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懺悔 李公尚 周明宇跟隨母親從中國移民到美國,進入埃明頓高中後,很快就成了埃明頓公學籃球隊的中鋒主將。這抵消了他因英語語言能力難與周圍師生交流而產生的苦惱。在校際賽事中,他的組織才幹和高分進球,讓師生們喜聞樂見。他的高大身材和憨厚性格讓拉拉隊員們津津樂道。啦啦隊隊長克柔絲麗,依仗職務之便先聲奪人地向他獻媚,每逢賽事,無不上躥下跳得如同一隻鬧春的小狐狸,對着周明宇搔首弄姿地撒歡兒調情。 其實周明宇並不是一個只重體育不愛讀書的學生,他的數學、科學和生理等課程在班上測驗,每每名列前茅。他會打籃球是因為移民美國前他一直生活在祖父母工作過的體校里,從四五歲起,就天天拍着籃球在球場上跑來跑去。 漸漸地,克柔絲麗和周明宇開始了秘密約會。他倆的親密接觸大都在克柔絲麗家的閣樓儲藏室里進行。這個地點雖在雙方家人的視線之內,卻被忽略得視而不見。周明宇的父親先行移民來到美國,曾在消防部門做化學物品分析鑑定師,在一次意外工傷事故中,雙目受傷,從此模糊不清的視力讓他無法再從事辦公室工作,只好領取補助金退職回家。克柔絲麗的父親是州議會議長,在一次激烈的議會辯論中突然中風,從此癱瘓在床。議長夫人先後聘用過幾名護士來護理議長,均不甚滿意。周明宇的父親不願長期閒在家裡,就來應聘,試用了兩個月,議長夫人就決定讓周明宇的父親來每天照料議長先生的苟延殘喘。為此,周明宇需要經常到議長家替換家父回家休息,於是便有了和克柔絲麗秘密幽會的條件。 克柔絲麗在家庭晚餐的餐桌上,經常眉飛色舞地談及周明宇在賽季里的最新戰績,並把當地報紙對周明宇的積極評論讀給家人聽,這讓她十四歲的弟弟布朗迪和十二歲的妹妹艾倫斯也成了周明宇的追捧者。周明宇每次來議長先生家替換他的父親,布朗迪和艾倫斯便鞍前馬後地跟在他身邊,崇拜得五體投地。 一個星期天的午飯後,克柔絲麗上樓到父親的房間看望父親,見周明宇正在汗流浹背地為她父親擦洗全身並作局部按摩,便退了出來。她在門外等了十多分鐘,見周明宇出來,便悄聲問“幹完了?”周明宇點點頭,答“剛睡着”。克柔絲麗笑着作了個鬼臉,衝着閣樓的儲藏室撇了撇嘴,就輕快地朝着閣樓飄去。 幹完活的周明宇悄悄溜進昏暗的儲藏室,還未及轉身關門,已等在暗處的克柔絲麗便急不可耐地用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熱烈的嘴唇吻在了他的唇齒之間,然後用腳把門鈎上。兩人站靠在門後,忘我地享受着巨大的快樂,愉悅的呻吟和銷魂的喘息充滿了儲藏室的整個空間。突然,儲藏室的一個角落裡發出了響動。周明宇和克柔絲麗如夢驚醒般地停了下來,心驚肉跳地轉身看着發出聲響的角落。角落裡排放着幾隻大衣櫃,並未見異常。周明宇伸手去牆壁上開燈,克柔絲麗忙阻止住他,迅速彎腰提起自己掉在腳踝處的內褲,拉下胸前的裙子,然後朝角落走去。克柔絲麗站在幾隻大衣櫃前看了一會兒,發現一個衣櫃的門縫裡夾着一條彩裙的花邊,她想了想,那是艾倫斯今天穿的裙子,於是沒有打開衣櫃的門,而是轉身對周明宇輕輕說;“沒什麼,別在意。” 周明宇於慌忙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對克柔絲麗說:“那好,我先走了,我要去看看前議長先生是否已經睡醒了。”周明宇輕輕開門離開後,克柔絲麗也整理好自己的頭髮和衣服,悄然離去。 此後,周明宇再到前議長家時,發現艾倫斯對他一反常態,每次見面無不冷眉相向,未語先怒。那天,周明宇離開前議長家時,到前議長家的後院去向正在種花的前議長夫人告別,猛一抬頭,驚訝地發現,艾倫斯正站在後院遠處一顆樹的樹枝上,手裡拿着一根繩索。當艾倫斯注意到周明宇正驚得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時,便目空一切地掀起身上的裙子,又慢慢地放下,然後把繩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跳下樹枝。 周明宇大喊一聲,急忙朝着艾倫斯跑去。