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冬天格外得暖和,也格外得短。這是我們1995年自米蘭橫跨大西洋搬遷到多倫多後從來沒有遇到過的暖冬。剛剛三月中旬,院子裡的迎春花就在陰寒的春雨里發出了嫩嫩的黃芽。心中很忐忑,怕一場倒春寒把這些嫩芽給凍回去。記得十年前簽下買房合約那天,也是迎春花盛開的時候。黃色的迎春,紅色和白色的牡丹,還有紫色的玫瑰點綴了一園春色。樹上幾隻全身通紅的小鳥,發出似乎與她體型不那麼相符的高昂而不失圓潤的啼鳴,而跑來跑去的各類松鼠野兔似乎就從來沒有把我們看成是他們的異類。這也許就是我們一直在找尋的閒靜平和的生活環境吧。 這是個離多倫多二十幾公里的湖濱小鎮。一進入這個社區,很容易讓我想起幼年時常去的北京天壇公園,到處可以看見百年的老樹。一條小溪蜿蜒從中穿過,溪邊的小徑鋪着厚厚的落葉,為浣熊和臭鼬提供了得天獨厚的生存環境,偶爾還可以看見北美小狼和梅花鹿。房子稀稀,人也稀稀。我們很喜歡這片鬧市裡的幽靜,所以,花了大約一年多的時間才終於在這個小區里找到了一個理想的房子。在房子的前門,一邊是一棵兩個人才可以懷抱的大橡樹,另一邊是一棵參天的雪松,橡樹的樹冠是園園的,雪松的樹冠是尖尖的,兩棵樹就就象哼哈二將那樣端莊地站立在那裡。在側院角落裡是一棵碩大的,像蘑菇一樣的楓樹,把綠蔭撒滿一院子。而房子的後面則是一排筆直柏樹,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樹牆把院子圍住。沿街道兩旁種的是山海棠樹和北美紫荊樹。在春天裡,當紅色海棠花和白色的紫荊花盛開時,整個街道充滿淡淡的花香。 俗話說“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可是維護好這一片蔭涼卻要比種樹花費更大的精力。搬到這裡後,一到周末我便成了園丁,在園子裡修整草坪,剪枝施肥。其實,這是我很喜歡做的事情,但是園丁不是無師自通的,儘管我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可效果並不理想。幾年後,園裡的花反而不如剛剛搬來時開得那麼好了。兩顆有幾十年花齡的迎春樹,在我們剛搬來的時候還開得滿樹黃花,可是這幾年卻只長葉不開花了。去年,我姐姐和姐夫到我們這裡來療養,我們一起下很大的決心對它們動了大手術,把近二分之一的壅枝全部剪除,培了土也施了肥,每周按時澆水,慢慢地養了一夏又一冬,這幾棵迎春花終於又要盛開了。種花種樹本不來是一件難事,但是要種好卻很不容易。也許,最大的問題是我這個不稱職的園丁沒有用心投入,也沒有狠心放棄,所以才常常事倍而功半。我從沒有奢望能把園子整理得多麼漂亮,所期望的不過是讓我能夠從冗雜的日常事務之餘,把身心統統扔到大自然中,從而得到一時片刻真正的放鬆。這恐怕更合乎我的性格,凡做事情必盡心也盡力,並不太在意結果如何。可有時侯,想隨意又很在意;很在意,卻每每又不如意。漁不在魚,而在漁魚,沒有心無旁騖的淡定,就做不成姜太公,終是俗人而已。從沒有想像過會在異國它鄉能過一種如此悠閒得近似於隱居的生活。少了城市喧囂,少了名利場上誘惑;少了商場裡的利益之爭,也少了官場中的敷衍應酬。留下的只剩下了平淡的生活,一餐一飯思之得來不易,溫飽之餘不忘居安思危。做好一個妻子的丈夫,當好一個女兒的父親,也是一種人生的追求。 人云:“生活就是生出來,活下去”。如果真是這樣,人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欲望。其實到了知天命之年,才知道理想也好,欲望也罷,不過是讓生活不要過於單調乏味而已。可以算是遙想吧,30年畢竟不是彈指一揮之間。77級大學生是名副其實的百里挑一。