力把自己打扮成最能幹苦活、累活、髒活的模樣，就差沒往臉上摸灰了。她還提了一瓶礦泉水在手裡，這才拖着腳一搖三晃地走進了餐館。

現在是下午客人最少的時間，只有一對美國老頭老太太在吃東西。接待櫃裡有一個很精幹的中年女同胞在劈里啪啦地打算盤，見楊小靜走進來，用英語來了一句：“我可以幫助你嗎？”楊小靜心想這大概就是李三姐了，但還是用中文說：“請問李三姐在嗎？”那個女同胞回道：“我就是。有什麼事？”楊小靜有點怯生生地問道：“請問您這裡需要人嗎？”李三姐迅速地掃了她一眼，說：“對不起，我們不缺人。”楊小靜還想爭取一下，說：“聽說你們這裡需要人手的。”李三姐很乾脆地說：“我是這裡的經理。我正式告訴你，我們不需要人。”

楊小靜本來就在車裡坐了半天才下決心走進來，其實她才不想當什么女跑堂哩，這不是實在無路可走才來的嘛，現在人家不要，她也正好找到藉口不用幹了。她的表情輕鬆下來，身體也挺直了，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笑着問：“你怎麼還用算盤呀？這還是我到美國後第一次見人打算盤。現在中國都很少有人用了。”李三姐聽後，表情也不再那麼嚴厲，回答說：“好多老美也這樣問我。還有人為了看我打算盤專門跑來吃飯。中國人就知道崇洋媚外，其實只算加減的話，算盤比計算器快多了，還不容易出錯。”楊小靜說：“可是現在沒有幾個人會呀，也沒有人教。我媽還會的，我就沒學過。”李三姐說：“我也是下鄉時學的。不會打算盤就當不了會計，下地幹活可太累了。”楊小靜問：“你還下過鄉？你年齡不大呀。”李三姐說：“趕了個尾巴。後來一高考就回來了。”楊小靜同情說：“你們那一代是最慘的。我爸是大學快畢業時趕上了文化大革命。你們好象連學都沒得上了，是吧？”

李三姐一提起那段崢嶸歲月就會激動不已，現在正好沒有多少事，盯着楊小靜就大講特講起來，楊小靜只見她鮮紅的嘴唇上下翻飛，聲音又急又快：“可不是嗎？我還上小學哩，就說停課鬧革命了。複課沒幾年，又讓我們下鄉跟貧下中農再學習，戰天鬥地一輩子。那可不是象你們現在這樣，跑到餐館過渡一下，辛苦兩年就去找好工作了。那可真是要在農村呆一輩子的，連戶口都遷下去啦，想回城根本不可能。唉，那才叫苦呀，不光幹活苦，心更苦，絕望呀，根本沒有出路！後來恢復高考了，才算看到一線生機。我們白天還要幹活，晚上拼命看書，那可真是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你們不理解的，你們不可能理解的！”她邊說邊搖頭，無限感慨。楊小靜說：“我理解，嗯，一點點。我爸那時候在工廠當工人，也是拼命考研究生才出來的。”

李三姐算是找到了知音，繼續興致勃勃地往下說：“真的很難呀！幸虧我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平常也逼着我們讀點書，不許參加什麼運動，說咱們這種平頭老百姓，一旦卷進去了，有成績是別人的，出了錯是自己的。以我這個性格，是最容易被人鼓動着跳出來的。幸虧我父母看得緊，還給我布置家庭作業，不然後來天天修地球，怎麼可能考得上大學？我要是上不了大學，即使回城了也是不好找工作的。當時一家只給一個頂替指標。給誰呢？給我還是給我弟弟？好在我上大學走了，不然還得鬧矛盾。我老大呀，只能我讓他……”

楊小靜奇怪了，插嘴道：“你老大呀？我還以為你老三呢。那怎麼你叫李三姐呢？”李三姐笑起來：“李三姐怎麼啦？不好聽嗎？有劉三姐唱歌，楊三姐告狀，現在又有李三姐開飯館，不好嗎？”楊小靜也跟着笑，說：“所以你就讓人家把你叫三姐啦。”李三姐笑說：“不是的。我跟着先生來美國後，就去讀了個電子工程學碩士，老闆看我還行，拉我讀博士，我堅決不干，還到處瞎講，說這個世界上有三種人，一種是男人，一種是女人，第三種是女博士。後來拿到碩士，畢業啦，找工作卻怎麼也找不到，熬了一年，實在太難受了，沒辦法只好又回到學校去讀博士。結果我的朋友同學都把我叫‘第三種人’，後來就演變成了李三姐了。”楊小靜吃驚地張大嘴：“你是博士呀？崇拜崇拜！那怎麼到這裡來做經理了？”李三姐對楊小靜的反應很滿意，解釋說：“我坐不住，根本不是搞研究的料。再說我愛人總換工作，每次我都得跟着換，找工作哪那麼容易呀？後來乾脆就在餐館裡幹得了，反正跑來跑去的挺開心，掙得也不比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