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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回家后的第十二天。 早晨七点。 宋春兰起得很早。 她把粥煮上,又把昨天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以后,她换了一件外套。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儿?” “出去一趟。” “买菜?” “不是。” 她顿了一下。 “去找张姐。” 程远山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哪个张姐?” “以前医院那个护工头。” 他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 “你找她干什么?” “说说工作的事。” 屋里一下安静了。 “你要回去?” “嗯。” 程远山看着她。 “这么快?” “已经快半个月了。” “医生不是让你休息?” “我身体没什么问题。” “你的检查还没完全结束。”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回去?”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走到厨房。 把火关小。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程远山皱了皱眉。 “待在家里不好吗?” 她回头看他。 “好。” “那为什么?” “因为好,也不能一直这样。” —— 上午九点。 宋春兰还是去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具体去了哪里。 只是说: “中午回来。” 程远山坐在家里。 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忽然大了。 以前宋春兰在的时候。 厨房有声音。 阳台有声音。 拖把在地上划过。 水龙头开了又关。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他说话。 哪怕他说: “别一天到晚擦。” 她也会在厨房里大声回一句: “你管我。” 现在安静下来。 他反而不习惯。 十点。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 还是没有。 十一点四十。 他终于忍不住发过去: “中午回来吃饭吗?” 过了几分钟。 宋春兰回复: “回来。” 只有两个字。 程远山把手机放下。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以前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等。 现在才知道。 一个人出去以后。 另一个人会在屋里等她。 —— 中午十二点半。 门开了。 宋春兰提着一个袋子进来。 程远山看了一眼。 “买菜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工作服。” 他愣住。 “已经定了?” “还没有。” “那你拿工作服干什么?” “试试看。” 她把袋子放到椅子上。 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护工服。 程远山看了很久。 “你真的想回去?” “嗯。” “为什么?” 宋春兰坐下来。 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把袖口理平。 “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年。” “突然不做了。” “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 程远山说: “你现在是我妻子。” “我知道。” “你不用再出去挣钱。” 她抬头。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钱?”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笑笑。 “虽然钱也重要。” “但不全是。” 她看着自己的手。 “我喜欢做这份工作。” “有人需要我。” “我知道该怎么照顾他们。”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家属打电话。” “知道老人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 “什么时候只是想有人陪着说句话。” 她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 “不是有了钱以后就没用了。” 程远山沉默。 —— 下午。 他陪她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病。 而是去见那个张姐。 张姐五十多岁。 看见宋春兰,第一句话就是: “你可算来了。” “怎么?” “还真有人等你。” 宋春兰笑。 “谁?” “老王家。” “他们那个老太太?” “嗯。” “怎么样?” “还问你呢。” “说换了两个护工,都不合适。” 宋春兰低头笑了。 张姐看了一眼程远山。 “这是……” “我丈夫。” 张姐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哎呀,我还没当面恭喜你呢。” “谢谢。” “不过你现在还回来干这个?” 宋春兰点头。 “嗯。” 张姐看看她。 又看看程远山。 “家里同意?” 程远山还没说话。 宋春兰先说: “他不同意。” 张姐笑了。 “正常。” “男人嘛。” “自己老婆生病了,哪舍得出去伺候别人?” 程远山却没有笑。 他忽然说: “不是因为这个。” 张姐看向他。 “那是为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才说: “我只是觉得,她现在应该照顾好自己。”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 回去的路上。 两个人都很安静。 走到楼下。 宋春兰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回去工作,就是不听你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路不说话?” 程远山停下来。 “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以前我以为。” “只要我把钱挣够了。” “你就不用吃苦了。” 宋春兰看着他。 “可后来我发现。” 他停了一下。 “你可能并不需要我替你把所有苦都拿走。” “你只是希望自己还有选择。”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说中了她。 她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对。” “我就是这个意思。” —— 晚上。 程远山拿出一张银行卡。 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宋春兰看了一眼。 “干什么?” “家里的钱。” “我不要。” “这是我们的钱。” “我知道。” “那你拿着。” 她把银行卡推回去。 “我有。” “你有多少?” “够用。” “够用多久?” 宋春兰没有回答。 程远山看着她。 “你是不是又想把自己的钱留着?”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你。” “那你还问。”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就这样。” “你去工作。” 宋春兰愣住。 “真的?” “真的。” “你不反对了?” “我反对有用吗?” 她忍不住笑。 “没用。” “那就不反对。” 他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不能接夜班。”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不好。” “我哪儿不好?” “医生说了。” “我知道。” “那就不能。” 宋春兰想了想。 “好。” “也不能连续上太多天。” “好。” “晚上必须回家。” “知道了。” “如果身体不舒服,马上停。” “好。”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起来。 “你这是同意我工作?” “嗯。” “怎么跟签合同似的?” “因为我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管这么多?” “以前管学生。” “现在管老婆。” 宋春兰笑着摇头。 “你真是……” 说到这里。 她忽然停住。 看着他。 “远山。” “嗯?” “谢谢你。” 程远山却摇摇头。 “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 “就把自己的人生也停下来。” 宋春兰怔住。 —— 那天晚上。 她重新把那套蓝色工作服挂进衣柜。 没有穿。 只是挂在那里。 程远山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明天去?” “嗯。” “几点?” “八点。”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你身体还没好。” “我送你,又不是跑马拉松。” 她笑了。 “那行。” 两个人关了灯。 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以前都是你养着这个家。” “现在开始……” 她停了一下。 “我也想养一点。” 黑暗里。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 摸到她的手。 轻轻握住。 “好。” “那就一起。” 窗外很安静。 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是谁欠谁。 不是程远山用钱保护宋春兰。 也不是宋春兰用牺牲偿还程远山。 而是两个已经走过大半生的人,第一次真正明白: 婚姻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养起来。 而是两个人都允许对方继续成为自己。 第二天清晨。 八点。 宋春兰穿上那件深蓝色工作服。 站在门口换鞋。 程远山从厨房里拿出一个饭盒。 “带上。” “什么?” “午饭。” “医院有饭。” “我做的。” 宋春兰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个鸡蛋。 还有一点青菜。 她笑了。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能。” “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 她把饭盒抱在怀里。 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热。 然后抬起头。 “远山。” “嗯?” “我晚上回来。” “好。” 门关上。 程远山站在门里面。 没有追出去。 只是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这一次。 他没有觉得孤独。 因为他知道。 她还会回来。 而她也终于重新拥有了—— 属于自己的那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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