艾倫斯已經懸吊在樹枝上,她的內褲掛在她的腳踝處。周明宇不顧一切地跑上前,抱住她的雙腿奮力向上舉起。前議長的家人們於驚嚇之中趕過來,慌亂地幫忙把艾倫斯解救下來。周明宇抱着已經昏厥的艾倫斯,慌不擇路地跑回房中,前議長夫人急忙打電話叫救護車。 艾倫斯在醫院裡被救醒後,冷漠地看着周圍的人,緘口無言。當看到周明宇時,眼睛一亮,繼而怒目而視,沉默不語。前議長的家人們憂心忡忡地猜測着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艾倫斯出院後,前議長的家裡漸漸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布朗迪讓人在後院裡建了一個籃球場,經常纏着周明宇和他打籃球。艾倫斯卻陰影般地經常默默出現在周明宇的周圍,每當周明宇和她目光接觸時,她便橫眉冷對。 一年後的一天,前議長夫人請周明宇和他父親一起吃晚飯,席間談到希望周明宇高中畢業後,能在附近上大學,仍像過去一樣和他父親一起照料前議長。克柔絲麗說附近的喬治唐大學是個好大學,她已經申請了這所學校。布朗迪也希望周明宇能經常回來和他打籃球。周明宇對前議長夫人說;“ 夫人,我要學的專業在喬治唐大學不設獎學金,僅憑我父親做傭人的收入,很難供我進入這所大學。現在有四所外地大學願意為我提供全額獎學金。要知道,全額獎學金對我非常重要,我不能放棄。” 這時,坐在克柔絲麗身邊一直表情冷漠的艾倫斯,突然用餐刀在盤子裡劃出刺耳的聲音。 第二天,克柔絲麗找到正在幹活的周明宇,一陣擠眉弄眼,便悄悄和他約定三十分鐘後在閣樓儲藏室見。周明宇忙完手頭的活,提前到了儲藏室,他關上房門轉身時,突然發現黑暗中的地板上躺着一個人,正在痛苦地呻吟。驚慌之下,周明宇趕緊打開室內的電燈,見地板上躺着艾倫斯,她裙子下面的雙腿間正流着鮮血,內褲褪在一隻腳的腳踝處。 周明宇來不及多想,雙手抱起艾倫斯就往門外跑。下樓時剛好遇到上樓的克柔絲麗,克柔絲麗大吃一驚,憤怒地高聲質問周明宇“你對她做了什麼?說呀,你究竟對艾倫斯做了什麼?”周明宇來不及細說,讓她趕緊先去打電話叫救護車。 前議長夫人及其他家人和傭人都聞聲趕來,見艾周明宇把艾倫斯抱在懷裡,艾倫斯的雙腿之間正滴着鮮血,便急忙追問發生了什麼事情。艾倫斯雙目圓睜,對周明宇怒目而視,不置一詞。前議長夫人終於想到要立即報警。 周明宇無法解釋他去閣樓儲藏室的原因,悲痛傷心的克柔絲麗也沒有為他做證是她約他去的。於是法庭以未成年人強姦罪判決周明宇進入少年監獄服刑四年。後來,在律師和父母的勸說下,周明宇同意發表一份悔罪書。法庭鑑於周明宇一向品學兼優,又是初犯,於是改判他到一個志願者消防隊去從事義務工作四年。 周明宇在消防隊做義工,很少回家。倒是布朗迪常常來消防隊看望他,經常在他解除勤務之後和他一起打籃球,喝啤酒。周明宇從布朗迪那裡知道,克柔絲麗已經去西部的加利弗尼亞讀大學,走後從未和家裡聯繫過。布朗迪認為周明宇是一個了不起的男子漢,於是寫信告訴克柔絲麗,周明宇是消防隊裡最優秀的隊員,業餘時間仍舊參加本地的籃球賽事,頗受歡迎。國家籃球協會(NBA)俱樂部曾來人聯繫過他,因為他沒有服完工役,不能離開本地。 在周明宇服滿義務的最後兩個月裡,布朗迪和周明宇經常談論對未來的憧憬,周明宇告訴布朗迪,如果NBA真的能接受像他這樣一個有污點記錄的人,他會以自己的誠實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如果不能參加NBA俱樂部,他就打算留在消防隊裡,刑滿後開始掙工資,安心養家糊口。布朗迪說,無論怎樣,他都願意做周明宇的經紀人,向各俱樂部積極推介周明宇。 在周明宇服滿義務的前三天,本地一所小學突然發生了嚴重的火災,周明宇隨隊到達現場後,隊長分派他立即進入火場搜救被困人員。他連續三次進入火場,先後搜救出四名受傷的兒童。在他第四次進入火場時,身上所帶的氧氣耗盡,他被濃煙熏暈,烈火迅速吞噬了他。 四個月後,周明宇活了下來。他全身上下纏滿了繃帶,繃帶里涔出的血水常常把床單弄濕。照料他的護士,常因體力不支而經常換人。