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建勇

父亲把披素·席塔拉坤的小手交到大师的手里，转身不舍地离去。披素没有哭，那天，他刚好七岁。

披素出生在泰国北部山区难府屯仓县，父亲是个农民，家里人多，经济困难。在弟兄五人中，披素最小，却也最机灵。父母商量后，决定让披素在寺庙里多出家几年，以便能学到更多知识。而此前，披素的哥哥们都只在寺庙里呆过很短时间，便先后还俗，帮助父母干农活。

去寺庙之前，父亲对披素说：“我们苦点不要紧，你要跟大师学到有用的东西，成为有本事的人。”披素点着头。根据泰国习俗，男孩都要到寺庙出家一段时间，很多小孩的教育都是在那里完成的。

成为小沙弥的披素，每天跟着师兄弟们一起念经、化缘和布施，向大师学习做人的道理。转眼几年过去，他的修行超越了师兄弟。大师很满意，知他是可造之才。一个月朗星稀之夜，大师把披素单独叫到禅房，问道：“《末罗经》可曾念过？”披素点头。大师又问：“经文上说：‘如地积珍宝，上至二十八天，悉以施人，不如供养父母。’你是怎么理解的？”披素想了想说：“经文的意思是说，以充满天地乃至二十八天那么众多的珍宝奇玩来拖舍他人，其中的功德都不如供养父母的功德来得大。”大师微微颔首，说：“你有慧根，希望你永远记住这段经文，无论你将来有多大的成就。”说着，大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世若无佛，善事父母，即是事佛。”写毕，将字交予披素，说：“过几天，你就要离开寺庙开始新的学业，今日，为师将这几个字送给你，算是纪念吧。”披素双手捧住，连连称谢。

几天后，披素离开了寺庙，去了一所农业技术学校学习IT业。其实，他本想放弃，因为家里实在太穷，更本没有条件供他上学。但是，父亲从大师那里知道了他的修行，晓得他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对他说：“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至于学费，你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的。”父亲所谓的“想办法”，其实就是东挪西借，就是卖掉了家中唯一的一头猪。已经十三岁的披素捧着父亲凑齐的学费，什么也没说，强忍泪水，转身一溜小跑，在村口拐角处，站住，转身，大声说：“爸，我一定要让您和妈妈过上幸福的生活！”

在农业技术学校里，素披一待就是三年，毕业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入泰国清莱皇家学院工商行政系，接受了四年本科IT教育。可是，这七年里并不太平。令披素心痛不已的是家庭的巨大变故：因为贫穷和疾病，妈妈去世了，二哥、三哥和四哥也相继死去，在连串巨大打击之下，与大哥相依为命的父亲也变成了痴呆，丧失了讲话能力。“父亲，我拿什么温暖您的名字？”这七年时光，披素无时无刻不在内心叩问自己。

2013年3月，披素结束四年学业，以全优成绩顺利拿到学士学位。参加完学院的毕业典礼，他拒绝了同学们一起聚会庆贺的邀请，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乘长途车赶回自己家里。他要在第一时间里，把喜悦与父亲分享。

其实，家，仅剩一座窝棚而已，但是，那里毕竟住着父亲和长兄；父亲，只是一个佝偻的沾满泥土的痴呆老头而已，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生命中最近最亲的人。归心似箭的披素看见痴痴的老父站在黄泥地里时，泪如泉涌，奔过去，一把搂住父亲：“爸，我学成了，我终于学成了！”懵懂如小孩的父亲只是傻笑，竟不知他是谁。

那一天，披素把手机递给大哥教他如何拍照，然后，开心地站在父亲身边，让哥哥拍个不停。戴着学士帽，穿着学士服，披素紧紧地贴着父亲，或站，或蹲，尽管父亲那么苍老，那么呆傻，那么邋遢，但是，披素丝毫没有嫌弃，他的脸上一直挂着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2014年3月底，这组照片在美国社交网站Reddit等网络论坛上疯传，无数网友的心灵被深深震撼。

“父亲，我拿什么温暖您的名字？”如今，已经毕业一年的披素·席塔拉坤在难府清干县拥有一家自己的电脑维修店，长兄在店里帮忙，父亲则常常在店门前的树荫下乘凉。店内墙上，悬挂着大师当年的手迹：“世若无佛，善事父母，即是事佛。”此语出自《大集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