我有幸作為這個群體裡的一員,在畢業時候也曾躊躇滿志過。後來又在北京環保科研院讀書工作了五年,也算是院裡的“嫡系部隊”的一員,研究生還沒有畢業就參加了幾個國家的重點研究項目。沒日沒夜地苦幹,用了兩年多時間參加了國家科委的京津水資源管理政策研究,為國務院做了一個技術諮詢報告,結果是把南水北調的方案推遲整整了20年。儘管20年後,舊事重提,水還是要調,但那已是今非昔比了。當年國家沒錢調水,才會出錢請大家出主意,制定技術政策來解決問題。現在國家有錢了,誰當官誰做主,也就不需要技術諮詢了。既然人定可以勝天,調水就調吧,只要還有水可調。儘管我這個環境工程師早已改行,但從骨子裡講,我還是一個環境保護主義者。我從不相信人可以與天爭,更不相信會樂在其中。與人斗,倒是必然的,可又非我所長。既然無法爭,不願斗,那就順其自然吧。順其自然,首先是順其大自然。但現在順其自然,要順的是人之自然,也就是人之所在。為官者,官之;為商者,商之;為學者,學之。富者,窮其富;窮着,樂其窮。一言以蔽之,“祥和”。好在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是非曲直還要待後人去品評吧。 我始終相信人總是主觀為自己,客觀為社會的,當年做學生的時候為此還有過很多爭論。可是有時候卻偏偏是“主觀為社會,客觀為自己”。兩年多的苦幹無意中打開一扇通向未來的大門,同項目組的一個同事曾戲稱項目結束後他可以玩“帽子戲法”了,戴紅帽子可以當官,戴黃帽子可以經商,或戴黑帽子可以當博士做學問,幾個帽子一起戴也不是不能,就看你有多大的志向了。我選擇的是做去西天取經的“苦行僧”。誕生在中國那個特定歷史背景下的77級大學生在中國特定的發展階段的確具有那種無限的發展潛力和生存空間,可是一旦脫離了中國特有的國情,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安泰俄斯脫離了土地,那種得天獨厚的優勢和優越便會蕩然無存。 一晃在國外已生活了25年多了,有人把出國留學比作洋插隊,我倒覺得更象一種自我流放,把自己流放到一個陌生的土地上,拋離了自己熟悉的一切,而新的一切又要從頭做起。“父母在不遠遊”,可是,當年走出家門離開年邁的母親的時候,誰又會想象我們在國外度過的歲月竟然幾乎和在國內度過的歲月一樣得長!誰在故鄉熱土沒有自己的父母兄妹和親朋好友?在一生可以為自己作主的幾次機會裡,我們一次又一次地選擇了放棄。放棄了過去所有的一切,是希望以後生活得更精彩一些。我很欣賞當年一位朋友在他考取了李政道的留美博士生時說過的一句話,他說當他被錄取的時候,他覺得他所得到的是那麼無所謂,因為他為了達到他的目標而經歷的一切更讓他感到滿足,這好比一個登山運動員在攀登險峰時絕不僅僅為了那峰頂的無限風光。 我相信當年提着一隻簡單的旅行箱,隻身一人飛過千山萬水到歐美去求學的同窗學友中有報效祖國之心的並不乏其人。那時是在三十而立的年齡,誰不知道我們的安身立命的根本何在?他鄉雖好,可那畢竟不是生我養我的熱土。走遍天下交遍友,而知心知己的卻依然是兒時的玩伴。不論我們走到哪裡,日想夢思的還是熟悉的故鄉北京。可是,當戰車的隆隆聲踏破故鄉初夏黎明的時候,也踏碎了不知多少海外遊子的歸鄉夢。我們可以回歸貧窮的自由,卻不甘回歸自由的貧窮。在我可以再一次選擇是回國還是定居在意大利時,我選擇了把自己流放到另一個陌生的國度。離開一個剛剛熟悉的地方,又一次跨過萬水千山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不是為了僅僅體驗異國風情,而是尋找無拘無束的新生活。 17年前,當飛機降落在多倫多皮爾遜國際機場時,我們是一片陌生,舉目無親。沒有親人來接機,也沒有朋友來指點迷津。走出機場大門時,已是初夏的黃昏,身邊只有妻子和兩歲的女兒,再有就是幾件隨身的行李。