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吉姆開車深夜載着楊小靜離開她那個窮人區里破舊的公寓的。一路上楊小靜一直在哭，卻不肯告訴吉姆到底出了什麼事。吉姆是鄭衛的老闆，如果楊小靜把什麼都說出來，鄭衛馬上就會被踢出實驗室。即使到最後，她也只是對吉姆說，她與鄭衛吵了架，過不下去了。吉姆想把楊小靜帶回家，她堅決不同意，因為她還是鄭衛的妻子，而且她也知道鄭衛馬上就會去吉姆家找她。吉姆說把她安排到自己的朋友家，她也不同意，她很清醒地想要保住自己的尊嚴和清白。她讓吉姆把她送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旅館，在那裡一直住到吉姆拿來鄭衛簽了字的離婚申請書。

其實這之前，楊小靜心裡是非常忐忑不安的。離婚是很不容易的事，為了爭奪財產，為了賭氣，甚至為了折磨對方，很多人堅決不離，拖死你、整死你、氣死你。她聽說過太多這類事例，心裡充滿了耽心。當她看到鄭衛不只是馬上簽了字，而且不肯要她一分錢時，她坐在那裡，低着頭，很久很久說不出話來。她一會搖頭，一會流淚，她真的沒有想到會這麼簡單，這麼容易，出乎意料地順利。她這時才發現，鄭衛雖然不愛讀書，是個混混，卻有着許多男人少有的骨氣和傲氣。她覺得鄭衛沒有完蛋，這樣的人不會完蛋。她也深深地感激鄭衛的寬容和大度。有一瞬間，她甚至有一股衝動，想要撕掉離婚申請，回去與鄭衛合好，跟着他繼續過下去。可是，當她看到那個“滾”字時，她明白了，彼此傷害得都太深太烈，他們倆人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吉姆很有風度地坐在遠處關切地注視着楊小靜。他不會去窺探她的隱私，也不會急於逼問事情的結果。可是他雙手緊握，一直忍受着內心的巨大煎熬。他真希望這個他深愛着的女子興高采烈地跳起來對自己說，一切都解決了，讓我做你的新娘吧。可是楊小靜長時間地凝視着那個離婚申請表和一張小紙條，一會嘆息，一會搖頭，一會流淚，一會低泣，猶豫不決，痛苦萬分。他搞不懂中國人，無法想象他們對婚姻的看法。當年他離婚的時候，兩個人平平靜靜地交換意見，平平靜靜地談條件，平平靜靜地分手，以後還做了好朋友。為什麼中國人的離婚會這樣感情激烈、悲痛欲絕？

到了這個時候，楊小靜才真正覺得，自己還是有些對不起鄭衛。先前她總是對自己說，她家對鄭衛出國幫了大忙，也出了很多錢，所以他帶她來美是應該的。至於幫她找到了工作，他也就是提供了一個信息，別的朋友也能夠做到。他自己不爭氣，怎麼勸都不聽，自己也是沒有辦法才這樣的，所以自己不欠他什麼，可以心安理得的出走，可以自由地找尋自己的幸福。可是現在，她卻發現自己欠了他很多很多。她知道鄭衛愛自己，遠勝於自己愛他，他卻一點沒有為難她，寧肯自己忍受痛苦，馬上就在離婚書上簽了字。而且，他也沒有趁機訛詐，二萬多塊錢，對誰都不是個小數字，對鄭衛這樣的窮學生更是如此，這些錢夠他買一輛新車或者生活兩年了。她知道鄭衛平常相當節省，這時候卻不肯要她一分錢，她怎麼能夠不感動呢？

楊小靜知道，吉姆還在等着她的決定。她仔細審視了一遍自己的內心，發現她真正愛着的，還是對面坐着的這個男人。吉姆有風度，有教養，有文化，才學出眾，成績斐然，出任世界一流大學的教授和系主任，而且用自己的科研經費養了一大批人。跟吉姆比起來，鄭衛就太青澀了，太不成熟，也太懶散，而且以他這種混法，在美國呆下去都很難，更不用說會有什麼成績了。對於進入美國的上流社會，只能是一個永恆的夢想。當然，楊小靜談過戀愛也結了婚，已經很能讀懂男人，她知道吉姆是真心愛她的，是愛她愛到骨子裡去了的，對她更是無可挑剔地好，而她也真的喜愛這個成熟能幹的中年男人。她同樣喜歡他所擁有的一切，當然包括他的地位和金錢。她已經很清楚這個社會了，愛情不是建立在虛無縹緲里的空中樓閣上的，它需要實實在在的載體，就象男人喜歡女人的青春美貌一樣，女人也需要一個溫暖安全的家，一個舒適可靠的未來。她不是聖人，要她拋棄向她熱烈招手的富貴榮華，再去過窮日子、苦日子、沒完沒了地爭吵抱怨的日子，她做不到。回是回不去了，她只能跟着吉姆走。鄭衛的情，鄭衛的義，以後儘量還吧！

楊小靜終於站了起來，對吉姆低聲說：“咱們走吧。我可以去辦離婚手續了。”吉姆大鬆了一口氣，不由地問道：“但是，為什麼……”看到楊小靜的表情，他停住了，走上前來，抱住她說：“靜，我愛你！我深深地愛着你！”楊小靜依偎在他的懷裡，大哭失聲。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他，因為他的愛，自己承受了多少痛苦，又擁抱了多少希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