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性

                                         李公尚

那天夜裡，地下室傳來嬰兒啼哭聲，我心中詫異，下樓察看。借着暗燈的微光，打開一間房門，驚恐地發現：高出地面的窗外，一雙圓睜的眼睛炯炯發光，一個嬰兒的臉貼在窗外紗窗上。我毛骨悚然，趕緊按亮室內的大燈。

一隻貓趴在窗外，正鼓着嘴呼呼吹氣。見我進屋，它“喵喵”叫個不停。我踩着凳子，站到窗邊，隔窗察看，它生氣地朝我吹鬍子瞪眼。我揮一下手，它賭氣般地撓一下紗窗。我用手電照，它齜牙咧嘴，叫聲淒切。我敲玻璃，它張牙舞爪，叫得上氣不接下氣，慘如嬰兒啼哭。

我熄滅燈，離開地下室。不一會兒，一樓通往後院陽台的落地玻璃門“嘭嘭”作響。我拉開門帘，隔門相望，又是那隻貓在作怪。我蹲下身，隔着玻璃，仔細觀察，發現它身寬體胖，行動遲緩，肚子拖到地上，脖子上戴着主人的牌子。這是有主寵物。我拉上門帘，熄燈回到二樓。是夜，那隻貓在房外一直轉來轉去，不斷輪流敲打和刮擦各個門窗，叫聲悽慘。我想起“門客三千，足食送客”的古語，披衣下樓，打開後門，倒一碗牛奶放在後陽台。那貓見狀，撲過去扒着碗狂飲，喝完長叫一聲，一躥而去。

幾天后，我站在後院的陽台上，見鄰居後院的兩棵樹之間，拴着一根鐵絲，上面掛滿香腸。草地上，蹲着一隻貓，傾慕仰望。一會兒後腳站立手舞足蹈，一會兒塌腰後退躍躍欲試，反覆做着上躥下跳的熱身嘗試。細看，正是那天夜裡在我家房外折騰了大半宿的那隻貓。

我打電話告知鄰居，鄰居打開後陽台門，帶着高大兇猛的狗出來。那貓聽到動靜，“唰”地平地躍起，越過近兩米高掛滿香腸的鐵絲和相隔兩米遠的柵欄，跳進我家的後院。落地後，抬頭看看我，怨恨地叫了兩聲，轉回身去，緊盯着鄰居家的香腸，耿耿於懷。

鄰居看了看香腸，朝我擺擺手，返回屋裡，留下那隻狗守護香腸。那隻狗貌憨心非，也不是吃素的善輩。等主人回屋關上房門，便不安份守己，抬頭吸着鼻子，乞憐地望着香腸。望久了，竟兩腿站立，昂首挺胸，用鼻子衝着鐵絲上掛的香腸，來回度步。

那隻貓透過柵欄觀察了半天，一躍跳上柵欄。狗見了，氣勢洶洶，沖它咆哮幾聲，道貌岸然地蹲坐在地上。貓以柔事剛，低聲下氣輕哼兩聲，扭捏地跳進院子，在距離狗兩三米的地方，卑躬屈膝趴臥在地。雙方默對了一會兒，狗習慣了貓的存在，轉頭看着他方。貓得寸進尺，慢慢朝狗身邊靠攏。狗抬頭望望求之不得的腸，俯首看看阿諛逢迎的貓，不屑計較。不一會兒，貓躺到狗的身邊，俯首稱臣，妾身相侍。狗寬厚地低頭嗅嗅貓，貓翻身仰躺，嘻皮笑臉，抬起前爪巴結逗樂。狗滿意貓的奴顏媚態，樂享和諧共處，抬頭看向別處。

貓漸漸站起身來和狗耍逗。剛抬起右前爪，狗警覺地沖貓呲牙低吠一聲，貓立即伏下身姿，鳴冤叫屈撒嬌取寵。如此三番五次，口蜜腹劍的貓再次抬起右前爪，在狗面前輕輕劃了兩下，狗半眯雙眼，把頭大度地躲開，不屑一顧。貓獻媚地舔狗的脖子，狗愜意地轉過臉來，貓猛然抬起右前爪，迅速掄向狗臉，縱身跳上柵欄。狗“嗷”地一聲跳起來，血流滿面。

