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清晨,雨终于停了。 像是天也倦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一缕阳光从老旧的窗棂间挤进来,斜斜落在桌面上,光色温软,带着些许久违的暖意。屋内的潮气尚未散尽,那光却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上面。 阿香在收拾碗筷。 她动作利落,却不时抬眼看向桌边。 沈母已经起身,却坐得并不安稳。 她头发花白,稀疏而干,阳光一照,像覆了一层薄霜。身子微微发福,衣襟绷得有些紧。她似乎坐不住——刚站起,又慢慢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扶着桌沿起身。 像心里装着什么。 她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忽然停住。 “阿香。” 语气带着一点不耐。 “那双竹筷子——都起霉了,还留着做什么?” 阿香愣了一下。 她还不太懂“起霉”到底意味着什么,只顺着沈母的目光看过去。那双筷子不过是头上有一点发暗,她觉得还能用。 见沈母目光已经移开,她便悄悄将筷子收进衣兜里。 ——这头不能用,那头不还能用么? 就算再坏些,拿回乡下,也比弟弟妹妹们用的竹签强得多。 她正想着,沈母忽然又开口: “阿香,昨晚你见着少爷,可说了什么没有?” 阿香心里一紧。 她自然知道老夫人问的是什么。 却只低着头,轻声道:“没说什么。” 她把昨晚那些话,生生吞了回去。 沈母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真假,却也没再追问。 只是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 “今早他说话,有些不对劲。”她低声道,“话里像是藏着什么。” 她想起刚才饭桌上的情形。 她特意挑了时辰,等着与儿子说这件事。 一边往他碗里夹菜,一边语气柔和地开口—— 说时局不稳,说外头人心惶惶;说他学成归来,已有了差事;说到最后,自然落在那件事上。 “接下来,”她笑着说,“就是终身大事了。” 她说得不急不缓,像早已想过千百遍。 “你也不愁找个干净利落的姑娘。见一见,我这边聘礼早备好了。挑个好日子,把事定下来——” 她停了一下,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等我身子还撑得住,还能替你们带几年孩子。让我也享一享这天伦之乐。” 她说完,看着儿子。 他正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她以为他默认了,便又笑着补了一句: “人选你也不必操心。我替你看了几个——虽说如今讲究自由婚姻,我也不包办,你看上哪一个,我再去下聘礼。”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一瞬。 沈知行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 “妈,”他说,“这件事,不劳你费心了。” 沈母一怔。 “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 “我心里,有数。” 空气忽然凝住。 “有数?”她盯着他,“什么数?”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心里有人了?” 沈知行点了点头。 “是。” 这一声不重,却落得极实。 沈母先是一愣,随即神情忽然松开,像骤然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她笑起来,“这么大的事,也瞒着我?”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带着急切的光: “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知行唇角微微一动。 “远在天边,”他说,“你自然不知道。” 他语气轻淡,像在打太极。 沈母却没在意。 她的心思已经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那你这次怎么不带回来?”她连声道,“你看上的人,还能差吗?你喜欢的,我自然也喜欢。”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 那一刻,她像个孩子。 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沈知行却沉默了一瞬。 然后才慢慢开口: “她是我大学的同学。不同系,但……认识很久了。”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们……心里有数。” 这句话说得含糊。 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沈母却皱起眉。 “既然如此,”她追问,“为什么不早些娶回来?你未娶,她未嫁,还等什么?” 她的语气渐渐急了: “她现在在哪儿?你说的远,到底有多远?”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像是在看桌上的光。 那光落在他指间,温温的。 “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 “我们的事,我们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 “妈,你刚好些,别为这些事操心。” 他说得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继续的意味。 话到这里,便止住了。 可他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那些话,他省去了太多。 不是不想说。 是不敢说。 北平四年,他记得太清楚。 那时的他,还不曾这样沉默。 班上男生居多,女生寥寥,却大多已有归属。他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只是,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别处。 英文系。 一个总是坐在窗边的女孩。 她并不张扬,却让人很难忽视。笑起来时,整张脸像被点亮,眉眼间带着生动的光。小小的鼻子微微翘起,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他不知道她哪里特别。 只是看一眼,便记住了。 后来,记得越来越深。 他常常绕远路,从英文系楼前走过;也常在图书馆里,远远地看她低头看书的样子。 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那一天。 阳光很好。 图书馆里人不多。 她身旁的位置空着。 他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在胸口撞。 然后,他走了过去。 坐下。 手心微微出汗。 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勇气从哪里来—— “你好,”他说,“我是汉文系的沈知行。”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她抬头,明显被惊了一下。 停了片刻。 才伸出手。 “你好,”她说,“英文系,王静姝。” 两个人都沉默了。 时间像被拉长。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冒失的事。 直到他硬着头皮,找了一个借口—— 请教英文。 她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的话,也渐渐多了。 从语法,到书,再到时局。 说到那些动荡,她的神情变了。 她没有回避。 反而说得很直接。 她同情另一种力量,甚至相信它会赢。 说这些话时,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像在看一个尚未到来的世界。 他记住了那个神情。 也记住了那一刻的自己—— 他不是被说服。 是被她吸引。 后来,毕业。 他以为一切会慢慢走向安稳。 却没想到,她的选择,比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坚定。 她要走。 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说不出挽留。 只在离别那天,把她抱得很紧。 “我会等你。”他说。 声音低,却固执。 她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他。 然后靠近。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他以为,那一刻,会很长。 可最终,还是分开了。 如今想起,仍像在眼前。 却又远得不可触及。 --- 屋内的光慢慢移开。 沈知行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而另一处—— 那把蓝边的油纸伞,正安静地倚在门边。 像是昨天留下的。 却无人提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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