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懿

魁人黨此次以微弱優勢上台，全依賴其激進的French政綱，它警告法裔人士：“這是你們的魁北克”，“魁省法語文化正受到威脅”，“必須遏制住法語衰退的趨勢”。 

在這樣的政綱下，魁人黨聲稱上台後要集中辦這樣幾件大事：1）加稅；2）雇用法語督察員去查那些沒在說法語的公司，抓到一個重罰一個；3）關閉英語學校，那裡的學生都得換回到法語學校來。 

都說政客爭強好勝愛辯論是天性，可奇怪的是，每每一談到魁北克特別是法語問題，面對魁人黨蠻不講理的姿態，其他黨派的政客就忽然變身為了謙謙君子，顯得如此過分地禮讓，以至於有時連旁觀者也會看不下去。所以說魁省的政壇難得有什麼真正的好戲，不過是魁人黨在一邊倒地壓着打。而移民去投自由黨一票很多也是迫不得已，實在沒得挑嘛。 

學術領域在考查一個論題是否正確時，最常用的思路，是先質疑它的假設。那麼讓我們也學學這種方法，看看魁人黨假設的“危機局面”是否真的存在，順便再幫它找找敵人究竟在哪，是誰敢在魁省的地盤上來威脅法語文化？ 

猜想 —— 魁省有多少比例的文盲？ 

就在魁人黨上台的當天晚上，一位政治系畢業的本地人跟我說：從Montreal往北開車100公里，你拿着地圖問當地人“倫敦在哪，悉尼在哪，北京在哪”，他們會指着地圖上的同一個位置，那就是法國。 

他讓我猜猜魁省文盲的比例是多少，我猜了3%，5%，10%；他搖搖頭告訴我，準確的數據是最近報上剛登的，是高於50%，也就是說，半數以上的魁省人都是文盲。那些支持魁人黨的，更是以文盲為主力。

這一數據着實令人吃驚。文盲的概念，只是隱約聽說在毛澤東時代中國就全國範圍地掃盲了。所以令人很難想象，當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文盲，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局面？

看看身邊的移民朋友，基本是大學畢業的，還有很多碩士、雙碩士、博士甚至博士後。然而他們在魁省就是找不到工作，部分只好先去了雜貨店收銀，還有的在餐館打工，不禁令人感慨知識無用。

誰都知道這是最明顯的人力資源浪費，但是魁省人就是不承認海外學歷、海外職業證書、海外工作經歷，他們只看法語，法語說的順的才成。

這位本地人跟我說，魁省有超過半數的法裔，雖然法語是他們的母語，而且他們用母語跟別人交談沒有絲毫的問題，但是當他們念出報紙上的法語文章後，根本就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兒，在極度懷疑這一信息真實性的同時，我不禁在想：假如真的半省的人都是文盲，那發生在身邊的這些完全不合理的事情豈不是有了最好的解釋？

魁省沒完成9年教育的人口比例幾乎全國最高

查證這一信息並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因為Canadian Abilities Foundation早已專門就這一問題出了調查報告”Landscape of Literacy and Disability”。

該報告的第三章”The Landscape of Literacy”是專門研究加拿大人的識字狀況的（順帶說一下，“Literacy”是識字的意思；如果識字能力不夠，叫“illiteracy”，就是“文盲”）。

報告中有圖顯示，魁省60歲以上的沒完成9年教育（相當於國內的初中）的人口比例為44～53%；50～59歲間沒完成9年教育的人口比例為17～26%。

如果橫跨加拿大做全國各省份的比較，除了北部的Nunavut省（僅有2.8萬因紐特人居住，更多的是北極熊），幾乎再也沒有其他省份能有如此高的沒文化的人口比例了。令人有些無法想象的是，在60歲以上的人口中，魁省沒完成9年教育的人口比例竟然遠高於Nunavut省的因紐特人。或者簡單地說：魁省上年紀的人竟然還沒有愛斯基摩人有文化！

當然，肯定會有魁人黨員跳出來說：那是因為因紐特人活得沒那麼長！

看看這組數據，根據《加拿大統計》雜誌刊登的政府報告，1991年到2001年的十年間，因紐特人的平均壽命從64歲增加到67歲。

平均壽命67歲意味着大多數的因紐特人都會活到67歲，還有活得更長的。雖然60歲後的因紐特人正在接近人生的終點，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年齡段的因紐特人遠比魁省的同齡人接受過更多的教育。