狗痛苦地哀鳴着，逃向主人家的房門，嘶聲力竭地嚎叫。主人開門，狗逃進屋裡。主人走到院裡，作勢嚇貓。狗又依仗人勢從屋裡竄出，衝着籬笆上的貓又跳又叫，逞窮凶極惡狀，露黔驢技窮形。主人俯身看看狗臉上的傷勢，心疼地帶狗回房療傷。

貓細眯笑眼，涅磐般在柵欄上打坐，裝佛賣慈。待周圍平靜如常，貓回頭看了看我，轉身繼續盯着香腸審時度勢。突然，貓飛身一躍，如同翔鷹捕鳥，撲向掛在兩米外鐵絲上的香腸。

香腸用細金屬絲一串串連在一起，貓在空中抓到一串香腸，不幸前爪套進了連接香腸的金屬絲中，被吊在鐵絲上。貓“哇”地一聲慘叫，奮力掙扎，抬起後爪去蹬前爪，不幸前爪掙開後爪又被纏住，且越纏越緊。鄰居聽到動靜，開門查看。那隻腫着半邊臉，眼角貼着膠布的狗“忽”地竄出門外，衝着懸在半空的貓狂叫，卻不敢近前。

貓見狗和主人出來，用力一掙，掙斷了一截金屬絲，腿上纏着一大串香腸摔到地上。起身顧不得贅物纏身，拖泥帶水地狂逃。狗趁勢一個箭步竄過去，撲住一大串拖在地上的香腸，用力撕咬。貓急切縱身一躍，帶着幾段被掙斷的香腸跳過柵欄，跟頭把式地倉皇逃去。

那天晚餐，我和家人談起這段趣事，忽聞警笛大作。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和工程搶險車先後由遠而近呼嘯而至，最終停在鄰居家的草坪外。我出門查看，見救護人員扶着鄰居家的女兒上了救護車。警察把鄰居家的其他人疏散到我家前草坪上，拉起警戒線。

鄰居見了我，驚心動魄地敘述原委：晚餐前，他女兒帶男朋友回來過周末，把車停在草坪外的路邊，聽到一陣“喵喵”叫聲，就好奇地查找。發現緊靠車輪的下水道里，一處平台上有一堆草，草上趴着三隻剛出生的小貓。他女兒和男朋友把三隻小貓撿起來，覺得楚楚可憐，就帶回家裡。他們用香腸餵小貓，小貓還沒長牙，他們就餵牛奶。他們家的狗見了，齜牙咧嘴地圍着小貓咆哮。他們怕狗傷害小貓，就把小貓放進一隻有孔的木箱裡蓋好。

他們全家人晚餐時，餐廳窗戶的一塊玻璃突然被擊碎，飛進一個橄欖球似的物體。他們全家人大吃一驚。定睛一看，是一隻貓撞破玻璃跳了進來，頭上身上被玻璃碴扎得血肉模糊。貓“嗷嗷”叫着，暴跳如雷，在屋裡東奔西竄。終於，循着小貓的叫聲，跳到木箱上。

這隻貓就是白天偷他們家香腸的那隻貓。他們剛才在餐桌上對貓偷香腸的事正津津樂道。見貓在木箱上狂躁地跳上躥下，他們頓時明白貓是在找它的三個孩子。他們試圖過去打開木箱，放出小貓，但貓不讓接近，稍一靠前就齜牙咧嘴，以命相搏。狗從餐桌下躥出來，沖貓怒聲狂叫，撲伏攻擊。貓跳離木箱東躲西閃，一會兒竄上碗櫃，一會兒跳上吊燈，頃刻把餐廳和廚房搞得杯盤狼藉，天翻地覆。他女兒趁機去開木箱，怒不可遏的貓急竄回防，飛起一掌，把她的眼角抓的血流不止。她的男朋友急忙電話報警求助。

消防人員和工程急救人員進屋後，手持捕網長叉圍追堵截，皆無濟於事。躥來躥去的貓把屋裡鬧得昏天暗地，最後警察不得不使用使用麻醉槍。貓被射中，從吊燈上摔下來，眼睛死死盯着那隻木箱。

我突然想到我家地下室的那扇窗戶，趕緊回去查看。發現那個掩在地下十幾厘米的窗台，向陽乾燥，避風遮雨，鋪着一層厚厚的軟草和碎布，上面血跡斑斑。明白了，那天夜裡，貓在這裡分娩。

事後，警察按照貓身上的牌子查找貓的主人。發現貓的主人已在兩個月前搬走了。貓隨後被判決送往動物監護中心。

                                             2015年3月9日

                                             於美國佛吉尼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