儘管事事未料,從下飛機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種到了新的家鄉的感覺。為了找到第一份理想的工作,曾經投遞了無數簡歷,經歷過形形色色的面試。一年後,我已經開始面試來找工作的求職者了。再過一年,我便有了自己的諮詢公司,簽了第一個項目合同。我們接的項目有無線通訊,供應鏈信息管理和決策支持系統,就是沒有和環境保護有關項目。上大學時,我很僥倖地成為北京市招生和擴招之後,又補招的六個考生之一。在那場歷史酷劫之後,以我的家庭出身能上大學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在即感恩又心存僥倖心理下,我接受了那個難得的上學機會。也接受了分配給我的,我卻毫無了解的專業。大學四年寒窗生活為的是一個“科班出身”的背景,所以,畢業時想做的就是一個好的土木環境工程師。說來慚愧,大學畢業三十年,做和自己專業有關工作的時間滿打滿算也不過四分之一。唯一不愧是,不管在那裡,也不管做什麼,始終不變的是認認真真做人,認認真真做事。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更為了對得起歷史給我們身上留下的“77級”這個無形的烙印。 應該感謝母校,四年大學學習為我們打下了堅實基礎;也應該感謝北京環科院,給我在中科院,社科院,清華北大走讀,和在研究所做研究生機會,三年的研究生生活讓我茅塞頓開。而在院裡內工作的幾年又使我有機會接觸到國內的頂級教授和世界各地的專家學者,和他們一起工作,讓我眼界大開。有了在國內前三十年生活的經歷和積累才能讓我後來在陌生的國度,耐住寂寞,在寂寞的教室和實驗室里重新為自己積蓄能力,為在一個不公平的競爭中“活下去”而重頭再來。從中國到意大利,從讀書到工作;又從歐洲跨大西洋到北美,就像兩次登山,第一次是為了完成學業,第二次是為了更為自由的生活空間。我曾經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是否為所得到的而歡愉,或為曾經失去的而後悔過?“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當一切都過去後,可以沉澱下來的只有兩度漂洋過海的回憶。在國外生活久了,剛剛出國時的那種在專業上,語言上和文化上的失落已近漸漸的淡去了。但是,要完完全全地融入到一個陌生的國度,卻不是我們這代人可以辦到的。三十年無神論的教育已經對我的世界觀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影響,儘管參觀了那末多輝煌燦爛的教堂,也參加很多神聖得讓人有些窒息的宗教儀式,可是對宗教的信仰至今難以接受。咖啡喝多了,到頭來,待人接客的還是一杯清淡幽香的鐵觀音。已過知天命之年,可以珍惜的是一時一刻的平常生活,以及和妻子女兒在一起的天倫之樂。還有就是享受難得的一時半刻的孤獨。在孤獨里,讀自己想讀的書,做自己想做的事。人無欲乃剛,如果說還有什麼欲望,那就當好一回園丁。好的園丁在於他的豐富的經驗,在於他可以把豐富的經驗化成一園奼紫嫣紅。 窗外,又飄雪花了,是預料中的最後一場春雪。薄薄的雪花,夾在蒙蒙的雨絲中。迎春花的嫩黃已經慢慢變成了金黃色,綠綠的芽發了出來。周圍的樹枝也掛上了淡淡的綠色,那種翠翠的綠。冬去春來,春雨中的迎春花給人留下冬天的回憶和春天的信息,大自然在變和不變中又完成了一年一度的交替。不知道我們還可以經歷多少個寒暑春秋,屬於我們的只是平平淡淡的每一天。生命是有限的,平淡才是永恆。 寫於2012年三月,為紀念大學畢業三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