這份報告中還明確定義了“沒完成9年教育意味着只具備最初級的識字能力”，結合加拿大統計局1989年的調查報告”Survey of Literacy Skills Used in Daily Activities (LSUDA)”給出的文盲定義，a lower level of literacy, levels 1 and 2, is deemed to be illiterate （譯為“低水平的識字能力，級別1和級別2，被視為文盲）。

魁省近60%為文盲 ——加拿大統計局報告、Canadian Abilities Foundation報告

先聲明一下，“魁省法裔近60%為文盲”這一說法直接來自於加拿大統計局的兩份報告，Canadian Abilities Foundation的報告數據則稍微樂觀一些，魁省文盲比例為55%～59%。三份報告中有充分的圖表數據做支持，並直接給出了這一結論。

Canadian Abilities Foundation的報告中專門做圖比較了各省不同年齡段的文盲比例，從文章、文件、識數三方面做比較，魁省文盲的比例分別為55%、57%、59%（下圖為文章的文盲比例）

在加拿大統計局的報告“Literacy and Literacy Training of Francophones in Canada”（譯為“加拿大法裔的識字和識字培訓”）中，魁省在文章、文件方面上的文盲比例為54%、58%，在識數方面則高達60%是文盲（或稱“數盲”）。

魁省的文盲多數是法裔

加拿大統計局的報告“Literacy and Literacy Training of Francophones in Canada”（譯為“加拿大法裔的識字和識字培訓”）中專門有數據顯示加拿大共有663.7萬法裔，其中570萬（86%）都居住在魁省。而在Montreal以外的大部分地區，法裔的比例高達95%。

而魁省總人口為790萬（2011統計數據），減去570萬法裔，所以魁省其他族裔人口約220萬，絕大部分居住在擁有342萬人口的Montreal。

統計局報告中專門列表比較了年齡大於15歲的沒能完成9年教育的人口比例，法裔為20%，是英裔的2.6倍（英裔為8%）。而法裔上大學的人口比例不僅低於英裔，也低於其他族裔。

也許有魁人黨員會質疑移民的法語水平，懷疑是不是因為移民的法語不過關所以導致魁省的文盲比例高居不下的。而事實是，聯邦和魁省技術移民的甄選標準至少都是大學及以上，碩博士會給予額外的加分，還要通過雅思等聽說讀寫的官方語言考試，所以大批的技術移民毫無疑問根本不屬於文盲。

而2008年加拿大統計局報告” Immigrants’ education and required job skills”中還有更準確的圖表數據，上面清楚地列示了2006年本地加拿大人擁有大學以上文憑的比例約為20%，來了10年以上的移民擁有大學文憑的比例約為27%，而來了不到10年的新移民擁有大學文憑的比例約為50%。

所以魁省擁有那麼多的文盲，確實怪罪不到移民頭上，還得從本地人身上找原因。

猜想 —— 為什麼法裔不學法語？

小時候學《最後一課》，覺得那篇文章很美，那個小男孩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當得知以後再也上不了法語課了，感嘆“法語是世界上最美的語言”，對自己以前貪玩曠課不學法語的作為悔得腸子都青了。

而幾十年後的今天，魁北克法裔將法語列入了至高無上的境地，寧可犧牲民主和平等、寧願背上“違憲”和“反人權”的惡名，也要將法語強加於其他族裔的頭上。

然而，或許是貪玩曠課的情節仍在，法裔自己卻沒有時間學法語和識數，這不禁成為了繼《最後一課》遺憾之後更大的遺憾。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忽然開始明白為什麼魁人黨黨魁再三強調的現在的“危機狀態”了。也許在魁人黨接觸的範圍內，無論是內部成員還是鐵杆支持它的民眾，教育程度低的問題也許會更為嚴重，“春江水暖鴨先知”，魁人黨也許早就深受文盲過多之累了。

所以讓回到我們最開始討論的問題，看來魁人黨假設的“危機局面”確實存在，只是這並不是什麼“法語文化在衰退”，而是“魁省的文化層面在消亡”。

正是由於魁省的文盲早就超過了半數，量變引起質變，魁省全社會都在盛行着一種輕視教育程度的心態，這深深地影響到了年輕的魁省法裔，使得中學輟學率持續攀升。又由於魁省的多數中高層職位由文化教育程度較低的法裔把持，所以不自覺間形成了排斥高教育程度候選人的逆向淘汰機制，以至於很多高學歷人才不斷搬離魁省，人才流失嚴重。

所以如果魁人黨真想找到一個敵人的話，這個敵人其實就是它自己，正是法裔自身不學法語才導致了魁省多方面文化的衰退，自然也包括他們一直所熱愛的法語文化。

2012.10.5 刪節版首發《蒙城華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