布朗迪來看他時,他依然不能睜眼,無法說話。布朗迪握着他露在繃帶外面的兩個手指告訴他,知道他很痛苦,特為他新找來一名細心的護士,這名護士雖然才剛剛接受完三個月的護理培訓,但她是一位志願者,願意長期為他護理下去。 新來的護士上前握着周明宇的手指告訴他,她在電視上看到關於周明宇捨己救人的報道非常感動。三個月前,她又獲悉周明宇在醫院裡仍有生命跡象時,就放棄學業自願報名參加了護士培訓,她認為她能夠長期悉心照料周明宇的傷勢。另外,她對籃球比賽也非常感興趣,今後會有更多的時間陪同周明宇討論球賽。 這名護士從圖書館搜集到了近幾年NBA各個俱樂部的逐場賽事記錄,每天當占大部分時間的治療、護理、輸液、清潔等各項工作完成後,她就在周明宇睡前的一段時間裡,開始為他講解那些精彩的賽事。她從握住的周明宇的手指上感覺到,周明宇經常被那些賽事激動得熱血沸騰。她希望能讓周明宇浮想聯翩地感到,是他自己正在參加這些令人矚目的激烈賽事。 兩年後,周明宇被轉送到一家康復療養院。護士把周明宇搬進一套單獨的房間。她告訴周明宇,這樣可以讓他有一種住在家裡的感覺。重要的是,從此她可以晝夜住在周明宇身邊,就像一家人過日子一樣親密無間。 布朗迪仍然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看望一次周明宇。他已經做了NBA球員的經紀人,每次前來探視,看到護士把最新的籃球賽事講解給周明宇聽時,就不失時機地也把一些球員的軒聞逸事講給周明宇。 周明宇的生命又延續了六年。一天,周明宇突然用模糊沙啞的聲音吃力地問護士是否皆過婚。護士大吃一驚。這是八年多來周明宇第一次開口說話。護士喜出望外地告訴他,自己沒有結婚,也沒有想過要結婚,她願意像目前這樣永遠照料周明宇的生活。 周明宇沉默了良久,吃力地問護士過去是否愛過什麼人,或者被人愛過。護士想了想說,自己在很多年以前,曾經愛過一個男人,那是一種徹骨透心、不能自拔的愛。只是當時她的年齡尚小,不能理解別人的感受,也無法承受自己感情的瘋狂,更無以正確判斷自己的行為後果,於是造成了一場悲劇。從此,便失去了戀愛的興趣。 護士問周明宇是否愛過什麼人,周明宇突然激動起來。半天才慢慢地說,他曾經愛過一個女人,也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當初他就是為了保護那個女人的清白,才承認自己有罪,並且去服刑。後來那女人到西部去讀大學,再也沒有她的消息。 護士聽了非常感動,說她可以幫助查找到那個女人的下落。 幾天后,護士告訴周明宇,她查過有關資料,克柔絲麗小姐八年前就死了。死前一個星期,她曾給她弟弟布朗迪寫過一封信,說她很快就要大學畢業,她打算一畢業就回去,向她即將服完刑期的男朋友悔過,和他結婚。可是三天后,克柔絲麗小姐從當地的媒體上看到她的男朋友在滅火救人時失去了生命,悲痛欲絕。一天晚上她在酒吧喝了過量的酒,駕車途中摔下了懸崖。護士悲痛地說:“可以想象,克柔絲麗小姐死前一定非常痛苦。” 周明宇從此不再說話,傷勢突然一天天惡化起來。一個月後,周明宇在彌留之際,突然開口問護士,她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叫什麼名字。護士猶豫了一下,悲切地說,那個男人叫周明宇,就是你。我是克柔絲麗的妹妹艾倫斯。 艾倫斯懺悔般地告訴周明宇,她當時非常崇拜周明宇,以致產生了畸形的愛情。她曾經多次悄悄地跟蹤周明宇,希望周明宇能夠注意到她。當她發現了周明宇和克柔絲麗的秘密後,痛苦得發瘋。她不止一次地躲在閣樓的儲藏室里偷窺周明宇和克柔絲麗幽會。她也曾試圖學着克柔絲麗的樣子掀起裙子,把內褲退到腳踝處,來吸引周明宇的注意,可周明宇絲毫沒有在意。那個晚上,她聽說周明宇決定要到外地去上大學,陷入了絕望,第二天採取了一種極端幼稚的方式,想留住周明宇,卻走上了一條永遠也懺悔不盡的道路…… 周明宇在艾倫斯的懺悔中,停止了呼吸。 2010年6月14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